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暖暖身子吧。”女人搁下陶碗,坐在小桌侧面。
纪青鸾表情和缓,伸手探向陶碗外壁,热气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奔波路上的寒冷顿时被驱散不少。
房屋入内映进眼帘的便是灶台,灶台连接一铺大炕,整个房间内没有墙壁隔断,一眼便能看清所有布局。
她们所处这间屋里是老夫妇的住处,那对中年夫妻孝顺,特地将这间大屋留给老人,自己则去住隔壁那间小屋。
“阿忠啊,夜里咱们去小屋睡,这儿就留给师父她们。”老妇转过头,布满皱纹的脸对着纪青鸾笑了笑,“炕上最底下那床被是儿媳妇新绗的,今晚儿,您就盖那个。”
年过半百,老妇一辈子虽未见过达官贵人,但也通过纪青鸾身上的袈裟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寻常尼姑。
这六人进入家院后她才发现其中四人腰际竟有佩刀,且她们对纪青鸾恭敬有加,此外,这里离紫光寺不算很远,燕州老百姓都晓得,那寺庙是给贵族女子出家的地方。
面前红衣尼姑肤质细若凝脂,双手嫩白,老妇猜测大概是哪家小姐,身份尊贵,这样的官家小姐定是受不了苦头的,便有心将大屋让给她。
“大娘无需多礼,我们在小屋挤挤便好。”纪青鸾微笑应道,长久淡漠的脸孔在油灯映照下也柔和几分。
北方天黑较早,小小的火苗照得室内昏黄,仅这方周围有一圈暖暖的光晕。
“小屋也挤不下这么多人呐,您就听我的。”
屋门打开,寒风涌入,阿忠怀抱一大堆柴禾走进门,嘴里喊着:“琴娘,快来帮我。”
他的妻子忙起身过去从他手里分出一些,埋怨道:“就不知道关门么!回回都是这般。”说完用手肘把门顶严,而后使小腿碰碰男人,“边儿去,粗手粗脚的。”
阿忠嘿嘿笑着,站起来从陶缸舀出几瓢水倒进锅里,“我粗手粗脚不也砍回了一冬的木柴么?”
“是是是。”
蹲在灶边点燃柴禾,琴娘直腰起身从袋子舀出几碗粟米倒进锅里,抓来一把秋季储存的干野菜剁成碎段。
刀在菜墩子上一划,便将野菜撮成一堆洒进水中。捏起平时舍不得放的粗盐在水面碾了碾,她盖上木头锅盖,回到小桌旁。
“师父,我们贫苦人家,晚饭只有粟米野菜粥,稍后您多喝一些,好生暖和暖和。”她对纪青鸾说。
纪青鸾开口应道:“施主客气,是我们今日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阿忠蹲在炕边笑着说,“我家偏僻,几年都见不到外人,这忽然来了几个,反倒新鲜得很。”
他娘瞪他一眼,“没事儿干就去帮着把仓房收拾出来。”
“噢。”男人尴尬笑笑,准备起身。
这时屋门再次推开,四名暗卫入内朝纪青鸾施礼,“释清法师,马匹已安顿好了。”
“嗯。”
“原来师父法号是释清。”阿忠好奇道,转念想到几人离开寺庙有些怪异,便问:“释清法师,你们为何会来到这儿?”
纪青鸾饮口热水,说:“战乱波及紫光寺,幸得有人提醒,我等才能及时逃离。”
“战乱?”阿忠惊得一怔,“何时的事?”
“到明年三月,便有两年了。”
琴娘在旁面色慌张,不禁去抓夫君的胳膊,“那......咱们是不是得赶紧逃命?”
许久不曾说话的老翁闻声对儿媳妇开口:“莫自己吓自己。”
纪青鸾瞧向这老实淳厚的一家,出言安慰那中年女人:“战乱之时,叛军极少劫掠偏远山村。此处人烟荒凉仅你们一户人家,他们未必会发现,不需过多紧张。”
老翁也道:“这么冷的天儿,就算要逃,又能逃去哪里?”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窗边四名暗卫,目光移到佩刀上,心想这几人应当是燕都城里出来的,紫光寺有权贵女子出家不假,可一般的权贵之女怎配得上女官护卫?
