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二分,林望书从写字楼出来。
萧羡北的车停在路边。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倒不是那辆车有多显眼,而是萧羡北今天没有坐在车里等。他站在副驾驶旁边,身上是一件黑色衬衫,外面搭着深灰色薄大衣,正低头看手机。
上海刚入秋,白天尚有些闷热,入夜后却已经起了风。
林望书从旋转门里出来,迎面被风吹得眯了眯眼。等再睁开眼睛时,萧羡北恰好抬起头。
隔着十几米,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望书先笑了。
她今天的心情确实不错。
尽管下午还有几封邮件没来得及处理,明天一早也要跟美朵的管理层开会,但盛璟那份初步投资方案已经实实在在地躺在邮箱里。她惦记了整整两个星期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让人满意的阶段性结果。
所以看见萧羡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今天确实很适合喝酒。
萧羡北收起手机,等她走近,便伸出手说道:“电脑给我。”
林望书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电脑包,没有立刻松手。
“很重。”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故意把包往上提了一下,“里面还有一堆材料。”
萧羡北低头看她,右手仍然伸着,语气平静地重复道:“给我。”
林望书跟他对视两秒,最后还是松了手:“行吧,萧总。”
萧羡北接过电脑包,替她拉开车门。
林望书上车前,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他的左手。那只手垂在身侧,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记得上次吃饭时,他拿东西的动作有些不方便,但当时没有细问。
她不喜欢在别人没有主动提起的时候,追问那些可能令人难堪的事情。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弯腰坐进车里。
萧羡北把电脑放到后座,随后上了车。
“想去哪儿?”他问道。
林望书正在系安全带,闻言抬头看他:“不是你约我?”
“酒是你说要喝的。”
“所以?”
“听你的。”
林望书想了想,开始提要求:“安静一点。”
“好。”
“酒好喝一点。”
“嗯。”
“别太远,我明天还要上班。”
萧羡北侧过脸看她,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才问道:“还有吗?”
林望书也转头看他,说:“萧总。”
“嗯?”
林望书:“你是不是在做需求访谈?”
萧羡北终于笑了,说:“确认一下客户需求。”
“那没有了。”
“收到。”
他发动车子。
林望书靠进座椅,终于觉得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散了。
她今天其实累得厉害。
这种累跟连续熬夜还不太一样。过去两个星期,她每天醒来都在想盛璟的事情,白天开会,晚上改材料,连洗澡的时候都忍不住琢磨何敬之下一次会问什么。
如今结果出来了,身体反倒后知后觉地开始疲惫。
她偏头望向窗外。车流在晚高峰的尾声里缓慢移动,沿街商铺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向后退去。
萧羡北开车很安静。
他没有问盛璟,也没有问四十六亿。
林望书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些忍不住:“你怎么不问?”
萧羡北看着前方,问道:“问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一点。”
林望书侧过身,饶有兴趣地追问:“多少?”
“盛璟,四十六亿投前估值。”
“还有呢?”
“两亿领投。”
“还有?”
“最终IC还没过。”
林望书听得直乐,说:“萧羡北,你知道这么多还叫一点?”
萧羡北也笑了笑,解释道:“工作上的消息,陈越会汇报。”
“哦。”
她点点头,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转过去看他。
“那你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你三十八,人家四十六。”
萧羡北终于偏过头,颇有些无奈地叫了她一声:“林望书。”
“嗯?”
“你今晚叫我出来,是庆功还是羞辱我?”
林望书原本只是想逗逗他,听见这句话,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都有。”
“行。”
“生气了?”她又问。
“没有。”
“真没有?”
“嗯。”
林望书靠着椅背,打量了他片刻。
他脸上确实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神色。事实上,她甚至觉得他今天心情很好,至少比她第一次在得锐会议室见到他时,好相处了不知道多少。
可越是这样,她越想逗他。
林望书:“萧羡北,你是不是输不起?”
“我输了吗?”萧羡北反问。
“目前看,有一点。”
“盛璟还没过最终IC。”
“嘴硬。”
“事实。”
“行。”林望书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继续硬。”
萧羡北没再反驳。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前方红灯亮起。他缓缓踩下刹车,等车停稳后,忽然开口说道:“不过,美朵这次做得很好。”
林望书转过头:“什么?”
