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到第三天,汤艳的左肋又裂了。
不是骨折,是肋软骨。范无救的大刀扫到他的侧身时,他来不及侧开,硬生生挨了三成力道,当场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的气。刘师嘉给他量了一下,说没事,硬撑着站起来就好。
汤艳站起来了。他把铁棍竖在地上,两手扶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再来。"
范无救没有动。他站在荒地正中,黑帽压低,把大刀扛在肩上,用那双死人眼看了汤艳半秒钟。
然后他把刀收回刀鞘,说:"休息。"
"我没事。"汤艳皱眉。
"我知道你没事。"范无救说,"是我要喝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五句话。
付晓生在荒地边上的石块上坐下来,从保温瓶里倒了一杯热水。他的右手还在发酸,连续两天的梦域感知训练让他的手掌内侧起了一层薄薄的茧,集中在虎口和无名指根部。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虎口上那道浅浅的旧疤。疤痕的颜色没变,只是周围有一圈轻微的发红。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感觉到指节传来的细微酸胀,点了点头,算是对自己今天成果的一个交代。
谢必安今天不在。他说有一个例行的月度汇报要交,上午去了一趟市政厅,下午应该能回来。临走前他交代了范无救三个字:"别心软。"范无救当时没有回答,只是低了一下帽檐。
范无救现在走到荒地边缘,从腰间的铜壶里倒了半杯茶,喝了一口,沉默地看着地面。
汤艳走到他旁边,也坐下,没有开口。这是今天难得的安静,因为汤艳通常是荒地里噪音的最大来源,他把铁棍横放在膝盖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碰石声。然后安静了。
钟灵水在荒地另一侧练石灵感知,她的手掌平摊在地面的碎石上,试图感知碎石下方的灵能层次。她已经连续三个小时趴在地上了,背脊挺直,眼睛闭着,手腕上的橡皮筋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节奏偶尔轻响一下。付晓生听得出来那不是有意弹的,是她进入深度感知状态后手腕肌肉无意识放松导致的。
刘师嘉靠着一截断墙站着,手里翻着昨天谢必安给的那批档案。她的眼睛扫过一页就翻到下一页,速度均匀得像机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神在动,那种淡琥珀色的瞳孔盯着文字的时候,有一种她把每个字都吃进去然后永远不会忘记的感觉。
荒地里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你帽子上写的什么?"
汤艳开口了。他侧过脑袋,盯着范无救帽子顶部那四个字。
范无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铜壶搁在腿上,转了转壶盖,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天下太平。"
"我知道是这四个字。"汤艳说,"我问的是什么意思。"
范无救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死人眼停在汤艳脸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开,落到荒地前方的碎石上。
沉默了很久。长到付晓生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你说的那件事,"他用很低的声音开口,"七年。"
汤艳愣了一下。
"你知道七年独行意味着什么吗。"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知道。"汤艳说,"意味着没人管,没人救,自己扛所有事。"
范无救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然后他说:“你撑了七年。我当年撑了九十九年。”
荒地上的风停了一下。
付晓生没有说话。他把保温瓶盖上,放在膝盖上,侧过脸看着范无救。连钟灵水都停下来了,她的手掌还放在碎石上,但眼睛睁开了一线,悄悄往这边看。刘师嘉把档案夹了一下,翻页的动作暂停在半空。
汤艳皱眉,"九十九年是什么意思。"
范无救站起来,走到荒地中央。他没有去拿刀,就那么背着手站着,黑帽子把他的视线遮了大半,只能看见他那张面色铁青的脸的下半部分,还有他扶着刀鞘刀柄的那只手,五根手指握得很松,却很稳。
"我生前是个混蛋。"他说。
声音平。不是在忏悔,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在报告天气。
"我生在福建,做衙役。欺负老实人,放过有钱的,对我的双亲不管不顾。不是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是错的。我知道。我就是不在乎。"
汤艳把铁棍横放在腿上,没有说话。付晓生觉得这是汤艳三天训练以来第一次这么专注地听人说话,他没有插嘴,没有做出他惯常的那种往肩上扛铁棍的姿势,就那么坐着,铁棍横放膝上,眼睛看着范无救的背影。
"我的结义兄弟叫谢必安。"范无救继续说,"他和我不一样。他心软。我们一起做衙役,他总是在我撞见不平的事情之后,在背后替我收摊子。他替我道歉,他帮我还钱,他在我被人打了之后帮我捡那些牙齿。"
荒地另一侧,刘师嘉的翻档案的动作停了下来。
