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出任务。"
谢必安把这句话说得很平,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然后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面前摆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二分。付晓生来得最早,他不是有习惯早起,是昨晚那个梦之后就再也没睡着,所以索性来了。
"第二次任务,"谢必安继续说,"城南,海事局管辖范围内,水鬼连环案。三个月内,七名渔民离奇失踪,尸体一具未找到,但海面上发现了灵能残留。"
汤艳把椅子往后一推,两条腿搭在桌上,"连环案,是同一类鬼?"
"数据上看是。七次失踪时间规律:每隔十二至十四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渔船停靠区域,没有目击证人,只有灵能波动残留。"
刘师嘉把文件接过去翻了一眼,然后翻回第一页重新看,她有这个习惯,第一遍扫完立刻重看,把需要记住的东西在脑子里存两遍。"灵能残留的波段?"
"水系,混入了少量阴气。"谢必安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们上一次任务是两名凶鬼,这一次可能是鬼将级别。"
汤艳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眼睛里那股子战意就亮了,像火被人拨了一下。付晓生看到他这个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家伙真是听到"鬼将"两个字就来精神。
"还有一件事,"谢必安说,"这次任务我派了协助。"
门口有了动静。
付晓生回头,看到走廊里站了一个人,或者说,站了一个不太像"人"的东西。
来者身量中等,穿着一件蓝色的袍子,袍子上的花纹不是刺绣上去的,是自己会动的,像水流一样在布料上流淌,一圈一圈,缓慢而安静。他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脚,走进来的时候地板完全没有声音,就像他根本没有重量。
左手拿着一只钵,玉色的,右手持一根细长的钩,寒光幽幽,缠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头消失在他的手腕处看不见的地方。
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
钟灵水先开口,"你是谁。"
那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鱼鳃。"
话就这一个词,然后他走进来,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把那根钩搭在椅背上,把钵放到腿上,用一种完全不介意被人打量的姿态,扫了一圈桌边的五个人,然后把视线落在付晓生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他是……"付晓生压低声音问谢必安。
"鱼组元帅,"谢必安说,"水系,你们这次遇到水下作业就靠他。"
汤艳把李须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元帅级别的来协助我们?"
"你们是新人,"谢必安说,"谁都是从协助起步的,别觉得是照顾你们。鱼鳃他自己也有任务在身,这是顺路。"
李须儿坐在那里,对这段对话全程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那根细线绕了绕手指,又松开,像是在无聊地打发时间。付晓生注意到他赤着的脚底完全没有沾任何东西,地板上也没有他走过的水迹,明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那件蓝袍子在流光,但他这个人是干燥的,很奇怪的干燥,像水和他分不开但又完全分得开。
"那个,"钟灵水忽然开口,对着李须儿,"你那个钵,可以往里放东西的那种?"
李须儿看了她一眼。"可以。"
"放什么东西。"
"水。"
"水以外的东西呢。"
"上至九天银河,下至幽冥弱水,"李须儿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天气,"只要有本事,都可以收。但不收人。"
钟灵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付晓生觉得她那个点头的方式不是表示"听明白了",是表示"记住了,备用",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和别人不一样,她问问题从来不是为了聊天,她记下来是为了某天会用到。
"出发时间,今晚。"谢必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白天你们正常。晚上十一点,老地方集合。"他顿了一下,"七日内提交名单的截止时间快到了,今晚这次任务,就是你们交的答卷。"他把视线扫了一圈,在汤艳身上停了一秒,"汤艳。"
汤艳挺直了背。
"你这次听指令,"谢必安说,"鱼鳃说停你就停,不需要你做任何判断的地方,不要自作主张。水下作战和陆上不同,鬼将级的水系灵能一旦触发,整个战场范围会发生变化,你身体里那套战斗直觉在那种情况下可能会把你送死。"
汤艳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看谢必安,看了看李须儿,然后吐了口气,"行。"
谢必安大概是觉得这一个"行"并不足以让人放心,所以他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听,然后你照做,不是你嘴上答应然后等下去了就忘了。"
"我不是记性差,"汤艳说,"我只是有的时候来不及想。"
"所以今晚你要强迫自己来得及想,"谢必安说,"这个能力,比你快两秒这个直觉,对你长期来说更有用。"
这段对话让付晓生想到一件事,他问,"那个任务文件上写的七名失踪渔民,他们还在水下吗?"