“你做得很好。”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玩笑,也没有刚才那点故意跟她抬杠的意思。
林望书原本还准备了两句挖苦他的话,听见这句,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次做得不错。从三十八亿到四十六亿,八个亿的差距,即使还没有完成最终交割,也足够说明她这段时间的努力没有白费。
王成夸过她。
郑博远也夸过她。
可不知道为什么,萧羡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他就是那个最初给出三十八亿报价的人。
他们在会议室里争过估值,她试图说服他,他也明确拒绝过她。后来她拿着新的投资人报价回来,他依然没有让步。
林望书其实很清楚,萧羡北的判断并不一定是错的。
但她仍然想赢。她想让他知道,自己说过要去找其他投资人,就真的有能力找到。
如今这件事做成了。
而他也看见了。
她看着萧羡北,心里那点说不清楚的高兴慢慢浮上来,最后却故意问道:“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萧羡北回答得很快:“估值没错。”
“……”
林望书盯着他说:“萧羡北。”
“嗯?”
“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他唇角微微扬起,却还是补了一句:“但你做得很好。”
绿灯亮了。
萧羡北重新发动车子。
林望书转回身,望着窗外,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确实挺讨厌的。
偏偏又很难真的讨厌起来。
---
酒吧藏在一条安静的街里。
门口没有特别显眼的招牌,推门进去以后,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音乐放得很轻,客人不多,吧台后面有人正低头擦拭杯子。
萧羡北带她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林望书坐下后,先把酒单翻了一遍。
“你喝什么?”她问道。
“不喝。”
林望书抬头,奇怪地看着他:“来酒吧不喝酒?”
“开车。”
“可以叫代驾。”
“不用。”
“那我一个人喝?”
“嗯。”
“你就在旁边看着?”
萧羡北点头,说:“嗯。”
林望书把酒单合上,评价道:“怪人。”
萧羡北也不反驳,只让服务生给她推荐几款酒。
最后她选了一杯名字很长的鸡尾酒。
酒端上来时,颜色几乎透明,杯口放着一小片柠檬。林望书看了一眼,觉得卖相还不错,拿起来尝了一口。
下一秒,她便皱起眉头。
“好烈。”
萧羡北把旁边的水推过去,提醒道:“慢点喝。”
“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他说话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望书没注意到,低头又研究起杯子里的东西。
萧羡北想了想,才说:“那我不说了。”
“也没让你不说。”林望书说得理直气壮。
萧羡北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跟林望书待在一起,很多时候确实没什么道理可讲。她自己可以随时改主意,别人却最好能跟得上她的思路。
可他并不觉得烦。
相反,他很喜欢她在自己面前这样。不用考虑下一句话有没有分寸,也不必时时刻刻表现得成熟得体。
她今天是真的高兴。
平时林望书谈工作时,哪怕脸上带着笑,脑子里也总在盘算。别人说了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回答,哪些话可以相信,哪些话需要再确认。
可今晚不同。
盛璟的邮件已经到了。
王成知道,郑博远也知道。
明天该推进的事情,明天再推进。
至少今晚,她不必再为了一个数字绷紧神经。所以她难得有些放松,甚至开始主动找话题:“你平时真的不喝酒?”
“喝。”萧羡北回答道。
“什么时候?”
“需要的时候。”
“什么叫需要?”
“应酬。”
“没了?”
“没了。”
林望书托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又问:“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萧羡北提醒她:“上次问过了。”
林望书:“我知道,上次你说看书、电影。”
“嗯。”
“太无聊了。”
萧羡北抬眼看她:“那你呢?”
“我很多啊。”
“比如?”
“画画。”
“知道。”
林望书原本正准备往下说,听见这两个字,忽然停住了。有些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
萧羡北端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九年前,他就知道她喜欢画画。
她那时候随身带着一本画册,想起什么便画两笔。画得不一定精细,却总有些古灵精怪的想法。他甚至还记得,她替自己画的那张生日卡片上,大丽花的花瓣有一处颜色涂出了边。
...
