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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北 第15章 四十六亿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0 07:13:03 来源:文学城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林望书到了盛璟资本。

何敬之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

助理替她添了两次水,第二次进来时,脸上已经有些歉意。林望书倒没觉得有什么,正好趁这段时间把材料又过了一遍。

盛璟的会议室在四十六层,整面落地窗朝着黄浦江。江面上有货船缓缓经过,远处的楼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罩着。

她上一次来这里,是跟王成一起。

那时候她刚做完一个消费项目的模型,熬了三个晚上,觉得自己对那家公司已经了如指掌。结果整场会议下来,何敬之几乎没问她一个问题。

临走前,她还抱着电脑跟在王成后面,替他按电梯。

今天王成没有来。

她一个人带着电脑,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

何敬之推门进来时,先看了一眼她对面的空位。然后问:“王总呢?”

林望书:“今天有别的安排。”

“你自己来的?”

“嗯。”

何敬之把手机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四十出头,头发修剪得很短,说话时总有一种不紧不慢的劲儿。林望书见过不少投资人,有人喜欢一上来就压气势,有人故意把问题问得尖刻,何敬之都不是。

他只是很少给出明确的反应。

你讲得好,他不一定夸。你讲得差,他也未必立刻指出来。

这类人其实更难应付。

“昨天晚上九点多给我发消息。”何敬之翻开笔记本,“我还以为你们项目出什么大事了。”

“没出事。”

“那这么急?”

林望书把电脑打开,然后说:“想请您花点钱。”

何敬之笑了一声:“那确实是大事。”

他看了看她,又问:“王成放心让你一个人来?”

林望书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去年那场会,她几乎没开过口。何敬之大概还记得她,只是未必知道她现在能做多少事。

她也不准备费力证明自己。

“何总,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听十分钟。十分钟以后觉得没意思,我就收电脑走人。”

“这么大方?”

“主要是您时间宝贵。”

“你的时间不宝贵?”

“也宝贵。”

何敬之笑着往椅背上一靠,说:“行。开始吧。”

林望书没有立刻打开美朵的介绍。

她先问了一个问题:“盛璟前年投的知宜,现在还在持有吧?”

何敬之抬眼,看了林望书两秒然后说:“在。”

“去年投的泊禾呢?”

“也在。”

“云序供应链?”

“在。”

“那就好。”

她翻到下一页。

何敬之看着屏幕上并排出现的三个名字,终于有些疑惑地问:“你今天到底是来讲美朵,还是来帮我复盘portfolio?”

“都讲一点。”

“我还以为你们FA现在业务范围扩展了。”

林望书笑了笑:“暂时还没打算收您咨询费。”

何敬之示意她继续。

知宜做高端香氛和身体护理,品牌调性鲜明,但线下扩张始终不算快;泊禾有成熟的精品生活方式门店网络,选品能力不错,自有品牌却一直没有真正做起来;云序则在美妆供应链和仓配上有积累,近两年也在努力提高高端客户占比。

这三家公司,都是盛璟已经投过的资产。

林望书没有花太多时间介绍它们。

何敬之比她更了解这些企业。把他知道的事情再讲一遍,只会让人失去耐心。

她直接翻到美朵,说:“您之前看过美朵吗?”

何敬之:“看过一点。你们不是一直在跟得锐谈?”

“还在谈。”

“得锐都进去了,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昨天整理材料的时候,忽然觉得美朵对盛璟的价值,可能跟对得锐不太一样。”林望书回答道。

何敬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问:“怎么个不一样?”

“得锐更看重美朵自己的经营质量,弘川和元序也差不多。您这边除了美朵本身,还有其他资产可以一起考虑。”一边说着,林望书一边把PPT调到下一页,这四家公司的业务结构被展示在一张图上。

何敬之看了几秒,然后问:“你想讲协同?”

“想讲可能性。”

“有区别?”

“有。”

林望书把电脑往他那边转了转,说:“知宜和美朵的用户有重合,但产品定位不完全一样。泊禾可以成为线下测试渠道,云序在供应链上也有一些可以讨论的地方。可这些事情现在都没有落实,我不能告诉您投完就能产生多少收入。”

何敬之没说话。

林望书继续道:“我今天也不打算跟您讲,四家公司凑在一起,明年利润就能翻倍。”

何敬之终于笑了,说:“还好。你要这么讲,我现在就走。”

“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个。”

“那你想让我听什么?”

