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内,军机传抵辽州四方,粮草先行,十二郡整兵倾巢出动,赶往全军汇合之地。
万里长空中雄鹰翱翔,双翅展开足有一丈,覆羽随风鼓动,忽而振翅发出一声清亮锐啸,在铅灰色云层下俯冲盘旋,掠过地面整齐列阵的辽州军队。
纪青鸾身披明光铠驻马立于军阵之首,头戴凤翅兜鍪,盔顶一束红缨,兽首吞肩甲覆盖臂膀。
全身精铁甲片密集编制而成,泛起冷冽银光。腰束革带,悬凤纹环首刀,足蹬鹿皮高靴,玄黑披风搭垂腿侧,朔风卷动,猎猎飞扬。
各郡郡守、司马等人列队在前,诸将皆身披重甲,昂首望向皇后座驾,目光灼灼,只待一声令下。
兜鍪护额下的一双眸子战意凛然,纪青鸾手按右腰凤纹环首刀,侧颜线条冷峭,眼底一一扫过面前诸将,口中字句饱含雷霆万钧之势。
“天子蒙尘,社稷将倾,四方州郡赤地千里、饿殍载道,皆是丰州逆贼祸国殃民之过!
逆臣陈喜肆意作恶,施暴残害百姓,勾结叛党、动摇宗社,人神共愤,为天地所不容!
天子之危,迫在眉睫,我等食君之禄,怎可放任豺狼围困都城?君有忧,则臣之辱;君受辱,臣当以死殉国。此乃先贤明训。今日天下精锐在此,焉能坐观成败、不顾国家危难!”
她的语气停顿半晌,冰冷面孔巡视全场将领。
“柱国莫氏胸怀忠贞,答允结盟响应。此去战死沙场者,其家眷予钱百贯!待平叛之日,我必向天子陈表奏请论功行赏,有翦除凶逆者,加官赐爵、封侯拜相,定不亏待任何一人!
我等蒙受国恩,今集结忠义兵马,涤荡凶顽、匡复江山。列位铁血儿郎,可愿与我勠力同心、共挽狂澜,不诛贼寇,誓不还师!”
此番慷慨激昂之言彷如星火燎原,众将士纷纷振臂高呼:
“不诛贼寇,誓不还师!
不诛贼寇,誓不还师!
不诛贼寇,誓不还师!”
各将领随即整饬军阵,三军列阵于校场,金鼓齐鸣,声震寰宇。
勤王檄文已于半月前晓喻天下,纪青鸾在林中平等人簇拥下登上点将台,燃点香烛祭拜天地,而后宣读檄文,台下三军齐齐呼喝,豪气干云。
凛然傲立,她面朝全军将士,手抚环首刀,朗声穿云道:“前军主将崔深!”
崔深应声而出,行军礼听令。
“率十万步骑为前驱,开路破敌、抢占地势,扫清前路。”
“末将定不负所托!”
纪青鸾复又高喝:“中军林茂业何在!”
后者身上甲胄声响,自队列中踏前,“臣在!”
“命你统领十四万步骑为中军主力,两日后紧随先锋,兼顾粮草军械调度。”
“臣领命!”
“后军主将钱同!”
“末将在!”
神色间寒意凛凛,纪青鸾下令道:“中军开拔次日,你便率兵六万殿后,护卫辎重、肃清后方。”
“末将遵命!”
而后,纪青鸾分别点将斥候等数营将领,又命军正出列宣读军法。
对方前行几步,立于右侧半丈处扬声道:
“众将士肃立!今以四条铁律昭告全军。
临阵脱逃者,斩——!
违背军令者,斩——!
掠夺民财者,斩——!
淫辱妇女者,斩——!
勤王之师,纲纪严明,军法不论亲疏,尔等务必恪守!违律者,严惩不贷!”
紧接着,亲兵抬来酒坛,纪青鸾舀酒端在手中,再命人分酒与诸将,众人饮罢扬臂摔碎酒碗,士气高涨入天。
就在壮行之际,远处飞驰来一队人马直直冲进校场。
“何人!”
那队人马正是朝廷派驻在长远郡的侦骑校尉,为首者勒停马匹,原地放声道:“辽州异动已呈禀陛下,诸位此时撤退尚为时未晚!”
纪青鸾冷冷睨向对方,抬步来到座驾旁纵身上马,脸色冰寒密布,双足轻驱,策马行至那侦骑校尉面前。
“燕都危急,本将今日起兵欲救天子,如何算异动?”
“阁下出兵未曾上奏,目的不明,需请旨过后方能出动大军。”
“呵。”唇边冷笑,纪青鸾回道:“战机分毫必争,请旨上奏一来一回少则月余,贻误之罪你可担得起?”
座下马匹前蹄踏动,她轻控缰绳,继续发声质问:“尔等既敢阻拦勤王之师,可是要附庸逆贼作乱,倾覆大燕社稷?”
那侦骑校尉挺直脊背,面色不卑不亢,“皇命不可违!还请阁下解散部曲!”
前军主将崔深驾马上前,语气不屑道:“就这几人,怎拦得住我们三十万大军。”他回首望向皇后,盼对方下令捉拿面前之人。
纪青鸾的眸底霜冷万分,兜鍪红缨在风中飘动,盔边颊甲遮盖了两侧脸孔,高挺鼻梁下唇际果断开合,掷出一道军令:
“阻前路者,即刻斩杀!”