萧羡北放下杯子,语气平常地回答道:“你之前提过。”
“我跟你说过?”
“嗯。”
“什么时候?”
“忘了。”
林望书狐疑地看着他:“我怎么不记得?”
萧羡北笑了一下,说:“你不记得的事情挺多。”
这句话让林望书更觉得奇怪。
她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些。
“比如?”
萧羡北看了她两秒,然后说:“比如你喝酒以后话很多。”
林望书忍不住笑起来:“我以前跟你喝过酒?”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现在知道了。”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这人实在很会绕开问题。
可她今晚懒得跟他计较。
“算了。”
她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萧羡北,你真的三十一岁?”
“身份证要给你看吗?”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林望书上下打量他一番,很认真地评价道:“我觉得你有时候挺老的。”
萧羡北一时没接上话。
“真的。”林望书强调。
“哪里老?”
“生活方式啊。”
林望书开始掰着手指给他数:“工作,回家,看书,电影。第二天再工作,再回家。”
她数完,抬头问他:“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萧羡北想了想说:“以前不觉得。”
“现在呢?”
他看着她,回答道:“现在还行。”
林望书正准备喝酒,听见这句,动作停了一下。
她从杯沿上方抬起眼睛。
萧羡北没有移开目光。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对视了片刻。
最后还是林望书先笑了:“你最近很喜欢说这种话。”
“哪种?”
“很像在追人的话。”
萧羡北看着她,语气坦然地说道:“我本来就在追你。”
“……”
林望书原本还想调侃两句,结果被他这么直接地一说,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
“知道了。”
萧羡北看着她泛起一点红意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他发现林望书其实很有意思。她可以主动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可以约他吃饭,可以在江边买一朵花送给他,也可以毫不避讳地拿两个人之间的暧昧开玩笑。
但有时候,只要他认真回答,她又会忽然安静下来。
他很喜欢看她这样的反应。只是这种喜欢,他很少表现得太明显。
酒喝到一半,林望书脸颊开始有些发热。
她的酒量其实不算特别差,只是今天喝得比平时快,又没怎么认真吃晚饭。起初没觉得有什么,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脑子里那根平日绷得很紧的弦松了不少。
萧羡北一直坐在对面。
她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听。偶尔低头喝水,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她。
看得久了,林望书终于察觉。问:“你看什么?”
“你。”
“我知道。”她笑着问,“我是问你为什么一直看。”
萧羡北没有立刻回答。
林望书觉得好玩,便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萧羡北?”
萧羡北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发生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林望书的手腕很细,皮肤因为喝了酒而有些发热。他的右手拇指恰好落在她腕骨旁边,指腹能感觉到她皮肤下轻微的脉动。
萧羡北忽然意识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他松开手,低声说道:“抱歉。”
林望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看他。
“你道什么歉?”
“刚才……”
“碰一下而已。”
萧羡北没说话。
林望书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奇怪。她认识的萧羡北,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犹豫的人。
第一次在得锐会议室见面时,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听完汇报,问了几个问题,就能干脆地给出自己的判断。
后来谈估值,他也从未因为她的态度而动摇。
可到了她面前,他却总像在担心什么。
林望书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在追我吗?”
“是。”
林望书:“那碰一下手腕都要道歉?”
萧羡北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握一下手腕不算什么。至少对大多数正在暧昧的成年男女来说,根本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讨论。
但他还是不太习惯。
从前他跟林望书的距离太远,远到连跟她说一句话都要想很久。
如今她就坐在自己面前。他可以看见她笑,可以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甚至能在她伸手时,轻易碰到她。越是这样,他反倒越怕自己做得太多。
“怕你不喜欢。”萧羡北最后回答道。
林望书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萧羡北的语气很平静,可她莫名听出了一点小心。
这让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被他握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想了想,才抬头说道:“没有不喜欢。”
萧羡北看着她,没有动。
林望书又补了一句:“至少刚才没有。”
这一次,她清楚地看见萧羡北的神情变了。
变化很轻,但她还是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有意思。
这个在会议室里几乎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的人,原来也会因为她的一句话,露出这样的表情。
林望书端起酒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喝了一口。
心情却比刚才更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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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萧羡北忽然开口:“现在不用我了。”
林望书正在看窗外,闻言转过头。
“什么?”