"有可能,"谢必安说,"也有可能被转移了。这次任务首先是侦查,弄清楚海底灵能残留的来源,其次是如果发现被囚禁的对象,尽可能拿到情报再撤,不要轻易触发战斗。"
"不是去打架的,"付晓生说。
"不是,"谢必安说,"是去看清楚。你们现在能打的对手,我已经叫你们去打过了。这次的对象可能超出你们现阶段的范围,所以今晚的任务,打字排在最后,情报排在第一。"
汤艳的下颌线收了一下,明显是在憋着什么话没说出来。刘师嘉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一支笔横着放到他手上,汤艳下意识地握住了,攥了两下,那个"我想说但我忍着"的劲儿消散了一点。付晓生注意到这个细节,刘师嘉对汤艳这套安抚手法用得很熟练,应该不是第一次。汤艳七年独自摸索灵能,没有师父,没有体系,靠一个人把自己练出来,所以他对听人指令这件事天生有一种抵触,付晓生理解这个,但理解不代表不需要改。
早会散了。
付晓生留了一下,等其他人都走了,他问谢必安,"昨晚梦里有个声音,说'还不是时候',我虎口的疤那时候在发光。"
谢必安把公文包拿起来,"发光。"
"银白色,然后退掉了。"
谢必安沉默了一秒,"疼吗。"
"不疼。"
"那就是信号,不是伤害,"谢必安说,"疤痕里有前任留下的灵能记忆,某些特定条件下会被激活,触发警示或者传递信息。"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要不要继续说,然后决定了,"你说的那个声音,你确定不是梦境里构建出来的?"
"不像,"付晓生说,"那个声音是从外面传进去的,不是里面生成的,感觉不一样。"
"外面,"谢必安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然后说,"先记住细节,等任务回来,我查一下。"
他没有给付晓生更多的解释,但付晓生也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谢必安这种风格,问了没用,等他觉得该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付晓生攥了攥手里的虎口疤,感受了一下,今天早上是安静的,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道普通的旧疤痕,凉的,无声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手放下来,出门去了。
入夜之后的港口和白天是两个地方。
白天这里是工业和生计,是柴油味和鱼腥味混合的正常世界,是渔民装卸货物的力气声和货船进港时低沉的汽笛。但夜里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拍打港壁的声音,那种声音的节奏不像是自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面用手指敲着壁,一下一下,等待回应。
付晓生站在码头边,看着黑色的水面,感知能力全部展开,扫了一圈,然后把结果报给谢必安:"有灵能,水下,多个节点,但是散的,不是集中在一处。"
谢必安点了头,把视线投向李须儿,"你来。"
李须儿把那只玉钵平端在左手上,钵口朝上,然后右手伸入钵中,慢慢往下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水里送。他的赤脚踩上了码头边沿,脚趾超过了混凝土的边缘,悬在水面正上方,然后他闭上眼睛。
水面动了。
不是波纹,是整体,整个港口的水面慢慢涌起一种奇怪的纹理,像是水在呼吸,像是水下面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往上浮,但又没有浮出来,只是把水的表面推得一层一层微微隆起,然后轻柔地落下去。
钟灵水退了半步,压低声音,"他在做什么。"
汤艳盯着水面,"在感知。"
"他是用水感知,"刘师嘉说,"水系灵能的感知半径覆盖整片水域,他在用港口的水做眼睛。"
话音刚落,李须儿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明显更慢,像是一边看一边说话:
"西南方向,一百四十米,水下十二米,有一个固定灵能结构。"他停顿了一下,"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下面建了东西。"
付晓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感知范围,他没有感知到李须儿说的那个位置,距离太远,超出了他目前的覆盖半径。他把这个情况在心里记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近处,扫那几个散开的灵能节点。
"那几个散开的点,"他开口,"是游动的,不是固定的,但它们的频率相似。"
"鬼兵,"范无救开口,靠着一个集装箱,帽檐压着,整个人混在阴影里,他今天一共说了三句话,这是第三句,"外围巡逻。"
汤艳往范无救那边看了一眼,"你看到了?"
