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云殿门口,副都督部下匆忙向侍卫道出来意,而后急急面见皇帝。
郁琮眉头紧锁,看着案上堆积的一封封军报,朝廷内里定然出了内奸,否则叛军不会这么快便打进燕州。且那叛军首领姓陈,极可能出自陈氏,可她还需要陈孝廷制约另外两名高官,加之证据不足,目前还不能动他。
殿门在漫天大雪中倏地打开,士兵冲进来急声道:“启禀陛下,叛军捉了皇后殿下,拿她作人质,正在城外威胁京畿都督!”
“什么!”郁琮身子弹起来,她快步走到对方面前,“看清了么!”
“回陛下,看清了,就是皇后殿下!”
士兵叩首,“伏将军不敢轻率决策,但皇后殿下又在他们手里,还请陛下前去定夺。”
心脏在胸腔跳得咚咚直响,怒火袭满双眼,郁琮当即道:“备马!”
张长秋急忙拿起大氅披上皇帝双肩,他此刻心里同样慌得紧,迎梅在皇后身边随侍,叛军既抓了皇后,那迎梅也必然身在其中。
头顶玉冠震落碎雪,玄色衣袍翻飞,郁琮连连催马,胸口七上八下,心乱如麻。
那年纪青鸾教她骑射,她疏于练习,此刻也顾不得自己的骑术不精,只想着快些赶到。
城墙垛口的弓箭手安静以待,搭弓的手纹丝不动,紧紧瞄准叛军方阵,只要敌军一有动作,箭雨就会顷刻而至。
“陛下来了!”一名守军高呼道。
“是陛下!是陛下!”
内侧守军纷纷跪地参见,她没有理会,直直奔向城楼。
伏钦听见脚步声,转身施礼:“臣参见陛下。”
郁琮大步流星冲到窗边,顺鹅毛大雪向下望去。
她的皇后、她的正妻,正卧伏在苍茫雪地中,浑身血污,那暗沉沉的颜色在煞白天地间分外触目惊心。
敌军将领正蹲在皇后身侧,徒手扯着她散乱的发髻不时晃动,满脸嚣张挑衅,动作粗鲁得几乎视一国之母如草芥一般。
手指死死扣住窗棱剧烈颤抖起来,郁琮的指甲摁成青白,窗棱红漆被剜出月牙形状,碎末脱落,随风坠去。
*
城下,刀疤将领仰望见一人像是身份尊荣,便喊道:“喂——!你可就是皇帝?”
郁琮指尖随着他的声音再次扣紧,她凝神屏气,令人推开门扇,缓步而出伫立在城墙边,俯视回道:“尔等何人!”
“哈哈,咱们从军这许多年,还是头回得见陛下本尊。”他低头瞧瞧体温渐凉的皇后,刀鞘拍拍对方的脸,“还活着没?”
这个动作顿时令郁琮怒火中烧,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直响,呼吸更是急促颤动,双目赤红。
伏钦立于她身后,及时出声提醒:“陛下,勿中了他的激将之计。”
雪花茫茫散落天地,呼啸席卷,太尉朱贞也在城楼里,眼望皇后快要冻僵在严寒中,他眼眶慢慢泛红。
那雪地里的,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外甥女,从小锦衣玉食、身娇肉贵,哪耐得住这般折磨。俄顷,他老泪纵横,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窝。
“陛下,老臣愿出城与敌军交换人质。臣这把老骨头对朝廷无用,不如在将死之年为大燕做最后一点贡献。”
朱贞深深弯下腰去,出言请命。
可伏钦却立即制止,道:“朱太尉,您的建树劳苦功高,是社稷之臣,怎能让您出城去做人质。更何况敌军就在几十丈外,假若打开城门,眨眼便能冲进燕都。”
顿了顿,他接着说:“咱们都久经战阵,您掌兵多年应当晓得,敌军既敢仅以两千人前来,定有后手。”
副都督也开口相劝:“朱太尉,燕都是全大燕最坚固的城池。若要攻城,至少要以我方兵力三倍来计,才有成功的可能。您也清楚,以敌军兵力断然无法攻入城门,又何必在此时添乱呢。”
朱贞瞬间直起上身,怒道:“那你说!就把皇后殿下扔在外面不管么!”他不好下伏钦的面子,只能对副都督发作。
那人侧头叹息一声,一时间不好出声再劝。
对三人争执置若罔闻,郁琮抬手抚上城墙,长砖在低温下寒意入骨,让她满心的焦灼渐渐冷却。
紫光寺那日,要是自己能够鼓足勇气与纪青鸾说上几句软话,放低自尊好言相求,她是不是就肯念着旧情,同自己回宫?
若行不通,也能像张长秋所讲那般,寻个由头接她回宫。无论对方再怎么与自己老死不相往来,起码,想见时,总能见到。
郁琮凝望纪青鸾惨白的面容,天空落雪似乎没有尽头,鼻息间呼出的热气一颤一颤,她想起对方体寒的常年旧病,心头紧紧揪着,疼得无法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她厌恶自己顺从纪桓之意登基做了这个皇帝。假使不做皇帝,便不会娶纪青鸾为妻;假使不娶她为妻,便不会有今日这两难境地。
帝位、权力,就这么重要么?