"有一天我们走到一座桥边,遇上暴雨。他说让我在桥头等他,他去给我拿伞。我说好。"
范无救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帽檐,然后放下去。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付晓生看得出那不是整理帽子,是一个有点茫然的、已经变成习惯的触碰。像是那顶帽子在某个时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时间长了就剩下手的记忆。
"河水涨了。桥头的水漫到了膝盖,然后腰,然后脖子。他说等他,我就等。"
付晓生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腔里回响。
"我是被洪水冲走的。不是淹死的,是被洪水卷进去,撞在了下游的石壁上。"范无救说,"死得很快,不疼。"
汤艳把铁棍攥紧了一下,然后放松。
"他回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死了。他以为是他害死了我,因为是他让我在桥头等他,是他去拿伞,是他没有及时回来。"范无救停顿了一下,"他在桥边的树上吊死了。"
荒地里没有任何声音。
连风都停了。
"我们两个来到阴司,秦广王见了我们,说你们两个信义可嘉。他封了我们两个官,捉鬼的差事。"范无救说,"但我不一样。我当年恶贯满盈,秦广王说,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在百年之内,收满一万恶魂,便免你地狱之刑,让你做阴差。"
"一万个。"付晓生轻声重复了一遍。
"九十九年收满了。最后一个是在第九十九年十一月零三天的时候收到的。"范无救说,"距离一百年还差十一个月。"他顿了顿,"我跑得快。"
汤艳发出了一声很轻的、近乎于无的声音,像是把什么话拦在喉咙里,最后只放出来一口气。
"成了阴差之后,"范无救说,"我开始真的进去看那些被关着的鬼。"
他的声音在这里降低了半个调子。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让声音改变了。
"有些是真的恶鬼。杀人不眨眼,不值得同情的那种。但有些……"他停了一下,"有些是被冤枉的。有些做了恶事,但那件恶事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有些人死之前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是好人,但最后一刻做错了一件事,就进来了。"
刘师嘉把手中的档案合上了。这是她来到这里三天以来第一次主动合上档案。
"我在问自己一件事,"范无救继续说,"问了很多年。这个回收体系,关押这些灵能体的体系,它真的是公平的吗。"
荒地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钟灵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她的手上还沾着碎石的灰,就那么站在荒地边上,看着范无救的背影。她的橡皮筋没有在动,手腕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我有一个答案,"他说,"但那个答案……"
"但那个答案什么?"
是谢必安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谢必安从荒地东边的门洞里走进来,西装衬衣,左手拎着他的保温杯,嘴角那两个括号一左一右地立着,但今天的幅度比平时浅一点,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但还没决定要不要放出来。他走路无声,就像他平时那样,脚尖先落地,落地时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但他的影子已经投在了荒地中央。
范无救沉默了。
谢必安走到荒地中间,用一种很轻描淡写的口吻说:"你不该把这些告诉新人。"
范无救没有争辩,也没有低头。他就那么站着,用那双死人眼看了谢必安一下。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五百年才能积累出来的沉默,不是冷漠,是那种什么都不需要再说也什么都明白的安静。
"他们不是新人。"范无救说,"是战友。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谢必安的嘴角括号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也没有收起来。他把保温杯放到一边的石块上,站定了,抬起头,看着天空中某个很高的位置。他的右手抬起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带,往下拽了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收进去,或者把什么东西压回原处。长舌也习惯性地往回收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或者在组织语言的时候才有的两个小动作,同时出现,说明这次确实需要斟酌。然后他开口了。
"……轮转王也曾经怀疑过。"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荒地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付晓生感觉自己的心跳停顿了一拍。
"什么。"汤艳站起来了,铁棍攥在手里,"轮转王怀疑过,然后呢?"
