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负剑 第59章 第 59 章

进入腊月，尼姑们陆续为各处做了些简单布置，修佛忌荤腥，临近除夕之日的菜肴里依旧是清淡菜品。

伪装成女官的暗卫首领奉皇后之意，向寺外山门驻守的禁军送去了几样年节用品。侍卫任绍坐回原位，屋里炭盆滚烫，比起宫城里的时日，这驻扎山门的差事倒是悠闲许多。

早先幽侯台增派的四名女暗卫悉数进入紫光寺，日夜护卫在皇后身侧。为首者名叫封瑶，年方十九，身高六尺，体态精壮不亚于男子。

多年前封瑶的父亲带她躲避战乱，从南朝逃至北朝，中途父女失散，她一路流亡，在云州遇刺史李氏搭救，将她留在军营与其余女兵共同习武操练。后皇帝设立幽侯台，李氏便将她们送至燕都，成为其中凤毛麟角的女暗卫。

屋子里，任绍探手摸摸炭盆边温着的那坛酒，问：“过两天就是除夕，你们可曾往家中去信？”

一下属答道：“去过了。”他往前倾身，“任将军，过完年节我想回去瞧瞧，此处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你看......”

任绍刚要点头应允，就听门外传来强劲的纷乱马蹄声，许多人不停大声叫嚷，气氛登时紧张。

他神色一震迅速抓起佩刀，“出去看看！”

室外喊杀声骤起，只见黑压压的一大片人马奔袭而来，身穿甲胄手持兵器，粗粗望去竟有几百余众！

而山门驻扎的禁军侍卫仅不过百人，且无骑兵，这边很快便落了下风。

任绍当机立断，扭头命令背后下属：“随我来！”

几人飞快跑到马棚解开牵绳飞身上马，向紫光寺大门方向狂奔。

“开门！开门！”

任绍焦急地扣动门环，大门打开时未等尼姑发问，他立刻上马当先冲去莲华宫方向。下属紧随其后，口中朝尼姑大喊：“叛军已到此地，寺中众人速速撤离！”

小尼姑闻声顿时惊慌不已，急急跑向宝殿通知正在洒扫的其他女尼，众人连忙奔走紫光寺四处，将叛军前来的消息通知各殿。

住持法明在慌乱中须臾内便做出取舍——令众尼携带少量冬衣吃食，集体藏进后山隐秘山洞。

几匹快马的马蹄声敲打在积雪地面，任绍下马冲进莲华宫佛堂，“哐”地巨响，门扇重重撞在墙上，颤巍巍地摇晃。

迎梅身子一颤望向门处，不等她开口，便见任绍匆忙跪地抱拳道：“启禀皇后殿下，叛军方才攻入紫光寺山门，请您立刻离开此地！”

眸中惊乱刹那闪过，纪青鸾稳定心神，手持佛珠道：“好。”

莲华宫外共有六匹马，任绍已提前算好，皇后连同其侍女、暗卫，恰好足够。

封瑶扶皇后踩住马镫，待对方稳稳坐于马背，自己便快速翻身上马。迎梅也简单收拾好细软跑了回来，身上带着藏起来的几样财物作为盘缠。

任绍注目这支队伍片刻，向皇后再次抱拳跪下，道：“臣留在此处断后，愿皇后殿下一路安顺！”

“嗯。”淡然回应，纪青鸾端坐在马上垂眸看他，“你忠心多年，若能活命，去辽州绥堎寻吾。”

后者脸色一喜，“是！”

*

紫光寺后门四敞大开，手脚快的女尼已经匆匆逃离寺庙。六匹快马惊落枝头碎雪，从后门疾驰而出。

纪青鸾手执缰绳双足连连踢向马腹，短鞭如闪电般抽将下去，寒风凛冽，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深红袈裟随风急促飘扬，猎猎作响。

积雪混着黑泥被马蹄带到空中，两名暗卫紧紧护她左右，迎梅跟在正后方，另两名暗卫在尾端以防追兵。

她们走得匆忙什么都来不及带，几乎是空手上路。天色灰暗，腊月气温极寒，六人穿着的冬衣才过一刻就被冷风吹透，无人敢在此时停歇。

寒意冰凉刺骨，纪青鸾那握缰控马的左手开始刺痛，皮肤在低温下已泛起反常的粉红，指节森白，死死攥紧缰绳一瞬也不肯放松。

马鼻喷出厚重的热气，鬃毛飞扬，前肢肌肉奔跑时若隐若现，载着六人一路向前。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高空降落，大风骤起，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纪青鸾眯起双眸，极力看清眼前山路。终于，几人奔离后山出口，向附近官道飞驰。

官道草木凋零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六匹马一闪而过，在地面留下杂乱的马蹄深坑。

封瑶随行皇后右侧，眼神坚毅果敢，睫毛已经结霜，双唇紧抿成直线。

“将军！快看！”前方几里外，一众兵马与她们迎头撞上。

带头叛军将领望向这边，他们今日本就比旁人晚了一步，等到达紫光寺兴许什么都剩不下，为免空手而归，莫不如把这几个女子献给主将。

头盔下的眼睛如狼似虎，他抬臂号令：“把那红衣尼姑绑了！还有后面几个，都别落下！”

“是！”

