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晓生看了一眼窗外。
那片黑暗还在东边的云层上,没有再往前迈。他搓了搓右手虎口,疤痕今天出奇地安静,连微温都没有,像一块彻底死掉的旧皮肤。
谢必安把风衣披上,左手在袖子上摸了一下。那里有一条旧伤疤,是范无救当年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时替他挡的。他摸那一下不是疼,是确认,确认自己还在,老范还在,这些人还在。
"训练从今天开始。"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笑。这是付晓生第一次在白天看到谢必安不笑。不笑的时候他的脸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所有线条都往鼻梁那里收,收成一个很薄很冷的弧度。"你们五个人,各自的灵能天赋已经觉醒了。但觉醒不等于能用。"
他看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大概半秒。
"接下来三天,我和老范分别带你们做专项训练。训练目标是,让你们在真正面对鬼王的时候,不至于第一时间就被撕成两半。"
范无救靠在门框上。他的"天下太平"帽子歪了一边,是昨天鬼手那一战里被灵能余波掀的,到现在还没完全修好。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是笑,是"你说完了没有"的那种哼。
谢必安完全不理他。
"付晓生,钟灵水,跟我。刘师嘉,汤艳,跟老范。"
汤艳的眉头拧了一下。"为什么我跟黑帽子?我想学七爷那套。"
"因为你的战斗风格太莽。"范无救终于开了金口,三个字,"他教你,收。"
两个字和一个字,加起来五个字。但对汤艳来说,这五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刺耳。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左手已经握住了铁棍,但这次他忍住了。
付晓生注意到汤艳忍住了。上次在巷子里,汤艳连忍都不忍。
"行了。"谢必安拍了一下手,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空气跟着震了一下。"分头行动。一个时辰后在后院集合。"
* * *
谢必安带着付晓生和钟灵水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边挂满了匾额,每一块匾额上都写着一个名字。付晓生扫了一眼,那些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旁边的灵能读数都高得吓人。
"这些都是历代白无常的名字。"谢必安没有回头,但像背后长了眼睛。"从明朝开始算,一共一百一十七位。我是第一百一位。"
"那前面那些人呢?"付晓生问。
"退休的退休,转世的转世,战死的战死。"谢必安的语气像在念一份不再更新的通讯录。"你不必记住他们。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从你踏入这条走廊开始,你就是第一百一位白无常的徒弟。这个身份在地狱里好不好用我不知道,在阳间绝对够用。"
钟灵水走在后面,目光在那些匾额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她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付晓生把手伸进裤兜,手指碰到右手虎口的疤痕。他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用手指摩挲那道疤。这次他没有。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成了拳。
他注意到自己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谢必安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你在发抖。"
"我知道。"
"为什么。"
付晓生嘴角往上一翘,那个弧度很小,像是苦笑但比苦笑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他想起昨天夜里第一次握剑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抖的。
"因为等了很久了。"他说。
谢必安看了他三秒。然后嘴角画了两个括号。
"走吧。"
* * *
后院比付晓生想象的要大得多。说是后院,其实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开阔地,地面铺着青石板,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极细的灵能回路。付晓生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有一股很轻微的麻痒感,像踩在一块巨大的通电电路板上。
钟灵水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这些回路是压制灵能用的。在这个院子里,我们的能力会被压到最低限度。他想逼我们用最笨的办法发力。"
付晓生回头看了她一眼。钟灵水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摸着书包的侧袋。那里有一根橡皮筋。
"你怎么知道?"
"牛头上次跟我讲过。他说七爷训练人的方式很臭,但有效。先把你压到谷底,再看你能不能自己爬上来。"
谢必安站在院子正中央,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你们两个,听她说的一样不差。"他顿了一下。"灵能压制回路,是我让黄蜂昨天连夜布好的。在这个院子里,你们的灵能输出会被压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三十。换言之,你们现在约等于三个普通人加一点运气。"
"那要怎么训练?"付晓生问。
"用百分之三十的灵能,做百分之百的事。"谢必安从口袋里抽出左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一团极小的白色光点在他掌心亮了一下又灭了。"看清楚了,这是我刚才做的。用百分之三十的灵能,在掌心凝出一粒光点。你们两个,今天之内做到同样的事。"
钟灵水开口了:"如果做不到呢?"