她质问自己。
初初登基,彼时她不过只求活命。十几年下来,当初那纯粹简单的念头在权力浸染中悄然变质,不知何时起,竟渴求集权中央,做睥睨天下的帝王。
初心已失,再回不去当年。当下要让她放弃皇权,去做亡国之君,她又如何能甘心?
两千敌军已经越过结冰的护城河,集结在燕都城墙之下。叛军将领刚刚松开手,纪青鸾额际坠地,身体许久才起伏一次,微弱地呼吸着。
郁琮死死咬住嘴唇,闭紧双眼,犹豫踟躇,决定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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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刀疤将领继续刺激皇帝,“您想好了没有?再过几刻,皇后可就要冻硬了,到时候就算可以活命,四肢也要坏死截去!”
“这么美的人儿,若变成人彘......”他抬脚踢踢纪青鸾,随即弯腰假装恶心作呕,“可怎么好行房啊!”
“哈哈哈哈哈!”一众敌军登时狂笑,笑声此起彼伏,嘲弄着皇帝的怯懦。
腮边肌肉因牙关咬死而凸起,郁琮人中抖动着,极力压制想要开启城门的冲动。
“这皇帝可不如纪丞相,想当年纪相活着的时候,那可真叫一个杀伐果断,哪有今日这么窝囊。”
“纪相也算一代枭雄,可惜,他的女儿如今却成了咱们的乐子,哈哈哈哈哈!”
“依我瞧,干脆把她带回大营,哥几个好好乐呵乐呵。她若能把咱们伺候爽了,纳她为妾,也不是不行,对不对?”
“哈哈,正是正是!”
敌军众人对皇后的羞辱一声接着一声,郁琮恨不能立即将那些人挫骨扬灰,剁成肉泥。
可她也忘了,自己曾对纪青鸾脱口而出的侮辱恶言,比起敌军,并无二致。
那刀疤将领见皇帝默不作声,鼻孔哼出冷笑,重又扯起纪青鸾让她跪直上身。
“我倒要瞧瞧,陛下是否真能看着皇后死在这儿。”
他掂掂刀鞘,反手拧身唰地抽出长刀,刀锋毫不留情顶在纪青鸾右肩锁骨下,逼迫道:
“一!”
郁琮瞳孔随他的动作骤然缩成针尖,胸腔再次急促起伏。
“二!”
刀锋抵进,刺破纪青鸾的中衣,皮肤渗出血珠,开始缓缓向下流淌。
“三!”
噗地一声,利刃入体的钝响又涩又沉,那人旋动刀柄,撕扯翻搅起来。
伤口在对方暴行下狰狞扭动,纪青鸾凄厉的呼喊响彻云霄,她颤手扣住冰冷的刀脊,锁骨下方鲜血汩汩涌出,须臾就将衣衫变作血淋淋一片。
她脖颈高昂,耗尽心力忍受钻心刺骨之痛,面容也因此浮上不正常的血色。
郁琮顷刻间目眦欲裂,掌心剧颤,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伏钦见状心道不妙,开口说:“陛下......敌军想通过此举来逼您营救皇后殿下,您......”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纪青鸾肩头,血流将素色衣衫染成大片剜心的赤红,方才那刀不仅扎在皇后身上,也扎进了她的胸膛。
城下将领看不清皇帝的表情,只以为她无动于衷,于是猛然抽刀带出血沫飞溅,又一次朝伤口捅去!
身体猝然一晃,下巴止不住地震颤抽搐,纪青鸾呼吸粗重,躯体蜷缩,喘息声时断时续,嗓音深处溢出哽咽的破碎呢喃。
“你说什么?”刀疤将领弯腰去听。
她垂着头,唇齿微微开合,声音低弱,对方附耳听了半天才听清楚。
“阿延?谁是阿延?”刀疤将领琢磨一会儿,突然大笑,“这是男子小字,你这大燕皇后,竟背着皇帝还有个相好的?”
众敌军纷纷跟着大笑起来,有几人走到最前面站成一排,向城墙上嘲笑道:“原来咱们的皇帝早就做了青头龟,难怪这么窝囊!”
取出粗布擦净刀身血迹,将领把刀横抵在纪青鸾颈侧,扬声道:“陛下当真不救?”
城楼里一片死寂,仿佛都在等待皇帝下令。
空中冷风呜呜地刮向城楼,似极了鬼神嚎哭。郁琮遥望跪在肃穆雪地中的清瘦身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眼周逐渐泛起水光。
不知是这冷风吹得人迎风落泪,还是心底的绝望催生出悲凉,她再度合起急剧颤动的双眼,转过身去。
那背影的名字是无奈,是悲怆,也是决然。
与其让皇后去受敌军万人凌辱,不如,由自己亲手送她上路。
袍下拳头攥得已将掌心刻出血痕,喉间发抖无法言语。郁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数吞下梗在心头的所有不忍,吐出二字,掷地有声。
“放箭。”
余音落下,冬风随声势涨,卷起飞雪盘旋而上,刀片似的刮向皇后躯体。
身形摇晃着扬起脆弱的脖颈,纪青鸾唇边扯起自欺欺人的凄凉笑意,绽开又碎落成尘,风一吹便散了。
终于,承认了那个不争的事实。
她的阿延,不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