过了近半个时辰,锅里响起咕嘟嘟的声音,琴娘抻抻衣摆站起来,过去掀开锅盖取来几只陶碗,将野菜粥盛进碗里。
平民家存粮有限,米粥稀溜溜的清汤寡水,她舀粥时特地给红衣尼姑那碗多盛了些粟米。
迎梅见状走过去道:“我来帮您吧。”
“哎,也好。这么多碗,刚巧我自己也端不过来。”
屋里众人各自捧起野菜粥小口喝着,室内安静,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外面天色已然漆黑。
晚饭过后,老夫妇和夫妻二人起身,老妇边走边说:“炕烧热了,师父待会儿便歇息吧。后半夜若是冷了,再往灶门里添柴就好。”
纪青鸾也起来送他们向外走,说:“明早我们起早就走,届时便不去搅扰几位了。”
阿忠好奇地问:“释清法师,你们打算往哪儿去?”
纪青鸾原本温和的神色陡然冷下去,语气停顿片晌,答道:“往南,云州。”
男人点头,“倒也是,南边更暖和些。”他丝毫没留意到对方态度转变,搀扶父母朝隔壁去了。
夜晚,六人和衣挤在这铺窄炕上,温度并没有想象中的热,纪青鸾裹紧棉被,手足冰凉的旧患加上在严冬里奔波这半日,到了后半夜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清晨天仍黑着,她早早醒来,简单擦洗后脱去显眼袈裟叠放在炕边,一来这袈裟颜色过于突出惹人注目,二来此物贵重,就将它作为给这户人家的答谢之礼。
暗卫步出大屋自仓房牵来马匹,纪青鸾上马扯紧缰绳,她们未同这户人家告别,便策马远去。
*
当日下午,山林间马蹄声声,一支几十人的军队在这处民居外驻足,带头的正是昨天同纪青鸾等人撞上的那名叛军将领。
此人眼尾有刀疤,长相阴狠,他抬手一挥,片刻后士兵便将屋内平民拖出院门。
“你们可曾见过一个穿红袈裟的尼姑?”将领居高临下问道。
阿忠和琴娘跪缩在雪地里,他身子发抖,出声道:“没、没见过。”
将领沉默一阵,昨夜没有下雪,他们沿着小路上的马蹄印追到此处,但蹄印到这儿便断了,面前这男人显然在说谎。
眼睛一横,士兵立即抽刀抵在阿忠脖子上,“说不说!”
琴娘全身战栗,忙不迭道:“别、别杀他!”
“我们不要钱粮,你家看着也没什么好抢,只要告诉我那尼姑朝哪儿去了,便留你们活命。”
眼有刀疤的将领说完,来到老夫妇旁,斜身道:“他不肯说,你们呢?”
老妇抿起嘴唇没有答话,同为女子,她实在不忍心供出释清法师的去向。
“军爷请留我儿一命!”老翁突然开口,“草民知道那尼姑的去处。”
将领侧过头,“是哪儿?”
“南边,云州。”
“云州?”他思索一阵,接着冷笑,“不可能。”
先前没能逮到红衣尼姑,紫光寺也被最早赶去的那批人抢得所剩无几,自己和部下仅搜刮了少许钱帛,这趟算是什么都没捞到。
昨夜这名刀疤将领回忆一番那尼姑的衣着和随行女官,才恍然大悟,绛红袈裟乃皇室规制,那红衣尼姑便正是北燕皇后!
意识到这点,他气得咬牙切齿,气自己竟没再追,就那么让皇后闯出拦截。如若能将其抓回军营作为人质威胁皇帝,攻入燕都城门便再不是问题,这可是大功一件。
皇后逃出寺庙定然要回到燕都,绝不会往南。想到这里,他翻身上马,率领部下继续向北追击。
“几个女人,断跑不了多远。兄弟们且忍耐,待抓到皇后,大将军必有厚赏!”刀疤将领骑在马上,声音粗犷。
“是!”
快马不停奔出山林,一路向北,沿途每经过村镇便询问村民是否见过那六人,事情果真如他所料,皇后未曾向南,而是朝正北肃州而去。
四日后,燕州北部边界,这支叛军队伍便在一户百姓家中发现皇后踪迹。盘问得知,皇后几人已经更换衣装,并且未再骑马,只雇了一辆马车。
知晓了马车外观,将领冷笑一声:“马车可不比骑马快,走!”
严寒刺骨,通往肃州的官道积雪厚重,六人难抵寒风,若频繁停歇取暖则更加耽搁赶路,于是便租借马车继续赶往肃州。可车驾轴距宽阔,无法行驶在林间,权衡利弊,纪青鸾才决定去走官道。
“皇后殿下,前方就快到了。”车厢外驾车的暗卫远远望见界碑,不禁挥鞭加快行驶速度。
话音刚落,就听见大后方传来一声高喝。
“就是那辆车!”