“美朵。”
“哦。”
她把酒杯放下,靠回椅背,认真想了想才回答道:“从项目上说,确实不用了。”
萧羡北点了点头。
“嗯。”
林望书看着他。
她本来以为他接下来会问盛璟的具体条款,或者得锐还有没有机会继续参与。
可他没有。
只说了一个“嗯”,便不再往下讲。
她忍不住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你这叫没什么?”
“随便问问。”
林望书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萧羡北,你随便问问题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哪样?”
“装得很不在意。”
萧羡北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问出那句话。
这些天,他一直知道林望书忙。忙到他发消息过去,常常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复。
他也知道她在做什么,他甚至希望她能把美朵谈成。可等到盛璟真的给出四十六亿的方案,他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不是因为项目。
得锐可以失去美朵。
他真正介意的是,林望书以后似乎再没有什么理由需要主动联系他了。
从前她找他,多少总与工作有关。她会问投资人的看法,会跟他讨论项目,也会因为得锐的报价而主动约他吃饭。
他知道这些接触不全是因为工作。但他不确定,除去工作,还剩下多少。
这件事,他始终没有把握。
林望书见他不说话,便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萧羡北抬头看她,说:“既然不用了,为什么还来?”
林望书愣了一下,问:“不是你约我的吗?”
“你可以拒绝。”
“我为什么要拒绝?”
“之前拒绝过。”
“之前忙啊。”
“今天不忙?”
“也忙。”
“那为什么来?”
问到这里,林望书终于有些明白了。
她看着萧羡北,忽然觉得他今天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很奇怪。明明平时说话那么干脆的人,现在却绕来绕去,连一句真正想问的话都不肯直接说。
她喝了酒,耐心没有平时那么好。
于是她干脆问道:“萧羡北。”
“嗯?”
“你是不是想听什么?”
萧羡北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没有否认,说:“想听真的。”
林望书忽然笑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酒,然后又抬眼:“真的就是,我想喝酒。”
萧羡北没说话。
林望书抬头看他,发现他虽然神色没怎么变,眼里的那点期待却似乎淡了下去。
她莫名有些想笑,这个人原来这么好猜。
“还有。”她慢悠悠地补充道。
萧羡北重新看向她。
“什么?”
林望书的手指沿着杯壁轻轻划了一下。
她其实没有认真想过,要不要在这个时候把话说出来。
两个人认识以来,她一直觉得萧羡北不错。长得好,工作能力强,跟他聊天也很有意思。
她知道他在追自己,也不排斥他的靠近。甚至有时候,她会期待收到他的消息。可她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些感觉究竟应该被归到哪一种关系里。
她最近太忙了。
忙到连自己的感情都没有时间仔细琢磨。
但今晚,酒喝了,项目也有了进展。
林望书忽然觉得,没有必要每句话都想得那么周全。
“想见你。”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萧羡北却没有动。
林望书等了两秒,见他仍然不说话,忍不住问道:“没了。你什么反应?”
萧羡北看着她,回答道:“没反应。”
“那算了。”
“什么算了?”
“当我没说。”
“不能。”
林望书笑起来:“为什么不能?”
萧羡北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说了就是我的。”
林望书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你的?”
“这句话。”
“……”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萧羡北,你有病吧?”
“可能。”
“你怎么这么幼稚?”
“嗯。”
他竟然也不反驳。
林望书笑得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萧羡北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真的有点不正常。
明明只是三个字。
想见你。
林望书说得那么轻松,仿佛明天醒来就会忘记。可他却觉得,这句话足够自己记很久。
这段时间里,她主动加他的微信,和他吃饭,甚至会在江边买一朵花送给他。可那些事情里,总有别的东西夹在中间。
美朵。
得锐。
融资。
工作。
他不愿意把她的每一次靠近都理解成另有目的,但也不敢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些靠近全是因为自己。
如今不一样了。
她已经找到盛璟。
四十六亿,
比得锐的报价整整高出八亿。
从明天开始,她完全可以不再因为美朵联系他。
可她今晚还是来了。还亲口告诉他,她想见他。
萧羡北低下头,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有些庆幸酒吧里灯光昏暗。否则林望书大概会发现,他此刻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怎么了?”林望书问道。
“没事。”
“又没事。”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没事?”
