八月初,叛军中已有反对避而不出的声音出现。如今困在这里粮道尽失,西向更有京畿都督虎视眈眈,这等境况不禁令军心动摇,各个将领相继劝说陈喜出城一搏。
“大将军,斥候已探明敌军西南和东南两处防御薄弱,可作为突破!”
“以骑兵在前冲出缺口,只要奔离荥郡,便能得喘息之机。”
“辽州勤王之师一到,这燕都定是拿不下了,大将军,咱们还是回撤丰州吧!”
陈喜脑袋里还在想着莫氏相助一事,开口问那刀疤将领:“莫小将军可放出来了?”
“放是放出来了,不过他没再承诺与咱们里应外合,反而把咱们的人轰走了事,扭头就跟京畿都督表忠心去了。”
“格老子的!”陈喜怒骂一声,全没料到莫氏反水倒戈。
“城墙地道进展怎么样了?”他问。
“辽军只在投石干扰时才开挖,看样子并非要通过地道入城。”刀疤将领顿了顿,“可谁知他们究竟是不是真要从那儿进来?咱们还应早做打算。”
纠结犹豫好半天,陈喜终于答应,“点将!明日清晨出城!”
一夜过去,天边刚泛起浅淡亮光,白鹤城城门便大敞开启,周边军营配合主力向西南疾冲,与辽军迎头相撞。
戈矛穿刺间,辽军边战边退,战阵中渐渐空出了三丈宽的空隙。叛军当即朝那里冲去,直至先头部众尽数奔进,辽军瞬间封闭前后出口,结成横冲截阵。
重装骑兵猛烈冲杀撕开叛军队列,后续骑兵呈梯队跟进,横向切割进一步扩大突破。步卒手执斩.马长刀斜砍叛军战马,或断马首,或劈马足,骏马倒地惨声嘶叫,血流在沙土中流淌,刀光起落之间,叛军前锋停滞不前,原地陷入苦战。
步兵方阵迅速追上,密集长槊轮番刺出,将叛军分段截断,合围斩杀。
眼看前锋中计,陈喜肠子都要悔青,他回头望向白鹤城,才发现就在他们出城之后,辽军已将退路全部封死。
“去东南!”他立马下令。
而东南方刻意留出的薄弱防线正由中军坐镇,纪青鸾已在此处等待多时,遥望愈渐逼近的敌军,她当即站起,声音里寒意深深:
“务必,生擒陈喜!”
“臣领命!”林茂业应下,带领齐季康、林中平等人奔赴前方。
有了前锋中计的教训,陈喜不敢贸然冲入对方阵中,随即令己方重甲步兵执起长盾结锥形阵,持长柄斧凿穿辽军前排防御,盾兵和辎重车护住左右,共同挺进。
辽军阵型变换顺势横向展开,两侧双翼向前推进,呈白鹤展翅之势将敌方徐徐包围。数千轻骑绕至叛军阵尾,趁后军跟进迟缓之际,割裂其与前方相连。
“大将军,不好了!”一名将领冲到陈喜附近,“对面是辽军主力!”
陈喜惊愕道:“什么?”
此际退无可退,破阵关键只有两个时辰,这是士兵体力的极限,若两个时辰后还不能逃出包围,士气将迅速下降崩溃。
他心中慌乱,说:“强行突围!”
战场上擂鼓声震彻四方,辽军两翼瞄准盾牌暴露的缝隙齐齐发动穿甲箭,投石车同时抛掷巨石,瞬间砸烂左右辎重。
叛军防守阵型在远程打击下开始松动,此刻齐季康率领骑兵冲撞盾兵阵列,叛军侧翼陆续崩塌。
随着纪青鸾再度下令,辽军加强合围,反复冲击敌方缺口,把陈喜所处的中军部队死死控在包围圈内。
*
两个时辰的血战,攻守双方都损失颇重,战场血流成河,尸首遍地。
叛军帅旗倒塌在血河中,重甲步兵精锐伤亡过半,无法形成有效抵抗,士兵们来回奔踏,已无人顾及帅旗。
终于,一千甲兵护卫陈喜突出重围,且战且逃,窜往西南。
失去了主帅,叛军军心溃散,没多久,便有几支部队丢弃武器原地投降,降兵人数逾万人。
胜局已定,将主战场交给林茂业,纪青鸾立即分兵追击陈喜。白鹤城西南后方地势开阔,陈喜无险可守、无处可避,只能一路向前逃窜。
“大将军,咱们回到燕都城外就能与其余驻军汇合,届时反击或是撤回丰州,就听您一句话!”刀疤将领驾马飞驰,挥鞭道。
“反击个屁!先他爷爷的回丰州!”陈喜也顾不得陈孝廷会不会拿他开刀了,此刻到底是保命要紧。
大后方辽军紧跟而上,阵阵马蹄声在他耳中如同催命符,他暗骂一声:“没想到皇后那娘儿们的军队这么猛!”
