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队伍原路折回,血迹斑斑的马车缓慢行驶。四人挤在狭小的车厢内,纪青鸾眉目冷峻,棉衣在方才搏斗中被刀锋划破,上臂伤口丝丝血迹向外渗着。
回程途中,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对她们严加盯防,夜晚就寝也留士兵守在室内,根本不给她们一丝一毫逃脱囹圄的机会。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这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纪青鸾等四人却被押入燕都城外二百里处的叛军大营主帐。
“快点儿!”
士兵推搡一把,纪青鸾脚下趔趄险些打滑摔倒,几缕发丝垂在额前,眼眸似刀刺向那士兵。对方动作顿了顿,马上又开口催促:“别让我们将军等急了!”
大帐位于军营深处正中,刀疤将领在外抱拳道:“报!末将已成功捉拿大燕皇后,特献与大将军!”
过了好一会,传令兵自内掀开帐帘,说:“大将军命你们入内。”
对方抬手向前摆摆胳膊,命人把皇后押进去。
大帐内正中央,一壮硕男子坐在上首虎皮毯处。他全身甲胄锃亮,双眼浑圆如牛,鼻梁矮塌扁平,鼻翼肥大,嘴唇肉厚,一副沉迷于市井酒色的贪婪之像。
此人正是丰州济同郡郡守——陈喜,起兵之时自封了一个齐天大将军,仰仗朝廷里有门下侍中陈孝廷与他同宗,又有莫氏里应外合,挥师北上彷入无人之境。
但未曾想,一到了燕都城下便攻城受阻,可已经走到这步没有撤退的理由,若他退了,别说朝廷不会饶他,就连陈孝廷也要拿他开刀,硬着头皮,也要强打。
前两天获知已活捉皇后,他心中大喜。皇后在手便有了破城的筹码,帝后情深他早有耳闻,还怕皇帝不肯投降?
朝帐中清瘦人影望去,他端详起这位北燕皇后,琢磨着,要说容貌那自然当属顶级,只不过面相比这深冬还冷,看起来就让人内心生厌,他不喜欢。
“皇后殿下,不知我的部下可有轻慢之举?”陈喜发问。
纪青鸾冷冷投去一眼,心中料到叛军要将自己作为何用,语气含冰道:“你的算盘,定会落空。”
“不见得。”陈喜走下虎皮毯,绕她身周踱步继续打量,难得一见皇后尊容,他禁不住好好观赏了一番,“你是祈福,又非真的出家,皇帝可舍不得。”
停顿脚步,他站在纪青鸾背后,“就算如你所说,孰真孰假,试试不就知道?”
瞧见迎梅在旁对自己怒目而视,陈喜又道:“这娘们脾性倒挺大。”
他走回上首,扬头看向挂在正对面的舆图,拔出刀来使刀尖点点舆图上几处地点。
“这儿、这儿,都是我打下来的。燕州驻军不堪一击,你若识时务就配合我,好生劝劝那皇帝,乖乖打开城门禅位于我。哄得本将军开心了,就可以留她一条性命。如何?”
容色间凉意渐起,纪青鸾泛起冷笑。
“你若真有本事,又何须靠吾去逼皇帝开城投降?
大燕国都坚若磐石,东南西北四处城门皆修建瓮城,瓮城之外,罗城城墙环护燕都,马面墩台相间而立。
三道防御互为节制,这般布局交叉夹击,任你有千军万马,也断无破城之法。”
这番话一语中的,陈喜皱皱鼻梁,垂下手腕眼神阴了阴,向候在左侧的刀疤将领下令:“拖去外边严刑拷打,挫挫她的锐气。”
闻言,纪青鸾凛然不惧,宁折不弯地绷起唇齿。此番挣扎无用,反会消耗体力,只消忍耐过去,待牢房巡视松懈另寻逃脱时机。
对面愣了愣,出言道:“大将军......这样会不会激怒皇帝?”
“蠢!”陈喜收刀回鞘,“用了刑,皇帝才会心疼,懂么。”
对方当即应道:“是!”
四人被拖拽到帐外空地,刀疤将领侧头命令:“把她们棉衣裳都扒了!”
迎梅等人立时抵抗起来护住皇后,但很快便被扯开一边牢牢按住,不消片刻,四人身上就只剩中衣,麻绳捆住双手双脚,遭士兵踹倒在地。
士兵手执长鞭狠狠挥动,一下下地抽打在她们身上,雪沫飞起,触及鞭子表面的血水迅速融化,在白色中衣拖出道道鲜红印记。
几名校尉听说皇后被擒,都一窝蜂赶来看热闹。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后此刻狼狈不堪,他们心里竟涌起扭曲的痛快,嘴里扯着嗓子起哄催促下手再重点儿,更有甚者嫌这样还不够过瘾,抬脚便朝皇后身上踹去。
纪青鸾何曾遭受过这种虐待,长鞭带起劲风破空,将她的傲气一寸寸抽成难堪,喉间压抑几欲张口而出,长鞭过处似刀刮割肤,却硬生生忍住死死咽下。刻进骨髓的孤傲不允许她泄出半分软弱,双眸牢牢地钉死那名刀疤将领。
酷寒低温冻得她四肢酸麻,身体才失去些许知觉,又马上被长鞭落下的剧痛唤醒。鞭梢落在头顶又擦过双唇,针扎一般,血珠挂在齿间顺着唇角滴落,发髻瞬间散开,乱发遮挡了她冰冷的面庞,却遮不住充满仇恨的目光。
喘息之际,她侧首望向迎梅,对方难忍拷打,已然晕厥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刀疤将领示意停手,道:“扔去监牢,等候大将军发落。”
四人被投入同一间囚室,出乎纪青鸾意料之外,此处只是一顶矮帐,外围四周有多名士兵把守,严防她们逃走。
*
入夜,迎梅慢慢醒转,两眼模糊极力辨认附近人影。
“你怎么样?”封瑶拍拍对方的肩,捂住伤处转头说:“皇后殿下,她醒了。”
纪青鸾唇色泛白虚弱倚在帐边,身体像是被布满尖钉的铁板实实压紧,如同有无数虫蚁啃咬血肉。听闻迎梅的声音她勉强撑起上半身,多处伤口倏地一扯,禁不住痛哼出声。
“皇......皇后殿下......”迎梅撑起身体伸手向前,“您还好么?”