范无救没有答他,把铁刀调整了一下位置,重新靠好,不说话了。付晓生暗自把这个情况翻译了一下:范无救不是不回答,是他只在确定的时候开口,汤艳的问题太像废话了,所以他不答。
"那我们怎么进去,"钟灵水问,"水下十二米,我们不是鱼。"
李须儿把眼睛睁开,把右手从钵里抽出来,手心朝下,对着水面轻轻一压,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凹陷,慢慢扩大,形成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浅井形状,井壁是水,但水没有往里流,就像空气把那块位置占住了一样。
"我可以给你们开一段临时通道,"他说,"水不会进,但需要我一直维持,维持时间大概二十分钟,之后你们要自己上来,或者我把你们提上来。"
"鱼鳃级别的元帅,维持水下通道要消耗多少,"刘师嘉直接问出来,"这会影响他在紧急情况下的应对能力吗。"
李须儿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像在被人出乎意料地问到了一个正确的问题,"消耗中等,会有影响。所以进去之后,你们动作要快。"
谢必安说,"付晓生主侦查,梦域感知推到最远,不要主动触碰任何东西。钟灵水,汤艳,范无救,进入后保护侧翼,非必要不出手。刘师嘉随行记录,任何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包括气味,光源,声音,全部记。"
然后他看向李须儿,"你带路。"
李须儿站起来,把钵收好,把钩握在手里,走向水边,赤脚踩进了水里,但他没有沉下去,脚底下的水像变硬了,他就站在水面上,像站在一块玻璃上,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进来。"
付晓生深呼吸了一下,迈下码头的石阶,踏进那个水域通道,水壁就在他肩膀两侧,湿冷的气息扑过来,但脚下是干燥的,像走在鱼缸里,周围全是水但自己不湿。
他们六个人一前一后进入通道,慢慢往下走,水里的光从上方透下来,越来越少,等下到十二米的时候,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四周是压着的黑。
然后付晓生看到了那个东西。
"是宫殿,"钟灵水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是真的宫殿。"
不是比喻。
水下十二米,在港口的淤泥和暗礁之间,矗立着一个建筑群,规模不大但结构完整,有门有墙有回廊,建筑风格像是某种很老的东西被人重新建了出来,但建造材料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是凝固的灵能,整体泛着暗红色的光,那种红是压着的,不刺眼,像是炭快熄灭时最后留下的颜色。
大门是关着的,但有缝,缝里透出比外面更亮的暗红色。
"灵能构建物,"刘师嘉在低声说,"来得不短了,沉积在海底的时间至少有半年。"
"半年,"付晓生想了想,"七名渔民失踪,第一次是三个月前,这个基地比那个时间早。"
"所以不是因为失踪渔民才建的这里,"刘师嘉说,"是先有这个基地,再有渔民失踪。"
付晓生把感知向内推,穿过那扇关着的大门,梦域感知和普通灵能感知不同,它不需要视线,它用的是一种他还说不清楚的方式,像是把意识拍成薄薄一层,往缝里贴进去,贴进去之后他就能感知到里面的东西。
然后他感知到了,很多东西。
"里面有被囚禁的灵能体,"他说,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低了,"不止一个,很多,密度很高,排列很整齐。不是鬼物,是……"他停了一下,找词,"是已经被回收过的灵能,但它们有意识,它们知道自己在里面。"
李须儿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付晓生感知到他的灵能频率在那一瞬间颤了一下,非常细微,像一根弦绷紧了然后又松开,那种细微的方式让付晓生察觉到但又说不清楚,他只是记住了,那个颤动存在过。
"被回收后不应该有意识,"刘师嘉说,声音压得很低,"灵能回收之后经过清洗,意识层要归零,才能重新分配。"
"所以这里的不是被回收的,"付晓生说,"是被截留的。在被清洗之前被截走,被留在这里,还保留着意识。"
"意思是,"汤艳说,他的声音很低,但一字一顿,"这里关着的是还没有死透的魂。"
没有人答。
因为这个答案大家都感知到了,只是没有人第一个开口说出来。
"这是违禁的,"李须儿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点,"只有轮转王有权动用库存灵能,截留灵魂在回收程序之外,这不在任何一个元帅或者阎王的权限范围内。"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说,"有人越权了。"
范无救把刀握紧了,那个动作很轻,但付晓生注意到了,因为范无救一整晚都没有动过,那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收紧了持握。
"我们撤,"谢必安说,"情报已经足够,今晚不打。"
汤艳没有动,"里面那些灵能体,"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卡着,"就留在这里?"