"做不到就做到为止。"谢必安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坐这儿等。你们练。"
他说完就真的在一块青石板上一坐,双腿一盘,眼睛闭上了。
付晓生站在原地,握了握拳。百分之三十的灵能。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稳定输出灵能,之前所有的战斗差不多都是本能反应,灵能自己涌出来的那种。
他试着像谢必安那样摊开手掌,掌心朝上。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掌心冒出一小团白光,但只维持了不到半秒就灭了。
"你的注意力太散了。"钟灵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把灵能当成往外推的东西了。试试往回拉。"
"往回拉?"
"你的灵能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你越想往外推,它越不听话。你试试先往回吸,吸到一定程度,它自己会往外弹。"
付晓生看着她。钟灵水没有看他,她在看自己的手掌。她的手掌心里有一层极薄的石青色光膜,像一层结冰的湖面。
"你试试。"她说。
付晓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试着想象自己的灵能是一根弹簧,先把它压下去,压到最紧,然后再松手。
掌心突然一热。
他睁开眼,手掌心里悬浮着一粒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光点,微微颤抖,但稳住了。
"做到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转头去看谢必安。谢必安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那两个括号又画上去了。
"别高兴太早。"谢必安闭着眼说。"光点会亮和能控是两回事。接下来,让那粒光点在你的掌心里绕圈。顺时针,三圈。"
付晓生看着掌心的光点。它现在像一只刚出生的萤火虫,歪歪扭扭地飘着。让它在掌心里绕圈。
他试着用意念去"推"光点。光点晃了一下,往左边偏了。
"不是推。"谢必安说。"是引。你不要用力量去控制它,你用注意力去引它。你盯着它,想象它走的路线,它自己会跟着你的视线走。"
付晓生盯着光点。
他想象它走一个圆圈。
光点动了。很慢,像一只在掌心里迷路的萤火虫,但它确实在绕着圈。第一圈歪歪扭扭,第二圈稍微圆了一点,第三圈的时候,它已经能稳定地沿着一个近似圆形的轨迹在跑了。
"好。"谢必安睁开了眼睛。"现在,把它弹出去。目标,对面那棵树。"
付晓生看着三十米开外的一棵枯树。他把掌心转向枯树的方向,试着把光点"弹"出去。
光点从他掌心飞出去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灵能不是从他身体里"出去"的,更像是他把灵能的"使用权"暂时交给了外面的空气。空气把光点推了出去。
光点撞在枯树上,无声无息地碎了。树皮上留下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焦痕。
"还行。"谢必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第一轮过关。接下来第二轮,同时控制两粒光点。"
付晓生的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这次更像苦笑,但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 * *
钟灵水那边的情况不太一样。
她的灵能性质跟付晓生完全不同。付晓生的灵能是"流"性质的,像水,可以塑形,可以引导。钟灵水的灵能是"晶"性质的,像石头,稳定,沉重,密度极高。
她坐在青石板上,掌心朝上。石青色的光膜在她掌心浮现之后,就没有再变化过。它不像付晓生的光点那样活泼,它更像一片极薄的石质镜片,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
"你在用蛮力。"谢必安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掌。"石灵子的灵能不是靠'发'出来的,是靠'渗'出来的。你不是在释放灵能,你是在漏灵能。就像石头渗水一样,很慢,但停不下来。"
"那我要怎么做?"
"你以前有没有过这种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但你拼命把它压回去了?"