盛夏暑气旺盛,亡命急奔了两天后,人马几近于脱水,无法再继续保持这种高强度疾骋,于是陈喜改为在清晨和傍晚凉爽时上路,避免人马中暑。
这日,追击残兵的辽军在一条小溪边暂歇,马匹垂颈饮水,其余人跪在岸边弯腰撩起清凉溪水扑打在脸上,以此来缓解一路上的乏累。
俯身捧起一汪水大口大口饮下,纪青鸾扶住膝盖侧望官道尽头,他们与溃逃叛军大约有五十里的距离,对方若要日夜不停全力赶路,最后势必会弃马徒步。
抬头看看天色,她起身喊来林中平,“歇息一阵,待到申时出发。”
“臣明白。”
章谊在旁向她递去一块面巾,“主上,擦擦汗吧。”
“嗯。”下意识伸出右臂,纪青鸾马上改换左手。
午后天气炎热,前胸后背已经是汗涔涔的,她和众士兵却没有脱去盔甲。如若突然脱去,冷热交替寒邪入体,极易引发卸甲风,以致肢体麻木口角歪斜,更严重者,甚至会猝然昏死危及性命。
日头渐渐偏离,追击队列整齐待发,纪青鸾踩住马镫纵身一跨,昂首扽起缰绳。
“驾!”
五日之后,叛军蹒跚行走在官道上,连续多日的奔逃毫无草料补充,胯下战马早已脱力,鬃毛凌乱,由士兵牵着缓慢前行。
此处远离白鹤城五百里,众人又渴又乏,陈喜打开水囊,先前灌进去的水所剩无几,他举高水囊朝嘴里使劲晃晃,只零星掉在脸上几滴。
扭头望向一旁,他斜着眼说:“这些马无用,杀来喝血!”
听到陈喜的命令,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踟躇迟迟不愿下手,战马自他们从军时便相伴左右,说是亲人也不为过,怎能轻易宰杀。
见他们原地不动,陈喜抽出刀来就朝其中一匹马走去。旁边甲兵立刻跪下抱住他的腿,口中央求道:“大将军,求您别杀!”
“滚开!”他一脚踹倒那人,高举刀锋就要刺向战马。
“别!”
对方猛地站起往前一顶,把陈喜顶得一个跟头,他登时暴怒,刀刃瞬间抹了那甲兵的脖子。
“军令如山!本将军说杀,谁人敢拦!”
看着同袍倒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眼睛里的茫然随瞳孔扩散,其余甲兵顿时心寒。
他们奋勇杀敌,可同袍却死在自己将军刀下,失望和愤怒从胸口涌上,往日对陈喜的尊敬之心顷刻间荡然无存。
陈喜鼻孔哼出一声,转身就要把刀挥向马颈,在这当口,他手腕蓦地被人扼住。
“大将军,再坚持百里便能与我军余部汇合,到时候要多少水没有?”
另一名看不过眼的甲兵出手阻拦,丝毫不惧他眼神里的威胁。
正在这对峙时分,远处骤然响起马蹄轰鸣,尘烟滚滚,纪青鸾带领辽州骑兵策马奔来。
眨眼之间,她便冲至近前。辽军纷纷搭弓,敌方甲兵四散逃开,陈喜扯过战马骑上去狠狠鞭打,不要命似的向前飞奔,而一直跟随他的刀疤将领也随之冲去。
“追!”披风猎猎翻飞,纪青鸾双眸如刀,誓要活捉陈喜。
官道尽头是转角弯道,右有一座密林小山,纪青鸾看清地形后,一声厉喝:“绝不能叫他进入山林!”
箭矢擦过陈喜身周接连坠地,眼见对方就要冲进小山,纪青鸾一把抓起角弓,右手搭箭三支,颈项挺直对准陈喜背脊,拼尽全力向后拉动弓弦。
右胸撕裂之痛彷如万把钢刀刮骨,她面部痉挛,额际青筋直跳,层层冷汗即刻落如雨下。
极力稳住手臂,四指牢牢扣紧弓弦,纪青鸾倏地放箭,猝然射向陈喜肩背。
上身一栽,陈喜被钝头箭震落马下,刀疤将领调转马头来救,却在几息之内被辽军围在原地。
脸孔狼狈瘸着腿爬起来,陈喜立于原处没有再动,深知自己难逃被俘命运,于是仰头任辽军把他五花大绑。
放缓座下马匹步速,纪青鸾慢慢来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俯视那叛军首领。
“陈大将军,你和你的这名部下就此随我回营,我纪青鸾,定会好生款待。”
这话分外耳熟,那刀疤将领眼皮一跳,不详的预感袭遍全身。
纪青鸾握持角弓的左手此刻终于放松下来,锁骨余痛未消,稍有动作便疼痛难忍,她唇色发白,按捺住不让旁人看出异样,冷声下令:“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