"今晚,是,"谢必安说,"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拿这里怎么办,贸然进去触发结界,里面的灵能体会先受到冲击。现在知道位置了,知道规模了,知道来源了,这已经足够。"
"足够,"汤艳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他的语调很平,那种平不是平静,是在强行压着什么东西,"那七个渔民,"他说,"他们在里面吗。"
付晓生把感知再推了一层,往那些被囚禁的意识之间仔细扫了一遍,找有人类灵能频率的,人类的频率他熟悉,和鬼物的不同。
"没有人类频率,"他说,"里面都是已经去过轮回的灵能体,没有人类。"
"七个渔民,"他补充,"不在这里。"
汤艳的下巴肌肉松了一点,但肩膀还是绷着。
这时候那扇大门动了。
不是被推开,是从里面有什么东西开始把门往外撑,门缝里的暗红色光忽然变亮,然后门开了,推开的力量不大,门打开的动作甚至很平静,像是有人从里面转动了门把。
走出来的第一个是一道紫光。
紫色的灵能光,在海底漆黑的水里分外清晰,那道光属于一个人,他的外形已经不是完全的人的样子,轮廓是人形,但灵能包裹在身上,把他的边缘烧成了紫色,面目轮廓勉强可辨,身后跟着七八道同样颜色的光。
鬼将。
汤艳把手放到剑柄上,已经松了几分的战意又绷了回来,付晓生侧过身感知那几道紫光,确认了,鬼将级,主体那一个比其他的要强,应该是领队。
然后那个鬼将看到了他们。
它看向李须儿的那一刻,停了。
停了有将近三秒,三秒里什么都没有动,那道紫光静止在水里,像一盏灯忽然被按了暂停,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带着水的形变,像是话在水里走了一圈,所以边缘都是碎的,但还能辨认:
"元帅……"
李须儿的右手握着钩,那根细线绷直了,他没有出手,他只是盯着那道紫光,一个字都没有说,但他的淡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付晓生离他最近,他能感知到李须儿的灵能在那一刻往内收了,不是准备攻击,是像人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一样,把什么东西收进去,不让它出来。
"救……救我们,"那道紫光开口,声音越来越碎,"轮转王他……"
然后付晓生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出现在那个鬼将的头顶正上方,不是一个实体,是一道投影,一张面具的投影,宽大,白色,没有眼睛,只有嘴的位置有一条很细的线,线两端微微上翘,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是已经超过了正常情绪范围的漠然。
面具的投影停在那里不超过两秒。
然后鬼将开始嚎叫。
那个声音比鬼将级应有的声音大得多,是一种从内部往外炸的声音,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强行撕扯,那道紫光开始膨胀,从正常的人形轮廓急剧膨胀,周围的水被推开,海底的淤泥被掀起,水下通道的壁开始颤动,李须儿把左手一抬,钵口朝向通道的四个方向,维持住了壁面。
然后鬼将自爆了。
是字面意思的自爆,灵能向外炸裂,紫色的光往四面八方冲去,冲到水里被扩散,但冲击波还是到了,付晓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钟灵水已经把甩棍展开横在身前,替他挡了一下,那一下的力道不算大,但足以让人踉跄。钟灵水的高马尾在水压冲击里被吹散了一截,她利落地用手背把碎发往后拂了一下,那个动作快到像反射。
其他七八道紫光在鬼将自爆的同时全部熄了,不是被打灭,是同时熄灭,齐整整的,像灯被统一切了电。
水下安静下来。
漫在水里的那些紫色残余灵能慢慢消散,大门重新合上了,暗红色的缝重新收窄,建筑群回到沉默。
李须儿的钵还端着,他看着那扇大门,没有动,没有说话,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他把钵放下来,对着谢必安说了一句话,声音非常平:
"那个鬼将,是我的手下。"
谢必安没有立刻说话。
"三年前,"李须儿继续说,"他在一次任务里失联,我向上报备了,按失踪处理,"他停了一下,"他没有失踪,他在这里。"
周围只有水流的声音。
"那个面具,"付晓生开口,"那个投影在他头顶,是控制他的东西?"