萧羡北终于抬眼,回答道:“高兴。”
林望书看着他,问:“就这样?”
“嗯。”
“看不出来。”
“那要怎么看?”
她想了想,故意提出要求:“笑一下。”
萧羡北看着她,真的笑了。
这一次跟平时不一样。他平常笑起来总是很淡,偶尔还带一点让人不太舒服的嘲弄意味。可现在,他眉眼舒展开来,连眼尾都轻轻弯了一点。
林望书看得愣了半秒。
随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有点危险的事实,自己好像真的挺喜欢看他笑。她低头喝了一口酒,试图掩饰刚才那片刻的失神。
心里却忍不住想。
坏了。
喝酒果然影响判断。
---
十点二十分,两个人从酒吧出来。
外面的风比来时大了不少。
林望书在里面没觉得自己喝多,走出门,被冷风迎面一吹,才发现酒劲似乎开始往上涌。她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往下走。
萧羡北已经下去一级,见她没跟上来,便回头问道:“怎么了?”
林望书扶了一下门边的栏杆:“有点晕。”
“喝多了?”
“没有。”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风的问题。”
萧羡北看着她,忍着笑应了一声:“嗯。”
“你嗯什么?”
“风的问题。”
“本来就是。”
萧羡北没再跟她争。他站在下面一级台阶,朝她伸出右手,说道:“下来。”
林望书看了一眼他的手,依旧倔强地说:“我没醉。”
“知道。”
“那你伸手干什么?”
“怕你摔。”
“不会。”
她说完便自己往下走。
第一步还算稳当。第二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台阶边缘,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一下。萧羡北几乎立刻伸手扶住她。
他的右手扣在她手臂上,另一侧身体微微向前倾,稳稳接住了她。
林望书站稳以后,才发现两个人离得有些近,近到她能够闻见他衣服上很淡的气味。不是很浓的香水味,像刚洗过的衣服,混着一点清冷的木质香气。
她抬头看他。
萧羡北低声问道:“风的问题?”
林望书沉默两秒,最后说道:“闭嘴。”
他笑了。
“站稳了吗?”
“嗯。”
“那走吧。”
萧羡北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
可林望书没有跟上。
他察觉到身后没有脚步声,便停下来,回头看她。问:“怎么了?”
林望书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抬头望着他。
路边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去,又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风吹乱了她脸侧的头发,她没有伸手去整理。
萧羡北看着她,有些不放心。
“林望书?”
“嗯。”
“难受?”
“没有。”
“那……”
“你别动。”
萧羡北停住了。
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林望书也没有立刻说话。
她确实喝了酒,但还不至于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恰恰相反。
她现在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着一个很喜欢的男人。
喜欢他的脸。
喜欢跟他说话。
喜欢他偶尔被自己噎得没话说的样子。
也喜欢今晚他说出“你做得很好”时,那种毫不敷衍的认真。
她想起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
也是在晚上。那天坐在车里,她就觉得这个人长得实在太好看。后来江边,她买了那朵深红色的大丽花送给他,也是因为灯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她觉得很衬。
现在还是。
风,夜色,黑色衬衫。
还有那张让她看了这么多次,仍然觉得很好看的脸。
林望书忽然觉得,自己没必要把每一件事情都想明白。
至少今晚不必。
她抬头叫他:“萧羡北。”
“嗯?”