钟灵水沉默了一下。
"有。"她说。"每次快死的时候。"
谢必安蹲下来,跟她平视。
"那不是快死的时候才有的东西。那是从你投胎开始就一直在你身体里的东西。石灵子不死不灭,它只是换了个人间载体。你不是'拥有'石灵子的力量,你'就是'石灵子的力量换了一个人类的壳。"
钟灵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不确定我想不想是这个壳。"
谢必安站起来。"你不需要确定。你只需要让它出来。不是释放,是允许。你允许它出来,它自己会知道该做什么。"
钟灵水低头看着掌心的石青色光膜。
她做了一个很微小的动作。她把一直绷紧的肩膀放下来了。
光膜动了。它不是变亮或者变大,而是从边缘开始长出极细的石质纹理,像一片微缩的钟乳石截面。那些纹理沿着她的掌纹蔓延,爬上了她的手指。
她没有害怕。
她把手翻过来,石质纹理在她的手背上继续蔓延,一直到手腕处才停住。
"很好。"谢必安说。"今天就到这里。"
* * *
范无救那边的训练场地在后院的另一头。说是训练场地,其实就是一片荒地。地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砸过。
汤艳站在荒地中央,铁棍横在肩上。他的眼神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饿。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终于看到了饭,但那碗饭在一个他需要打败的人手里。
范无救坐在荒地上唯一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他的"天下太平"帽子压得很低,盖住了半张脸。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边放着一把未出鞘的佩刀。
"你的问题是,太快了。"范无救的声音从帽子底下传出来,像石头碰石头。"你每次出手都比脑子快。这对普通人管用,因为普通人的反应比你更慢。但对上真正的对手,你的快就是你的破绽。"
"那我要怎么改?"
"你不用改快。你要改的是,在快的同时让脑子也跟上。"范无救终于把帽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一双没有半点情绪的眼睛。"办法很简单。我打你,你挨打,挨到你能同时做到挨打和思考为止。"
汤艳的嘴角往上一提。那是他极少有的笑,不是嘲笑,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笑。
"来吧。"
范无救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朝汤艳勾了一下。
汤艳动了。
他的铁棍带着风声横扫过去。这一棍如果打在普通人身上,那个人至少要做三个月理疗。
范无救的身体往左边平移了不到二十厘米。铁棍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去。他甚至没有眨眼。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铁棍的末端。
汤艳使劲往回拉。铁棍纹丝不动。
"你用的力气,"范无救说,"至少有六成用在'回头'上了。你每次出棍之后都在想怎么收棍。收棍的动作比你出棍还大。你的对手不需要比你快,只需要等你收棍的那一下就够了。"
他松开手指。汤艳连退了三步才站稳。
"再来。这次,出棍的时候不想收棍的事。你只管打,收棍的事我帮你解决。"
"你怎么帮我解决?"
范无救终于站起来了。他站起来之后的身高比汤艳矮了半个头,但气势完全相反。汤艳像一把出鞘的刀,范无救像一把连鞘都没有的刀,因为鞘本身就是刀的一部分。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相信,你收不回来棍子的时候,它不会飞出去伤到你自己人。"
汤艳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把铁棍换了一个握法。之前的握法是双手握棍,重心在前。现在他换成了单手握棍,重心在中间。
"这不是教你的。"范无救说。"你自己想出来的?"
"昨晚想了一晚上。"汤艳说。"我当了七年独行猎鬼人,前三年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就是用一根铁棍跟鬼打。铁棍这东西,双手握是蛮力,单手握是巧劲。我之前一直用蛮力,因为蛮力够用了。但你说得对,蛮力对付不了真正的对手。"
范无救的帽檐下露出了一点点嘴角的弧度。那算不算笑很难说。
"还行。比我想的快点。"他又坐回了石头上。"现在,用单手。出棍。"
* * *
刘师嘉坐在荒地边上的一小块平整地面上,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资料册。这三本册子是黄蜂(黄腰儿)昨天送来的,里面是过去五年里这个城市所有灵能异常事件的记录。
范无救给她的训练内容是,把这些记录全部记下来。不是大概记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住。
"你的能力是记忆。"范无救之前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今天的气温。"记忆本身不是战斗力,但记忆是最强的辅助。你记住的东西,可能在某一天救你队友一命。所以你不是在背书,你是在给整个团队建一套活数据库。"
刘师嘉翻开了第一本资料册。第一页是一座废弃工厂的记录。三年前,这里有一起"集体失踪案",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什么都没找到,案子成了悬案。