李须儿没有转过来看他,只是说,"是。"
"是轮转王的,"付晓生说,不是问句。
李须儿把那根钩收回来,细线绕回了手腕上,他转过身,第一次在今晚用一种付晓生读不太准的眼神看了他们五个人,最后把视线落在谢必安身上:
"撤。"
他们撤了。
上来的路比下去的路快,李须儿一路维持着水壁,等所有人上了码头,他才最后一个上来,那个水下通道在他脚离开水面的一秒内消失了,港口的水面重新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付晓生站在码头上,把那个面具投影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白色,没有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出现和消失都不超过两秒,但足够让一个鬼将级的灵能体在两秒内失控自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须儿,后者正站在最边上,赤脚踩在混凝土地面上,低着头,把那根细线一点一点绕回去,那个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在想事情,是因为他在控制自己想事情的速度。
付晓生攥了一下虎口,疤痕是凉的,安静的,今晚什么都没有激活。他把手握成拳,感受了一下拳心的压力,然后松开,那种感觉是扎实的,是他练了两周之后才有的,细微的,真实的踏实感。但这件事的分量比他上去之前预想的要重得多,重到他现在还没办法估出它真正的重量。
谢必安在一旁,把那份任务文件叠好,塞进了公文包。
他没有说"任务完成",他说的是:"今晚的情报,需要重新核定处理级别。"
然后他看向李须儿,"你今晚的事,报还是不报,你自己决定,我不催你,但我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知道你的决定。"
李须儿把那根细线绕完了,没有抬头,"我知道。"
只有这三个字,然后他拿起钵,转身走向港口的另一侧,赤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消失在漆黑的码头深处,蓝色的袍子流动的纹理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变暗,最后看不见了。
汤艳站在原地,没有动,手还搭着剑柄,他在看那扇已经消失在水下的大门的位置,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色的海水。
"那些被囚禁的灵魂,"他说,"当年那个鬼将,失联三年,然后在那里见到了自己的元帅,话没有说完就死了。"他停了一下,"这算什么。"
没有人答他。
范无救还靠着那个集装箱,帽子压着,他把铁刀的角度调整了一下,然后说了今晚的第四句话:
"账,记着就行。"
付晓生没有把这句话当做范无救在安慰人,他了解范无救,这老头说的是字面意思,先把账记在这里,时候到了自然有地方还。他把今晚的账在脑子里排了一下:水下宫殿,被囚禁的灵魂,白色面具,鬼将失联三年,李须儿三秒的沉默,谢必安说要重新核定处理级别。
还有那个声音。
昨晚在他梦里说的那个声音:"付晓生,还不是时候。"
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钟灵水走到他旁边,把折起来的甩棍收回裤子侧袋,拉了一下袋口,没有看他,对着黑色的海面说,"你在想那个面具。"
"嗯,"付晓生说。
"我也在想,"钟灵水说,"我今晚看到它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我的石灵反应了,不是战斗反应,是一种……我说不清楚,是一种识别。像见过,但不是我见过,是我的灵能底层见过。"
付晓生把这个信息接了下来,在心里放好,跟其他所有今晚积累起来的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今天没有月亮,云很厚,天是密实的灰黑色,风从海上来,带着盐和冷,把他的衣袖吹动了一下。
轮转王的面具。
控制鬼将,让他在话没说完的时候就自爆了。
那句话的后半句,那个鬼将没有说完就死了的那半句,付晓生想了想,把它在脑子里补完了。
轮转王他,做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