“嗯。”纪青鸾强忍阵痛,挪动双腿靠向她。
迎梅握住她的手,“皇后殿下,您一定要撑下去。”痛意袭来,嘴角抽动着又道:“只要、只要陛下见了您,一定会派人来救咱们的。”
“好。你也要撑住,咱们还要一同回辽州,记得么?”
“奴婢记得。”迎梅身子软下去,封瑶忙扶她躺好。
之前叛军扒下了她们的棉衣裳,四人身上仅余一层单薄中衣。矮帐里炭火零星,过不了多久,就该熄灭了。
担心皇后冻病,封瑶便与那暗卫各自躺在最外侧,四人彼此拥抱以体温取暖,勉强度过了这个难熬的夜晚。
翌日,冷风蓦然灌入,生生将四人冻醒。
刀疤将领当先拖起纪青鸾衣领将她拽出矮帐,其余三人也相继遭士兵拖了出来,未等她们反应,便听前方有人大声道:
“众将士听令!大将军有言,即刻赶至燕都城门,逼皇帝开城投降!我等誓夺燕都!”
叛军齐齐振臂,“我等誓夺燕都!”
纪青鸾身上中衣血迹已变作干涸暗红,她脚步踉跄向前,接着就被推进囚车。
说是囚车,却与普通马车无异。那刀疤将领怕她们冻死在路上,往车里扔去两床破棉被,刻意加快了行军速度。
此行叛军共计两千人,陈喜没有令大军全部出动,只因冬季难以攻城。倘若皇后作为人质能够让皇帝生出恻隐之心,便不费一兵一卒,燕都城就如探囊取物,但若是皇帝无情,折损少许兵马对全军来说尚能承受。
“报!将军,敌军正在逼近燕都!”次日夜晚,斥候脚下匆匆,急速奔跑而来。
守军主将正是京畿都督伏钦,他立于城楼内,问:“多少人?”
“目视约两千。”
两千……远不足以攻城。伏钦思索完毕,吩咐道:“静观其变。”
“是。”
一夜过去,叛军到达燕都城下。
高耸城墙上鹅毛大雪飘扬,守军远远便望见敌军来袭,于是当即鸣镝,弓箭手迅速奔至垛口,持弓搭箭,蓄势待发。
伏钦手搭在腰侧刀柄,定睛望着由远及近的叛军方阵。只是,对面却不像要出兵攻打,反而拉出一辆马车上前。
“伏将军!你可仔细瞧瞧,这车里的是谁!”刀疤将领策马往前走动几步。
伏钦一动不动地盯着敌方把四名女囚扯出车厢,她们满身血痕,显然是经受了严刑鞭笞。
对方见他不应声,亲自拽起纪青鸾拖向最前方,使劲一甩,将她重重摔在雪地中。
脸颊双手沾满白雪,但纪青鸾已经察觉不到寒冷,连续受了三天冻,她的身体早就僵麻,全身都是冰凉,已经无法感知同样的温度。
恍惚之间,纷扬雪幕中,母亲卧于病榻的面庞缓缓浮现,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二十七年前,她的母亲朱栀曾救过一名落难书生,因赏识对方才华横溢、志向高远,故举荐其入朝为官。
孰料那书生却是朱氏政敌派来的内应,目的在接近朱栀、获取其信任伺机发难。后又对她暗生情愫,求娶不得便因爱生恨,以伪造通敌密函诬陷纪桓来要挟。
为逼其和离改嫁,书生假意求她看在往日情面前来相见,朱栀孤身入对方宅邸谈判,二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回到家中后她当日便咳血不止,原来,那书生竟于短暂离开时,在她所饮的茶里下了鸩毒。
双唇冻成了青紫色,纪青鸾的目光慢慢失去焦点。母亲的嘴在她面前一张一合,那是濒死前意识昏沉的呢喃,弱弱唤着:
“晖仪,不要成为……任何人的软肋。也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的……软肋。”
扯起纪青鸾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刀疤将领继续向城墙上方喊道:“再不来救你们的皇后,她可就要成为我的刀下亡魂了!”
神情瞬间紧张,伏钦屏息看去,果真是皇后殿下!
旁边副都督面露不安,低声道:“将军,这城门绝不能开!可是......若皇后殿下就这么死了,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脸色游移不定,许久之后,伏钦压低声音,“命人去宫里禀报陛下,务必要让陛下亲自前来!”
“末将明白。”
马蹄急促敲打在青龙大街,速度飞快冲往皇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