“我想吻你。”
萧羡北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反应。
林望书原本已经做好了他会笑、会调侃,或者干脆直接吻过来的准备。唯独没想到,他会这样看着自己。
她等了一会儿。
一秒。
两秒。
他还是没有动。
林望书忍不住笑了,说:“你两秒没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萧羡北仍然站在原地。
林望书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衣领。
他的衬衫布料很凉。
她抬起眼睛,见他没有避开,才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
嘴唇碰到嘴唇,停留的时间甚至没有她想象中长。她能感觉到他唇上的温度;也能感觉到,萧羡北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于是她退开半步,抬头看他。
“好了。”
萧羡北还是没说话。
林望书忽然有点想笑。她第一次见一个男人,被亲完以后是这种反应。
“你……”
话还没说完,萧羡北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还是右手。
动作很快,却没有弄疼她。
林望书被他轻轻拉回去。
她以为他终于反应过来,准备吻自己。于是下意识抬起脸,可萧羡北没有吻她。
下一秒,他伸出手臂,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林望书怔住了。
这个拥抱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是刚刚开始暧昧的男女之间,那种试探性的轻轻一碰。
萧羡北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脸几乎贴在他的肩颈旁边,紧到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呼吸。
一下。
又一下。
很重。
“萧羡北?”她试着叫他。
他没有回答。
林望书想抬头看看他的表情,萧羡北却低下头,额头轻轻抵过她的头发,最后把脸埋在她颈侧。
她整个人都停住了。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夜的凉意。
可萧羡北的身体很热,连落在她颈边的呼吸都是热的。
林望书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她原本只是想亲他一下。
今天心情很好,酒喝得也很开心。
他又长得那么好看,于是她突然想吻他。亲了也就亲了。两个成年人,彼此有好感,接个吻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可萧羡北现在抱她的样子,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的右手压在她后背,没有往下,也没有任何更暧昧的动作。
只是抱着她。
很紧。
仿佛他已经用尽了力气,却还是觉得不够。
林望书安静了一会儿,抬起手。
她原本想拍拍他,提醒他可以松开了。可手掌碰到他的后背时,她忽然发现,萧羡北的身体竟然是僵硬的。他的肩背绷得很紧。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林望书有些意外。
她印象里的萧羡北,几乎从来不会这样。
他太习惯掌控局面。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他似乎总能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可此刻,他抱着她,竟然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林望书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原本准备推他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你怎么了?”林望书低声问道。
萧羡北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有些不真实。
她说想见他,后来又说想吻他。
然后她真的走过来,吻了他。
她不会知道,刚才那个很轻的吻,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今晚心情很好;也许是酒意;也许是他恰好长了一张她喜欢的脸。但对他来说,完全不是。
他喜欢她太久了,久到这件事早已经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甚至很少认真想过,有一天林望书会主动走到自己面前,告诉他,她想吻他。
所以当她真的吻上来时,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吻回去。
这个念头几乎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就已经强烈得难以控制。
可她喝了酒。
他不知道她明天醒来以后,会不会觉得自己今晚做得太冲动;也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把她的主动当成自己可以继续往前的理由。
所以他没有动。
可等她真的退开,他又忽然舍不得。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几乎没有别的念头。
只想让她再留一会儿。
于是他伸手,把她拉回来。
然后才发现,自己能做的,也只有抱住她。
他不敢再亲。怕自己一旦开始,就不舍得停。
可抱一下,总可以吧。
萧羡北这样告诉自己。
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林望书被他抱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萧羡北。”
“嗯。”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得有些发哑。
林望书:“你是不是应该松开我了?”
萧羡北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
下一秒,他便松开了。
松得太快,林望书反而愣了愣。
他往后退开半步,低声说道:“抱歉。”
又是抱歉。
...
林望书抬头看他。路灯落在萧羡北脸上,他神色已经恢复平静,只有呼吸还没完全稳下来。
她忍不住皱眉地说:“你为什么总跟我道歉?”
萧羡北没有回答。
“碰我一下道歉,抱我也道歉。”林望书看着他,继续问道,“我先亲的你,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萧羡北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怕你不愿意。”
林望书:“我要是不愿意会说。”
“嗯。”
“我也会推你。”
“嗯。”
“刚才没推。”
“我知道。”
“那你还道歉?”
萧羡北没说话。
林望书觉得自己今晚简直要被他的“嗯”和“抱歉”弄得没脾气。
她看着他,干脆说道:“说话。”
萧羡北终于开口:“习惯。”
“什么习惯?”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点。
萧羡北看着她,声音很低:“喜欢的东西,碰之前确认一下。”
林望书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萧羡北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移开目光,低声说道:“走吧。”
他刚转身,衣袖却被人拉住了。
萧羡北停下来,低头看去。
林望书只捏着他袖口很小的一块布料。
“萧羡北。”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萧羡北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随意。甚至带着一点微醺后的好奇。
可萧羡北听见以后,心里却忽然沉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多少。
林望书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便追问道:“很难回答?”