"然后他做了他认为正确的事。"谢必安把目光从天空上收回来,落到地面。"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那件事的后果还没有结束。"
"一百五十年前的地府叛乱,"刘师嘉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神锐利,"档案里被删改的那一条,疑似与一百五十年前的一场地府叛乱有关,"她停了一下,"和轮转王有关。"
"是。"谢必安说。
付晓生把虎口上的疤痕捏了一下,那种细微的烫意从疤痕里渗出来,比平时更明显一点。
"那你们,"他说,"你们知道这件事,所以你们在训练我们。不只是为了回收逃脱者,是为了……"他停了一下,把话说完,"是为了准备应对更大的事。"
谢必安没有否认。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拧上,把杯子拎在手里晃了晃,看了付晓生一眼。
"你们现在知道的这些,"他说,"只是第一层。还有很多层,等你们够强了,自然会看到。"
他走到付晓生跟前,停下来,俯身看了一眼付晓生手上的疤痕。
"昨晚睡得怎么样。"
付晓生想起那些脚印,和涌过来的雾。
"还好。"他说,"做了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境里有一些我没有踩过的脚印。"付晓生说,"从东边延伸到我脚下,走到我脚前面三十厘米就断了。脚印比我的大,踩得很急,最后消失了。东边有雾,越来越近。"
谢必安的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微,但付晓生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这件事比我想的来得更快了"的细微收紧,只在他眼角停留了半秒,就消失了。
"你有没有往雾里走。"
"没有。"付晓生说,"我觉得今天训练够多了,就先停了。"
谢必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嘴角括号弧度深了一点,带出了一点点真实的笑意。
"今天第一次做了对的决断。"他说,"但你知道那些脚印是谁的吗。"
"不知道。"
"暂时不要知道。"谢必安说,"等你能在梦域里把那层雾推开的时候,再去看。"
付晓生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谢必安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真的记下去了,而不是在表面上做出一个理解的姿态。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手。
"好了。说完了。训练继续。"
荒地里像是开了一扇窗,憋着的气同时呼出来。
下午的训练重新开始。范无救重新拿起了大刀,汤艳重新站起来,不再提肋骨,往两脚间吐了一口唾沫,摆开架势。钟灵水重新把手掌贴回碎石上,但这次她手腕上的橡皮筋没有再被弹动,她的眉头比上午舒展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落定了。刘师嘉把合上的档案重新打开,但她没有在翻页,她在看第一页,那一页上有一个被涂抹掉的名字,她把那个名字的形状记了一遍,又记了一遍,不是在尝试辨认,是在等某个信息与之配对。
付晓生握着剑柄,重新站定,朝谢必安那边看了一眼。
谢必安正和范无救低声说话。付晓生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他看到范无救把头微微侧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做出不完全是"无动于衷"的动作。然后谢必安把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停了两秒,然后放开,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两个人的事,五百年了。谢必安欠范无救一把伞,范无救说没事的,这是他用九十九年的奔跑来表示的没事。
付晓生把视线收回来,握紧了剑柄,把注意力放到脚下的站姿上。
"范大哥。"
钟灵水开口了。她没有抬头,声音从贴着地面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静,不像十六岁少女说话该有的声调。
范无救扛着刀,转过头。
"你九十九年收了一万恶魂,"钟灵水说,"最开始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范无救沉默了两秒。
"最开始,"他说,"我只是想活着出来。"
"后来呢。"
"后来,"他说,"我习惯了。"
"再后来呢。"
范无救把刀从肩上取下来,竖在地上。他的手扶着刀柄,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的倒影。那个倒影,黑帽、铁青色的脸、死人眼,是他五百年来一直看着的那张脸。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认可那张脸是自己的脸,用了更长的时间才不觉得那张脸值得厌恶。
"再后来,我开始觉得,"他说,"他们也是有来历的。"
荒地里安静了几秒钟。
汤艳把铁棍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那你现在做这件事,是为什么。"
范无救重新把刀架回肩上。
"因为还没有人告诉我,有更好的做法。"他说,"在那之前,先做着。"
他抬起头,看向汤艳。
"你也一样。"
汤艳愣了一下,然后抬起铁棍,往手心里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行,继续打。"
训练一直持续到日落。
付晓生的手掌上又增加了两粒新的光点,连续维持了十分钟之后才散开。谢必安说这比昨天多了三分钟,进度正常。他没有说"好",说的是"正常",但付晓生现在已经知道谢必安语言里的分量,"正常"在他这里是一种认可,只是他不把认可说得太重,因为说得太重就容易让人松懈。
钟灵水成功感知到了荒地下方两米深处的灵能层,那里有一条宽约三十厘米的灵能细流,顺着地势向东边缓缓流动。范无救拿过她的感知报告,看了看,说了三个字:"方向对了。"
汤艳今天被范无救打了十七次,比昨天少了三次,范无救说:"你开始会躲了。"汤艳用了两秒钟消化这句话,然后把铁棍往肩上一扛,把后脑勺对着范无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但他耳朵根发红了,付晓生看到了,没有说出来。
刘师嘉今天发现了第三十八处删改,位置在一份鬼王级以上事件的附录里,被删的是一个日期:一百五十年前某个冬月初三,地府发生了什么事的记录被整段抹去,只留下了三个字:"已处理。"她把这三个字的笔迹特征记下来,和前三十七处删改的笔迹对比,发现它们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前三十七处是同一只手,第三十八处是另一只手,但另一只手明显更用力,像是在故意遮盖前一只手留下的什么东西。
日落时,谢必安把五个人叫到一起,不是为了训练总结,是为了交代一件事。
他把今天从市政厅带回来的一份文件放在大家面前,那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但袋口盖着地府十殿的官印。
"这是今天的例行汇报里夹带的一份附件,"他说,"不是我的,是轮转王的信使今天上午刚发出来的。"
他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写着地府的格式文书,措辞规整,但封面下方有一行用红笔批注的字:
"阳间灵能觉醒者:回收组需上报新招募人员,限七日内提交名单。"