叛军骤然冲近搭弓射向马匹,马吃痛受惊扬蹄奔踏,车厢剧烈摇晃,纪青鸾和侍女慌忙扶住彼此。
驾车暗卫即刻抽刀与叛军厮杀,刀锋染血,对方人数众多,强撑一刻过后,两名暗卫寡不敌众,一人遭捅穿腰腹割喉而亡,另一人被弓箭射杀,身躯歪斜死不瞑目。
车厢里,封瑶带领余下那名暗卫冲出去,死死护在门边不让叛军靠近半步。
“唔!”
她小腿中了一刀,整个人瞬间侧倒跪地,但手中横刀仍牢牢阻挡在车门前,单手支撑大口喘着粗气,目露坚决。
刀疤将领歪歪嘴角,嗤笑道:“有意思。”
他抬手示意部下停止,驱马向前对车厢喊道:“皇后殿下,你的两个女官已经惨死,还要搭进更多人的性命吗。”
唇线绷紧,纪青鸾右手紧握成拳,眸中兴起滔天杀意。
她推开车门,眼光立刻看到死去暗卫,眸底冷意幽深,以迅雷之势捡起暗卫掉落的横刀。
那名将领见势后退,“抓活的!”
封瑶忍住痛意,周遭人注意力分散之际,她猛然直刺左侧之人咽喉,对方躯体摔落马下,她迅速踩住马镫去相助皇后。
官道雪地蹄声奔腾,叛军骑兵在纪青鸾周围来回穿梭冲杀,刀锋霍霍,扰得她视线混乱、进退维艰,将她的行动范围逐步缩小至方寸之地。
纪青鸾一面应对敌军,一面寻到空隙朝松木树林后退,依靠树干障碍遮蔽身形与敌军缠斗。
骑兵在密林中作战受阻,叛军里立刻有半数人下马冲进树林。虽久处于皇宫寺院,但纪青鸾少时练就的一身武艺已形成肌肉记忆,所有招式动作几乎在本能中使出,刀刀直逼要害。
右臂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她回身一抹,鲜血喷洒,又有叛军死于刀下。随着围上来的人愈渐增多,纪青鸾独木难支,体力消耗得厉害,她边战边移动脚步,伺机夺过一匹无人战马翻身而上,想要冲出去带侍女一起走。
“别管我们!”迎梅呼喊。
附近叛军刹那围上去拦住纪青鸾去路,她勒紧缰绳,隐忍注视迎梅少顷,果断调转马头向界碑奔去。
封瑶随即驾马狂奔,二人一前一后,界碑就在半里地外,只要进入肃州再往北五十里,就是重兵驻守的边界重镇。
“给我追!”刀疤将领挥臂下令,叛军军队尾随而上,穷追不舍。
“驾!”纪青鸾不断扬鞭纵马飞驰,口中朝身后喊道:“伏低上身!”
尾音还未落下,密集箭矢便从两侧掠过。二人上身半伏马背,堪堪躲开。
叛军将领大声喊:“射马腿!”
怎料逆向大风导致准头有失,几支箭瞬间钉在她们座下马臀,马匹顷刻陷入狂躁奔突,无法控制。
直行追击困难,刀疤将领即刻命令:“包抄斜切,逼停她们!”
军队应声分成两路冲上官道双侧斜坡,左路沿坡地俯冲斜向加速,抢先冲到纪青鸾左前方数十步外,右路切入她座下战马的奔逃路线,逐渐形成扇形围堵。
敌军在后狠抽其马匹躯干打乱奔突节奏,战马受刺激本能偏移方向,奋蹄疾奔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二人渐渐被叛军围堵在官道上,纪青鸾大口喘息控制缰绳,战马焦躁地打起响鼻,四蹄原地转圈踏步。
封瑶气喘吁吁,横刀立马护在皇后身前,心中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只见那刀疤将领猛一挥臂,叛军瞬时蜂拥而上,二人势单力薄孤掌难鸣,最终到底没能越过肃州界碑,反被叛军擒住,牢牢摁压在地。
任凭武艺再如何高强,仅仅两人又怎能与几十训练有素的士兵抗衡。
刀疤将领来到近前,表情耐人寻味,“就请皇后殿下与咱们返回大营,我们大将军,定会好生款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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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