林望书停了一下,然后说:“盛璟有机会把一家公司单独的增长,变成几家公司之间可以共同探索的增长。”

她打开下一页。

这一页没有大段文字,只有几项潜在的合作方向。

联合会员。

线下渠道测试。

高端用户交叉转化。

供应链联合议价。

她没有把每一项都标上漂亮的增长百分比。

那些数字太容易编,也太容易被识破。

“您可以让美朵单独发展。”林望书说,“如果将来有合适的机会,也可以让它跟知宜或者泊禾做一些小范围试验。试验有效,再扩大;没有效果,就停。”

何敬之没有陷入林望书构建的伟大宏景中,而是说:“所以你想让我为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多付钱?”

“我希望您把它们考虑进去”,林望书回应道。

“我为什么要考虑?”

“因为别的投资人未必有这个条件。”

何敬之低头翻了几页。

他看得很慢。

林望书也没有催。

她其实准备了很长一段讲解,连何敬之可能提出的反对意见都提前写在了笔记里。可坐到这里,她反倒不想把那些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投资人愿不愿意听,比她准备了多少内容更重要。

过了一会儿,何敬之问:“这些事情,你跟知宜聊过吗?”

“没有。”

“泊禾呢?”

“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愿意?”

“我不知道。”

何敬之抬起头。

林望书迎着他的目光:“所以我才说是可能性。如果真要推进,需要盛璟先判断有没有价值,再跟各家公司讨论。美朵本身的估值仍然要靠它自己的业务支撑。”

何敬之:“你倒是把退路留得很足。”

“因为协同这件事,本来就不能提前保证。”

何敬之把资料翻回第一页,身体放松,靠回到椅背问:“你想要多少?”

林望书心里一动。

终于谈到价格了。

她坐直一点,开口说道:“四十六亿,投前。”

何敬之看了她两秒,忽然笑出声:“你们昨天不是还在说四十五?”

“昨天是四十五。”

“睡了一觉涨一个亿?”

“昨天我还没把盛璟的portfolio认真放在一起看。”

“所以看完以后,觉得应该让我多掏一个亿?”

“我觉得盛璟可以比其他机构看到更多东西。”

何敬之放下资料,盯着林望书的眼睛说:“林望书,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没有。”

“你拿我自己的portfolio回来卖给我,还敢加价。”

“portfolio是您的,美朵还不是。”

何敬之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林望书继续道:“这些资产您已经持有好几年了。如果它们之间本来就有明确的合作机会,盛璟应该早就推动过。美朵进来以后,可能多一些新的选择。至于这些选择值不值钱,最后还是您判断。”

何敬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了个问题:“你去年是不是来过?”

林望书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来过。”

“跟王成?”

“对。”

“我记得你当时没怎么说话。”

“那时候主要负责模型。”

“现在呢?”

“现在还得负责让您愿意看模型。”

何敬之笑了:“行。资料留下。”

林望书把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说:“这一版可以给您。”

“底稿呢?”

“底稿暂时不行。”

“防我?”

“保护客户信息。”

“你倒是谨慎。”

“没办法,吃这碗饭的。”

何敬之翻了两页,忽然说:“四十六不可能。”

林望书已经起身。

听见这句话,她停下来。没有何敬之想象中的反驳或者解释,而是非常平静地回应:“好。”

何敬之皱眉:“好?”

“您先看材料。”

“我已经告诉你不可能了。”

“那等您看完,我们再聊一次。”

何敬之靠着椅背,半晌才笑着摇头。说:“王成现在带出来的人,都这么难缠?”

林望书把电脑装进包里,语气平静陈述事实地说:“主要是项目好。”

但没有人知道,她走出会议室时,后背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面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她抬手把鬓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才发现手心也有点潮。

刚才报出四十六的那一刻,她其实紧张得厉害。

郑博远的底线是四十五。她却在没有任何新报价支撑的情况下,主动往上加了一个亿。

如果何敬之当场让她走人,这趟就算白来了。可她实在不甘心,只把四十五当作一个需要勉强守住的价格。

美朵不是没有问题。复购数据有过争议,营销投入过重,管理层也有调整上的阻力。

这些她都知道。但如果市场里确实存在一家机构,能够从不同角度看见美朵的价值,她想把这个机会争取出来。

电梯下降到一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成发过来的消息,问:“怎么样?”

林望书想了想,回复:“何总说46不可能。”

过了几秒,她又发:“但把材料全留下了。”

王成很快回了一句。

“那就继续。”

林望书看着屏幕,终于松了口气。

......

---

接下来的一周,盛璟开始要数据。

周一,第一批...

周二,第二批...