付晓生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上报名单,"刘师嘉说,"意味着轮转王想知道我们的存在。"
"对。"谢必安说。
"你会上报吗。"
谢必安把文件翻了个面,用手指敲了敲文件背面的空白处。那里什么都没写,但他敲得很认真,像是在敲一扇等待回应的门。
"我有七天考虑时间。"他说,"七天之内,你们给我一个让我觉得值得上报的理由。"
汤艳率先开口,"什么叫值得上报。"
"就是字面意思,"谢必安说,"轮转王想要一份你们能力的评估。你们让我觉得你们有能力,我才有底气在那份名单上写你们的名字。上报之后,你们就不再是本地回收组的学员,你们会被纳入整个体系的档案。"
"那意味着什么。"付晓生问。
"意味着你们会被看见。"谢必安说,"被轮转王看见。"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那份文件重新放回文件袋里,把袋口折好,竖在石块上,用一种非常平的语气继续说:"也意味着,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那个人会知道你们存在。"
没有人问"那个人"是谁。
那两个字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
付晓生把虎口上的疤痕又捏了一下,那种微热的感觉从疤痕里传出来,比平时更明显了一点。那不是疼,是一种叫做"事情变得麻烦了"的烫。
七天。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沉到城市西边的楼顶后面,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
他伸出右手,在空气中握了握拳,感受到拳心里那种练了两天之后才开始有的、细微的热度。不是灵能,是肌肉记忆开始建立的信号。他现在还没有资格在那份名单上写自己的名字,但他会有的。
七天,刚好够用。
夜里,付晓生第二次在梦境里看到了那片雾。
它比昨天更近了。
东边的灰白色平面上,雾已经推进到距他二十米的位置,厚而均匀,像一堵低矮的白墙正在缓缓移动,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那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推力,把雾一点一点地送到他面前。
脚印还在,昨天那些脚印原封未动。今天在旧脚印旁边多了新的一行,同样从东边来,同样在他脚前三十厘米处消失。但今天的脚印和昨天的有一点不同,今天的脚印更浅,像是那个人没有昨天那么重,或者走得更慢,更小心,像是知道有人在等着看。
付晓生没有靠近雾。他蹲在脚印前方,把右手放在最后一个脚印上方,没有接触地面,只是悬在那里感知。
有灵能频率。
不强,但是存在的。
是他感知过的灵能频率里最接近"人类"的一种,但又有一点不同。那种不同说不清楚,像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用陌生的语调说话,音色对,但腔调错了,像是这个频率的主人曾经是某种他认识的形态,但现在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把右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对着雾的方向开口。
"我知道你在。"他说,"我还没有能推开那层雾的能力。但我想让你知道,等我有了,我会进来的。"
雾没有动。
但付晓生看到,雾的最底部,有一个很浅的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侧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存在了大约半秒钟,然后消失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付晓生在梦境里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自己梦境领域的中心位置,盘腿坐下,开始练习谢必安昨天教他的第二个控制动作:把一粒灵能光点从手心转移到头顶,维持三秒之后原路送回。
他练了大概二十分钟,成功了六次,失败了十四次。
第二十一次的时候,光点在他头顶稳定了,三秒到了,但光点没有回去。它往上飘了一点,然后停在他头顶半米的高度,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发出比平时亮三倍的光。
付晓生仰着头,看着那粒光。
那粒光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幻觉,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知,像是那粒光在告诉他某件事,但那件事用的语言不是他听得懂的,所以他只能感觉到一个大致的意思:
有人在找你。
光点熄了。
梦境静了下来,付晓生呆呆地仰着头,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头顶上方。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梦境里的声音,是从梦境外面传进来的,穿过睡眠的边界,落在他耳朵里的,一个低沉的、很旧的声音,像是在很深的地方说话,声音传到他这里已经只剩下一个轮廓:
"付晓生。还不是时候。"
他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白色。窗外的夜还没有结束,月亮在他视线的左上角,圆的,清冷的。
他坐起来,把右手举到月光下看了看。
虎口的疤痕正在冷却,从一种很淡的银白色往正常的皮肤色慢慢退,退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完全沉下去,回到平时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付晓生把手放下来,坐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他没有听清楚说话的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声音不是谢必安的,也不是范无救的,也不是今天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那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声音,但奇怪的是,听到它的那一刻,他没有感到陌生。
他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那个声音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认识的时间比他自己活着的时间还要长得多。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移。
付晓生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进入梦境。
但他在睡着之前想到了谢必安今天说的那句话:等你能把那层雾推开的时候,再去看。
那层雾后面,是什么人。
为什么是他的梦境。
为什么是现在。
这三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他睡着了,带着这三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和右手虎口那一点还没有完全退去的余温。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