但资料册里写着警察不知道的内容。黄蜂的情报网在事发当天就注意到了这里的灵能异常读数,派了一组人去处理。处理结果写得很简略,只有一行字,"已回收,低阶,无后续"。
刘师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记忆能力让她不仅能记住文字,还能记住文字之间的空白。那行"已回收,低阶,无后续"后面,有一小块被撕掉的痕迹。有人不想让这部分内容被看到。
她把这件小事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 * *
傍晚的时候,两组的训练都暂时告一段落。
付晓生浑身是汗地坐在后院的台阶上。他的掌心被灵能灼得发红,但不疼,只是一种很闷的热。他今天的成果是,能同时控制三粒光点,能让它们在掌心里绕圈,能把它们分别弹向三个不同目标。
谢必安给他的评价是:"能用了。但离'好用'还差得很远。"
钟灵水坐在他旁边,把手伸给他看。她的手背上有一层很薄的石质纹理,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我今天让它出来的时候,没有害怕。"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就好。"付晓生说。
"但你猜怎么着。"她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很细微的笑意。"它出来的时候,我想起来的不是战斗的招式,是一首很老的歌。我前世好像经常在某个山洞里听这首歌。谁唱的我不知道,但那个旋律我记住了。"
付晓生看着她。钟灵水的表情在说这件事实的时候,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右手摸橡皮筋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在紧张。但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出来。
汤艳从荒地那边走过来,走路的姿势有点歪。范无救今天打了他的左肩二十七下,他的左臂到现在还抬不起来。但他的眼神比早上更亮了。
"怎么样?"付晓生问他。
"挨了二十七下。"汤艳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铁棍往地上一杵,杵得青石板嗡嗡响。"但第三十一下的时候,我同时做到了出棍和收棍。老范说'还行'。你知道'还行'从他嘴里说出来等于多少吗?"
"等于多少?"
"等于'你已经很强了但我不会告诉你'。"汤艳用右手揉了揉左肩。"不过我跟他讲了我的事。七年的事。"
付晓生看着他。汤艳很少提自己七年的独行经历。那七年对他来说像一块不想碰的旧伤疤。
"他怎么说?"
"他说,'那你可以试着不一个人了'。"汤艳重复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不是感动,也不是不屑,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句话的茫然。"我当了七年独行猎鬼人,七年里没有搭档,没有导师,没有后援。突然有人说'你可以不一个人了',我他妈的不知道该怎么接。"
付晓生的右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虎口。这次他碰到了。他摸到了那道疤的纹路,凸起的,硬的,像一条嵌在皮肤里的细线。
"那就先试着不接。"他说。"先试着习惯有人在旁边。接不接话不重要。"
汤艳看了他一眼。然后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范无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深褐色的汤药,散发着一股很难形容的味道,介于中药铺和化工厂之间。
"喝。"他把碗递给汤艳。
"这是什么?"
"你左肩的骨头今天裂了三次。这药帮你长回去。喝。"
汤艳接过碗,闻了一下,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但他没有犹豫,仰头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之后他的整张脸都绿了,但他一声没吭。
范无救又从背后变出第二碗,递给付晓生。
"你掌心灼伤。喝。"
付晓生接过碗。他学汤艳的样子闻了一下,然后果断地仰头喝完。喝完之后他的表情跟汤艳一模一样。
钟灵水看着他们两个的表情,没能忍住,笑了出来。
那是付晓生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笑。
谢必安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他把保温杯放在台阶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很深色的液体,但不是汤药,看起来像是浓茶。
"今天的训练结果,比我预想的好。"他坐在台阶的最上层,双腿伸直。"付晓生,你的灵能控制从零到三十分,用了一个白天。这个速度不算快,但够用了。钟灵水,你的石灵觉醒进度比预期快。按这个速度,三天之后你应该能在不失去意识的情况下维持石灵状态大约两分钟。"
"两分钟够干什么?"钟灵水问。
"两分钟够你挡住一只鬼将的全力一击。"谢必安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浓茶。"然后你的队友有时间赶到。"
钟灵水没有说话。她把注意力转到自己的手背上。石质纹理已经退了,但皮肤下面还有一点点石青色的光在流动。
"刘师嘉。"谢必安抬高了声音,冲着荒地那个方向。"你记住了多少?"