“不是。”
“那是什么?”
萧羡北看着她:“怕说了你不信。”
林望书笑了:“你说说看。”
他安静了片刻,反问道:“你想听什么?”
“真的。”
又是这两个字,跟刚才在酒吧里一样。
萧羡北看着她,终于回答道:“很喜欢。”
林望书弯起眼睛,问:“多喜欢?”
她只是随口追问,但萧羡北却沉默了。
多喜欢。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九年吗?
她会不会觉得荒唐?
说那张画还在吗?
她一定会问,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他会留到现在。
说他二十四岁去香港时,曾经有过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念头,希望离她近一点吗?
还是说,后来他赚到了很多钱,站到了更高的位置,偶尔却还是会想,如果有一天再遇到林望书,自己是不是终于能以一个更体面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
这些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更何况,他也不想让林望书因为这些过去,觉得自己必须给出什么回应。
她没有要求他等,甚至不知道他一直记得她。
那九年是他自己的。不能因为如今终于重逢,就变成她需要承担的东西。
萧羡北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比你以为的多。”
林望书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她原本以为他会说几句好听的话。
比如很喜欢,很想见她,或者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她不错。可他说得那么认真。认真到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随口问出的那个问题,似乎并没有那么轻松。
她望着萧羡北。
...
风还在吹...
酒意让她的思绪比平时慢了一点,可这一刻,她却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萧羡北好像真的很喜欢她。而且比她原本想象的,还要认真得多。这种认知让她心里忽然有些发软,也让她第一次生出了一点不一样的顾虑。
她没办法现在告诉他,自己也很喜欢他。
至少还没有到他的程度。
她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喜欢看他;喜欢他偶尔被自己逗得无可奈何的样子;也喜欢今晚他听见四十六亿的消息后,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认真地告诉她,做得很好。
她甚至愿意主动吻他。
可这些究竟算不算爱?
林望书不知道。她也不想随便给出一个答案。于是她仍然拉着他的袖口,很轻地晃了一下。开口道:“那你慢慢喜欢。”
萧羡北看着她,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望书。”
“嗯?”
“你喝多了。”
“没有。”
“有。”
“没有。”
萧羡北看了她一眼,忽然说道:“你刚才还亲我。”
林望书立刻抬头:“亲你就等于喝多了?”
“平时不会。”
“你怎么知道?”
萧羡北顿住。
林望书看见他难得被自己问住,终于又笑了起来,说:“说不定平时也会。”
萧羡北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林望书忽然觉得,他的目光又有些不对劲。
于是她本能地松开他的袖口,往后退了半步。
“走了。”
说完便转身往车边走。
萧羡北跟上来,没有再碰她,只是走在她身旁。
两个人沿着安静的街道往前走了一段。
林望书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萧羡北。”
“嗯?”
“刚才为什么不亲回来?”
萧羡北脚步顿了半拍,问:“什么?”
“别装。”
他没有说话。
林望书侧头看他,认真说道:“我亲你,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还以为你不想。”
萧羡北停下来。
林望书也跟着停住。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你希望我亲回来?”
林望书原本问得理直气壮。
被他这么一反问,忽然卡住了。
“我就是问问。”
“嗯。”
“你嗯什么?”
萧羡北看着她,终于笑了:“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下次。”
林望书愣了一下:“什么下次?”
萧羡北已经重新往前走。
他头也没回,只说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没亲?”
“……”
“下次不会了。”
林望书站在原地。
过了两秒,她终于反应过来。
“萧羡北!”
他回过头。
“嗯?”
“你想得挺美。”
萧羡北看着她,笑了。
“是。”
林望书忽然有点后悔刚才问他那个问题。
她原本只是想逗他。
结果最后被逗的人,反倒成了自己。
---
回程的车里,林望书比来时安静了不少。
酒劲彻底上来了。
她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了一会儿窗外,便闭上眼睛休息。
萧羡北把车开得很稳。
遇到红灯时,他会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林望书虽然闭着眼,却没有睡着。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便问道:“看我干什么?”