周三下午,何敬之带了三个人过来。

一个专门负责渠道,一个看供应链,还有一位年轻的投资经理,几乎从会议开始就没怎么开过口。

林望书和小陈提前半小时进了会议室。

小陈抱着电脑,神色很紧张。问林望书:“姐,他们今天会不会直接谈价格?”

“可能。”

“那我们是不是要先准备一个底线?”

“已经准备了。”

“多少?”

“四十六。”

小陈抬起头,嘴张了又张,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开口说:“我是说我们真正的底线。”

林望书看了他一眼,问:“你觉得呢?”

“四十五?”

“那是郑总的底线。”

“你的呢?”

她正在检查投影,闻言停了一下,然后思索道:“我想先看看他们到底愿意给多少。”

小陈小声说:“你上次去的时候,真的直接报四十六?”

“嗯。”

“何总没生气?”

“笑了。”

“那还好。”

“笑完说不可能。”

小陈沉默了。

林望书忍不住笑起来:“别紧张,等会儿你主要负责数据。”

“姐,我不是紧张数据。”

“那紧张什么?”

“我怕你们谈崩。”

林望书把投影调好,然后说:“谈崩了再想办法。”

她说得轻松。其实昨晚睡前,她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盛璟是她现在最有希望找到的领投方。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接下来就得重新考虑得锐,或者接受融资继续拖延的风险。

她不可能真的毫无顾虑。

只是这种时候,她若先露出慌张,小陈恐怕会更紧张。

......

三点整,会议开始。

盛璟的渠道负责人先问了美朵现有的一二线城市用户分布,又问了线下渠道的历史表现。

供应链负责人则更关心生产周期、库存和核心SKU的原料采购。

这些问题都在预料之中。

林望书把数据逐项调出来,能确认的直接回答,需要管理层补充的就记下来。

到第四十分钟,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投资经理终于开口:“知宜知道这件事吗?”

林望书看向他。

“哪件?”

“你们提到的潜在合作。”

“目前还不知道。”

“美朵呢?”

林望书继续回答:“我们跟管理层讨论过战略投资者可能带来的资源,但还没有针对知宜做具体合作安排。”

投资经理皱了皱眉,然后开口:“所以你现在讲的这些协同,都没有确认?”

“对。”

“那万一投完以后,几家公司根本不愿意合作呢?”

“那就不合作。”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林望书把手里的笔放下:“我想再说明一下。我们没有把协同收益放进美朵的基础估值模型,也没有假设投资完成以后,这几家公司一定会开展合作。”

她翻到估值部分,继续说道:“美朵自身值多少钱,还是看经营数据、盈利能力和未来增长。我们提出这些方向,是希望盛璟在做投资判断时,考虑自身已有的资源能不能创造额外价值。”

何敬之一直坐在会议桌最里面。

这时,他终于开口:“如果我不愿意为这些额外价值付钱呢?”

林望书看向他。

很平静地说:“也正常。”

“然后呢?”

“那我们再看其他方案。”

“这么简单?”

“融资谈到最后,总得有双方都愿意接受的条件。”

何敬之笑了一下,有些好奇地问:“你现在手里有别的方案?”

林望书没有接这个问题,而是说:“何总,今天是您评估美朵的机会,也是美朵评估盛璟的机会。”

何敬之望着她。

她知道这句话有些冒险。

尤其是现在,盛璟还没有给出任何明确报价。但她已经不想再让这场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审问。

美朵需要钱。

盛璟也需要找到值得投资的项目。

双方都有选择的权利。

何敬之没有生气,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说:“那今天先到这里。”

散会后,小陈抱着电脑跟她一起进电梯。

电梯门刚合上,他就小声问:“姐,你刚才是不是有点太敢说了?”

“哪句?”

“双方互相评估。”

“有问题?”

“没有,就是听着挺厉害。”

林望书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语气淡淡地说:“厉害什么,我刚才也怕他翻脸。”

小陈猛地转过头:“你也怕?”

“废话。”

“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

她笑了。

“我又不是来找人吵架的。”

电梯往下走。

小陈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盛璟最后真不投呢?”

林望书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那就不投。”

“你舍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舍不得。

她为了这家机构准备了多少材料,联系了多少人,开了多少场会,只有自己最清楚。可这些投入,不会自动变成对方必须投资的理由。

“舍不得也没用。”林望书最后说,“我们得让人家愿意花钱。”

---

那天晚上,得锐资本。

陈越拿着一份项目进度摘要进了萧羡北的办公室。

陈越:“盛璟真进来了。”

萧羡北正在看另一家公司的财务预测,闻言没有立刻抬头。

而是问:“到哪一步了?”