余音未落,外围士兵当即冲上前去,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几名侦骑校尉斩落马下。
一身明光铠泛着暗色流光,她眉目森冷调转马头,向崔深高声道:“前军听令!火速点齐部众,迅疾拔营!”
“是!”
*
前军开拔的隔日,中军便奔赴启程,朝燕州进发。
斥候先行,马蹄踏处卷起尘烟飞扬,其后旌旗蔽日,戈矛林立,兵甲之声铿锵,十数万大军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
松、河二州重镇得到刺史授意,大军一路畅行无阻。三十日后,到达由东北地域进入燕州的必经关隘——武川关。
“城下之军自何处而来?”武川关守将已于早前获悉辽州军传达天下的勤王檄文,尽管通过旌旗字样就能辨别,但仍需遵循惯例询问。
“我军乃辽州之师!”崔深骑马左手成掌包覆右拳,举起双臂朝左上方虚拜,“奉皇后殿下诏,入燕州勤王平叛!”
关隘大门应声开启,守将带领几队人马从内奔出,驻足阵前道:“可有通行凭证?”
崔深随即命部下向对方呈递檄文,守将接过仔细瞧看,见檄文落款加盖皇后凤印,他将其收入怀中,朝身后吩咐:“开城门,放行!”
几日过去,前军十万部众便在燕州荥郡遭遇埋伏。勤王檄文传至燕州不久,陈喜便将主力部署在武川关附近。
都城里与他暗通款曲的莫氏将领虽被关押,但其余莫氏中人寻机将消息送抵叛军大营,并言明燕都守军迟迟不肯出兵,便是拿准陈喜没胆攻城,每日粮草消耗颇巨,正是要把他活活拖死在燕州。
可陈喜头上还悬着陈孝廷这道剑锋,说什么也不敢退,当辽州的勤王檄文布告天下,他只得拔营将战场锁在荥郡。
但任他想破脑袋也预料不到,莫氏竟不止与他一人合谋,纪青鸾回辽州途中便向户部尚书莫巍传信,其得知皇后欲起兵围剿叛军,当即暗中倒戈。
四月,双方交战。
叛军已提早抢占战场内的高地河道,依托地形障碍迫使辽州大军只能分批进攻,又以轻骑结阵冲杀,打完即退毫不恋战,不停消耗对方的兵卒力量。
双方战力悬殊,陈喜深知正面迎敌抑或是转为持久战定不是对手,于是率军撤至河对岸,打算靠河道阻截对方大军。
崔深命工兵校尉就地取材打造船只,于河道全线三道渡口架设浮桥,却皆被敌军趁夜放火烧毁,气得他连连拍案。
这日下午,两军休战,他坐在帐内皱眉望着面前沙盘,脸上一筹莫展。
“参见主上!”
帐外传来士兵的声音,他立即起身外出迎驾。林中平、章谊、齐季康三人静立于纪青鸾后方,随她等候先锋主将前来。
“末将参见主上!”崔深自知近日破敌不力,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
双眼越过对方后背,纪青鸾迈步进入大帐。见状,他连忙紧随其后。
步履来到沙盘前,纪青鸾缓缓道:“陈喜此人为宵小之辈,但其麾下精锐不可小觑。”
她观察沙盘中的地形走势,抬指点向河道西北角,“此为浅弯,左右高地呈夹击之势,敌方定有重兵驻守。分兵三万主攻,工兵继续于渡口增造浮桥。”
崔深也走到沙盘旁,一时没参透她口中策略,问道:“浅弯水深半丈亦是难攻,主上此计可否讲与末将听?”
“此计,要令敌军认为我方欲从浅弯渡河,适才我讲主攻,实为佯攻,逼迫敌军将主力迁移此处。”
“那......”崔深忽地反应过来,“继续增造浮桥便是让他们分不清,咱们要从哪处渡河?到时候他们顾头不顾腚,阵脚势必大乱。”
这粗鄙之言落进纪青鸾耳中,她却面色如常,冷颜颔首道:“正是。渡口之外,浮桥再增两道,共五处渡河浮桥,用以扰乱敌军视线。”
“末将得令!”
她注视正垂首的前军主将,淡然开口:“倘遇危机周旋吃力,可遣传令兵携你印信至中军求援,寻林将军或齐将军皆可。”
崔深抬头看看林中平和齐季康,这两人他早年就认得,眼神落在二人旁边的女将身上,“那这位是......?”
绥堎议事那日他并未到场,而是派心腹前去,故而便没有见过章谊。
“章将军专司亲兵护卫,不入战阵。”
纪青鸾语毕,抬起双腿向帐外走去,足下倏地一顿,又道:“除非,我亲自上阵。”
章谊跟在她身后,侧过来朝崔深抱拳,“望崔将军鼎力破敌,勿要令主上亲赴敌军阵中。”
后者神态坚定回道:“尽请放心,我绝不会让主上身临险境!”
背对诸人,披风下的手指暗自握住环首刀柄,纪青鸾稍微使力攥起,肩处又是一阵透骨之痛。
她敛去神色,失落自眉目一闪而过。
而今,这只右手半废,是再不能提刀了。
本章振奋军心的部分内容引用自高欢《上节闵帝出师表》,该部分原文如下:
主忧臣辱,先达明规,主辱臣死,微臣宿志,况拥百万之师,罄四海之锐,而坐观成败,不恤国家之难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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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