“以为你睡了。”
“没有。”
“难受吗?”
“还好。”
“水在旁边。”
“知道。”
萧羡北没有再说话。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望书忽然叫他:“萧羡北。”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高兴?”
“嗯。”
“因为我亲你?”
萧羡北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回答。
林望书睁开眼睛。
“问你呢。”
“不是。”
“那因为什么?”
车内安静了几秒。
萧羡北看着前方,声音很平地回答道:“因为你已经不用我了,还愿意见我。”
林望书怔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有刻意放慢语速,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可林望书忽然想起酒吧里,他问过自己的那句话。
既然不用了,为什么还来?
原来他真的在意。
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萧羡北。”
“嗯?”
林望书:“你是不是觉得,我之前见你,都是因为美朵?”
萧羡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样想对林望书并不公平。
她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
他们最开始的接触,本来就是因为工作。他不该因为自己喜欢她,就要求她的每一次主动都必须出于私人感情。
可他也确实无法完全不在意。
“有一部分。”萧羡北最后说道。
林望书看着他,又问:“那另一部分呢?”
萧羡北沉默了片刻:“我希望不是。”
林望书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过去。
她忽然觉得,萧羡北这个人比自己原本想象的,还要难懂一点。
他在工作上那么笃定。即使面对盛璟四十六亿的报价,也能坚持得锐自己的判断。
可到了她这里,他似乎总是没有把握。
她不明白这种不确定究竟从哪里来。
他们认识不过一段时间。
他喜欢她,她也对他有好感。
一切原本都可以顺其自然,可他偏偏像已经等了很久。
林望书想了一会儿,重新靠回椅背。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道:“不是。”
萧羡北没有立刻反应。
她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困意:“至少后来不是。”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
...
萧羡北望着前方,许久没有说话。
他其实很想问。
后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她主动约他吃饭的时候吗?
还是江边买那朵花的时候?
今晚呢?
今晚又算什么?
他有太多想知道的事情。
可最后,一个都没有问。
因为今天已经够多了。
多到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贪心。
---
车停在林望书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
林望书解开安全带,拿起自己的包。
“我走了。”
萧羡北点头。
“嗯。”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上,忽然又停住。
萧羡北看着她,问:“怎么了?”
林望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回头,大概真的是酒喝多了。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这一次,是她主动。
拥抱很短。
两三秒而已。
甚至算不上一个多么认真的拥抱。
林望书很快松开手,笑着说道:“今晚谢谢。”
萧羡北却没有立刻动。
过了一会儿,才问道:“谢什么?”
“酒。”
“你自己付的。”
“……”
林望书瞪着他:“萧羡北,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他终于笑了。
“抱歉。”
“又抱歉。”
林望书有些无奈,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
往公寓楼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萧羡北的车还停在那里。
她隔着车窗,朝他挥了一下手。
随后转身进了楼。
萧羡北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望着那扇门,直到林望书的身影彻底消失。
......
车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右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她刚才亲过这里。
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感觉。可他到现在,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萧羡北闭了闭眼睛。
然后低下头,笑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高兴得甚至有一点害怕。
因为他这一生得到过的很多东西,都需要付出代价。
钱是。
位置是。
得锐也是。
他很早就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拿东西去换。
时间。
能力。
有时候甚至是尊严。
他都可以拿出来。
可林望书不一样,他不知道该拿什么去换她的喜欢,也不想拿任何东西去换。
今晚,她却什么都没要。
没有美朵。
没有融资。
没有得锐。
没有三十八亿,也没有四十六亿。
她只是想见他,所以来了。
想吻他,所以吻了。
萧羡北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向公寓楼。
楼上亮着许多扇窗。
他不知道哪一扇属于她。也不知道她回家以后,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反复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
他坐了很久,才终于发动车子。
那时候的萧羡北还不知道。
有一天,同样一件事情,会变成他最害怕的东西。
她不需要他,也可以来。
那么当然。
也可以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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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还需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