“第二轮数据看完了,何敬之亲自带人开的会。”

“嗯。”

陈越拉开椅子坐下,看向萧羡北:“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

“她缺领投方。”

“所以?”

萧羡北:“弘川和元序都不领,剩下的机构里,盛璟最有可能认真考虑。”

陈越看着他,问道:“你早就猜到了?”

“猜过。”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

萧羡北终于抬头:“提醒你什么?”

“我们可能丢项目啊。”

“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

陈越被他噎得半天没说话。

他跟萧羡北共事几年,早就习惯了这人说话的方式。

只是美朵这个项目,团队确实投入了不少精力。尽调做了一个多月,投委会也过了。眼看就要进入条款谈判,林望书却突然把其他机构一个接一个找了回来。

陈越心里多少有点不甘。

“她真能把价格谈上去?”他问。

“看盛璟怎么判断。”

“你觉得能到多少?”

萧羡北停下手里的工作,想了一会儿,最终开口:“我也不知道。”

陈越愣住了:“什么?”

他跟萧羡北共事这么多年,从最初萧羡北是他带的实习生,到后面助理,然后两人平级,再到如今萧羡北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这还是头一回听他这么干脆地说出这几个字。

倒不是萧羡北从不承认自己有判断不了的事情。

只是他从来不喜欢做没依据的预测。大多数时候,陈越问他一个问题,他总能给出相对明确的判断。即使暂时没有答案,也知道下一步该去验证什么。

今天却不一样。

“不是”,陈越坐直了写,“你连个大概范围都没有?”

“郑博远的底线是四十五,这个我们知道”。萧羡北开口。

“嗯。”

“弘川和元序都给了四十一,但不愿意领投。盛璟现在肯进来,说明他们至少认为这个项目值得重新看。”萧羡北继续说道。

“然后呢?”陈越继续问。

萧羡北:”然后就得看何敬之自己怎么想了。”

陈越皱了皱眉:“你觉得盛璟能给四十五?”

“我没看过他们内部的模型”,萧羡北回道。

“那你猜一个”,陈越还是不放过萧羡北。

几次三番的追问,萧羡北终于抬头看他:“你今天是来汇报项目,还是来找我算命?”

陈越被他说得一噎,随后笑了。

“行行行,不猜。”

他往椅背上一靠,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不过说真的,我原来以为林望书拿到弘川那个四十一,就该回来找我们谈了。”

萧羡北没有说话,而是在想美朵。他很清楚,四十五这个数字对于美朵有多难。

美朵不是一个可以靠漂亮故事随便抬价的项目。得锐内部对它的判断,经过了完整的尽调和投委会讨论。林望书若想说服其他机构给出明显更高的估值,就必须找到得锐没有充分计入的价值。

而那部分价值,还得让对方愿意真金白银地买单。

陈越忽然感慨:“说真的,她挺能折腾。”

萧羡北抬眼,问:“怎么?”

“没别的意思。就是上周还只有我们一家愿意领投,现在又是弘川,又是元序,连盛璟都进来了。”陈越说到这里顿了顿,之后感慨了一句:“她是怎么做到的?”

萧羡北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那天晚上,林望书坐在车里,听他说得锐不会轻易提高报价。

她当时并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因为两个人私下相处得不错,就试着向他讨一个人情。她只是告诉他,自己会去找其他投资人。那时她手里还没有新的条件。

萧羡北记得她说话时的神情。

认真,甚至有一点固执。

他当时就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

只是如今看着她真的一步步把事情做起来,他心里仍有一种很难形容的触动。

那是一种欣赏,也是一点隐秘的心疼。

他知道她这些天大概过得并不轻松。她向来不喜欢在人前示弱,越是忙,消息回得越简短。有时候他发一句“吃饭了吗”,她隔两个小时才回复一个“吃了”。

他猜她多半又在会议室里,或者在回公司的车上。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是不是需要自己帮忙。

那会让她为难。

“她做了很多准备。”萧羡北最后说。

陈越点头。

“确实。”

他看着萧羡北,又笑了:“不过你们两个真适合谈判。”

“谁?”

“你跟林望书啊。”

萧羡北没有说话。

陈越继续说:“一个敢要,一个敢不给。”

陈越笑得更厉害,说:“最后谁也不让谁。”

萧羡北把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工作而已。”

“行,工作。”

陈越嘴上答应,脸上的笑却没收住。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我们要不要重新评估价格?”