刘师嘉从荒地那边小跑过来,手里抱着那三本资料册。她的眼睛比早上更亮了,不是兴奋,是一种"我看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的亮。
"三本,七百二十八页,全部记住了。"她说。"但有三十七处内容被人为删改过。删改的位置集中在鬼将级以上的事件记录。有人不想让这些记录被完整保留。"
谢必安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确定?"
"我一字不差地记住了每一页的原始内容和被删改后的内容。两相对比,删改痕迹非常明显。"刘师嘉把三本册子摊开,翻到其中一页。"比如这一页,原始记录里写着'鬼将特征:左脸有烧伤痕迹,疑似与一百五十年前的一场地府叛乱有关'。但这一行被涂掉了。现在册子里只剩'鬼将特征:不详'四个字。"
空气突然安静了。
范无救站起来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佩刀的刀柄上。
"一百五十年前的地府叛乱,"他说,声音很低,"档案里写的是'已平定,参与者全部投胎'。但如果有人没投胎呢?"
"这就是我们今天训练要解决的问题之一。"谢必安合上保温杯。"你们现在还不够强,不足以面对这些真相。但你们在变强的路上。这就是训练的意义。"
他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明天继续。付晓生,明天教你用剑。钟灵水,明天教你用石灵感知。汤艳,明天继续挨打。刘师嘉,明天给你看更深的档案。"
他走到走廊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汤艳。"
"嗯?"
"七年独行不容易。但你今天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比你自己以为的有用得多。"
汤艳愣了一下。然后他把铁棍往肩上一扛,用左手摸了摸后脑勺。
"知道了。"
范无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走廊的墙上。他的"天下太平"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点。那是他唯一会泄露情绪的地方。
付晓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范无救的呼吸,也注意到谢必安说完那句话之后嘴角那两个括号比平时深了一点。
这些人,每一个身上都有很多故事。而他现在才开始看到冰山的一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疤痕在暮色中看起来像是一条浅灰色的细线。
"明天见。"他对谢必安的背影说。
谢必安没有回头,但右手举了一下,举到肩膀的高度,晃了晃。
那是"知道了"的意思。
* * *
夜里,付晓生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是他第一次正式接受训练。他原以为训练会是很燃很热血的那种,像他看过的漫画里那样,师父骂两句,徒弟吼一声,然后爆发小宇宙,天下无敌。
但今天的训练不是那样的。今天的训练是,一遍一遍地让一粒光点在手心里绕圈,绕到他的掌心发烫,发麻,发酸,然后谢必安说"还行",然后继续。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风里有一股很淡的腥甜味,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又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他的虎口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微温,是那种"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你的名字但你听不清是谁"的烫。
他坐起来,把右手伸到窗前。月光下,那道疤痕正在发出一种很淡的银白色光。
光的亮度在增加。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青锋剑就靠在床头的墙壁上,但他的手已经习惯性地握向腰间,那里平时是空着的。
握空。
但他感觉自己握到了什么。一种很虚的,但确实存在的触感。像是剑柄在那里,只是眼睛看不到。
"这是什么情况。"他低声说。
疤痕的银白色光突然灭了。
窗外那股腥甜味也消失了。
他等了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今天做到三粒光点了。他对自己说。明天要用剑。
他闭上眼睛。
在他睡着之后的第三分钟,他的梦境空间自动展开了。那个灰白色的无限平面,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但今天跟昨天不一样。
今天的灰白色平面上有脚印。
不是他的脚印。
那些脚印从平面的东边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脚印很深,像是踩出来的那个人很重,或者很急。
付晓生蹲下来,看那些脚印。
脚印的尺寸很大,比他的脚大两号。脚印的深浅不一致,前面深,后面浅,说明踩出这些脚印的人是在往前跑,而且越跑越快。
脚印的尽头,在他的脚尖前方大约三十厘米的地方,突然断了。
像是那个人走到这里之后,突然消失了。或者突然被什么东西拽走了。
付晓生抬头往东边看。
灰白色平面的东边,有一层很薄的雾正在涌过来。
他今天没有往雾的方向走。
他今天的训练已经够多了。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