封瑶眼神一凛，瞬间抽出腰侧横刀，右臂直直悬在身侧，狠狠重踢马腹冲至皇后正前方。

其余三名暗卫纷纷抽刀出鞘，疾冲向前，迎向那支十余人的叛军队伍。

距离越来越近，霎时间，双方兵器相交，敌军凶狠，刀锋直逼四名暗卫面门。

封瑶侧身躲过，转腕上挑，对面士兵腕筋登时断裂。又回身一刀捅向左方士兵脖颈，果断抽离，赤红鲜血喷涌而出。

另两名暗卫冲势未停，纪青鸾眸光果决，当即从冲开的缺口疾驰而去。

封瑶没有恋战，见皇后已然脱离危险，立刻策马逃出包围。

叛军士兵还要去追，却听那将领喊道：“先去紫光寺！”

金子远比女人重要得多，若是回头去追，便就浪费时间顾此失彼了。

*

战乱之时官道凶险，纪青鸾决定避开官道改行山林小路。路面崎岖，速度慢下不少，但以安全而言却是最优选择。

路边灌木雪层扑扑散落，凝霜染白长而浓密的睫毛，座下骏马颠簸，她张嘴吸气，一口寒风呛入喉咙，忍不住咳嗽几声。

“皇后殿下，可还安好？”迎梅在后面迎风喊道。

“无事！”

纪青鸾拇指反复搓动来缓解麻木，“紫光寺距燕都不过三四日路程，叛军既攻入山门，应当就驻军在燕都附近。随吾改道正北，自肃州绕行！”

暗卫们齐齐应声：“明白！”

苍白的茫茫天地间，一道绛红颜色点缀于山林，纷扬大雪落在袈裟肩头，经风一吹就顷刻飘散。

纪青鸾不清楚丰州大军驻扎于何处，保险起见她仍是选择崎岖山路，不知不绝中天色越来越暗，眼看着便要傍晚。

最前方探路的女暗卫放缓速度，往回折返，“皇后殿下，一里外有民居！”

此时几人已在寒冬中奔驰了近两个时辰，全身冻透，急需一处地方取暖。

听到暗卫禀报，纪青鸾当即决定：“就在此地暂歇！”

“是！”

林木逐渐稀疏，小路弯了几个弯，偏僻山脚的平地中央，慢慢露出民居院落一角。

众人相继停下，纪青鸾呼吸微乱，打量着眼前土泥砌成的茅草房。

这里地势宽阔，房子盖得很大，共有三间房。院子将三间房围在其中，篱笆根堆满山上砍回的木柴，最靠边似乎是存放杂物的仓房，窗户半开着，缺失两块板的木盆横搭在窗框边，不像是留给人居住。

迎梅踢一下马腹来到皇后身边，瞧着暗卫上前叩门。

“可有人在家？”封瑶拍拍木门，向里喊道。

冷风呼啸，她接连又拍几下，不多时，院里便响起苍老的人声。

“谁啊？”

见状，封瑶说道：“大叔，我们是紫光寺逃难过来的，烦请您今夜行好收留。”

木门里侧安静一阵，就听那老翁问：“你们几个人呐？”

“六个。”

窸窣声进入双耳，封瑶回头看向马背上的皇后，悄声道：“又有人出来了。”

纪青鸾下颌白皙发冷，只抬眸轻轻一扫，视线便越过篱笆望进院子，里面站着佝偻的老夫妇和一对中年夫妻。

中年男子抻头望向这边，见院外露出纪青鸾穿着袈裟的上半身，他扭头低声对老父亲说：“阿耶，看起来的确是庙里的尼姑，那尼姑个头好像还不矮。”

这时迎梅走到门边，道：“大叔，我们都是女子，您不必害怕。外面夜色将至，周边只您一户人家，寒冬腊月实在无处可去，若您能好心收留，我们定有重谢。”

男子身旁的老妇心肠朴实，听完迎梅所言，便对儿子说：“去开门吧，几个女人怪不容易的。”

“阿娘您先回屋，我这就去。”

少倾，他走过来拔下门闩，向内拉开木门。

纪青鸾随即下马，脚步轻缓行至对方面前，双手合十垂首，道：“多谢施主。”

男子面容憨厚，见此情景也笨拙地学着她的动作，“师太......哦不，师父别客气。”

“好。”感受到山野平民的淳朴善意，纪青鸾唇边浅笑，再次礼貌行礼。

老妇并未听儿子的话，瞧瞧院外那六匹马，又转身望着自家房子，朝纪青鸾道：“这位师父，你们的马怕是无法在外过夜。若不嫌弃，可把它们拴在那间杂物房里。”

她垂眸颔首，说：“施主心地善良，贫尼感念不已。”

对方抬手招呼儿子，“阿忠啊，一会儿去把那些破烂东西清一清，好给师父腾出地方拴马。”

“不需劳烦施主，我们自行收拾即可。”

纪青鸾言罢，侧首向封瑶递去一个眼神。

后者点头，向老妇道：“大娘，今夜叨扰已是麻烦您家了，那些杂物我们来就好。”

说完这句，封瑶挥挥手，带领其他三名暗卫去搬那仓房里的杂物。

而纪青鸾和迎梅则随老妇进入主屋，简单烤火取暖，便见方才的中年女子端来两碗热水。

度量衡参考南北朝采取背景架空，设定按一尺=28cm方便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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