萧羡北:“项目组按原来的标准重新看一遍。”

“如果结论还是三十八?”

“那就三十八。”

陈越叹气道:“看来真要跑了。”

萧羡北翻过一页纸,阐述事实道:“项目本来就有竞争。”

“可惜了。”

“先看结果。”

陈越起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萧羡北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继续看文件。

他忽然很想见林望书,这种念头最近越来越频繁。

以前他可以等。等她下班,等她有空,等她愿意跟他一起吃顿饭。

如今却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明明只是几天没见,他却已经开始记不清上一次面对面听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他拿起手机。

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

他问:“这周能不能一起吃饭?”

她说:“这周不行。”

他问:“下周?”

她回:“下周再说。”

那之后,他就没再打扰。

萧羡北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发了一条。

“还忙?”

二十多分钟以后,林望书回复。

“忙。”

紧接着又来一条:“你最近怎么这么闲?”

萧羡北笑了。

他今天从早上八点开始开会,中午只吃了十分钟饭,下午连续看了两个项目,晚上还要处理一份投资协议。

其实一点都不闲。

可她问得理直气壮,他便也懒得解释。

“想见你。”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

“排队。”

“前面几个?”

“很多。”

“能插队吗?”

“不能。”

“花钱?”

“贿赂我?”

“嗯。”

“那更不能。”

萧羡北看着屏幕,笑意一直没散。

他很少这样跟人聊天。

从前别人说他不爱开玩笑,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如今遇见林望书,反倒常常想逗她多说几句。哪怕只是看她发一个生气的表情,也觉得有意思。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问:“什么时候有空?”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等我把这轮打完。”

萧羡北看着那句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美朵。也知道这轮谈判的另一边,坐着自己的团队。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想她赢。

但得锐不能为了她赢而随便提高报价。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并不矛盾。

只是偶尔,他也会想,如果他们不是在这场交易里认识得更深一些,是不是就能少一点顾虑。可随即又觉得,那样的林望书,也许就不是如今让他心动的林望书了。

他回复:“好。”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你打。”

---

林望书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在回家的出租车上。

窗外下着雨。

车窗蒙着一层水汽,路灯被雨水拉成长长的光影。司机把广播开得很轻,正在播一首她没听过的老歌。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你打。

萧羡北总是这样。

明明知道她在跟得锐争项目,却从不在私下试探她谈到哪里。也没有借着关心她,打听任何与交易有关的消息。

她喜欢这种分寸,甚至比那些直接的追求更喜欢。

因为他从来没有把她当作一个需要被照顾、被迁就的人。

他知道她想赢,也愿意让她凭自己的本事去争。

林望书把手机收起来。

车经过一处积水,轮胎碾过路面,溅起一阵细碎的水声。

她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睛。

这些天确实太累了。

白天开会,晚上改材料,回家以后还要想第二天该联系谁。

有时候她洗完澡坐在床边,连吹头发都觉得麻烦。

她也不是没想过,干脆拿着弘川和元序的两个四十一回去找得锐,先把交易往前推进。至少那样,她能少熬几个晚上。

可每次想到这里,她又有些不甘心。

她总觉得还有机会。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往前试一试,也许就能看到不一样的结果。

......

车停在小区门口。

她付了钱,拎着电脑包下车。

雨还没停。

她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忽然想起萧羡北刚才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她其实也想见他。想跟他吃顿饭,聊一点跟工作无关的事情。想看看他听见自己最近这些进展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可她不能现在去见。

她怕自己太高兴,也怕自己太累。更怕坐到他面前,忍不住把工作上的烦恼都说出来。

林望书低头看了看手机。

最后什么也没发。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

第二周的周二,盛璟开始正式进行投资前期尽调。

何敬之第一次给出了数字。

四十三亿。

林望书看完邮件,回复得很快:“何总,感谢盛璟的认可,但目前这个估值还不能满足美朵的融资要求。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没有还价。

也没有附上新的数字。

......

周三下午,何敬之把报价提高到了四十四亿。

林望书仍然没有接受。

电话是在五点多打来的。

那时,林望书刚在公司楼下买完咖啡,站在路边,手机就响了。

“林望书。”

何敬之连称呼都省了。

“何总。”

“你到底想不想做这笔交易?”

“想。”

“那你除了说不接受,还会说什么?”

林望书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

纸杯有点烫,她换了只手拿,然后说:“我可以继续给您补材料。”

“我现在不缺材料。”

“那您缺什么?”

“我缺一个合理的价格。”

林望书安静了一下,开口道:“您觉得四十四合理?”

“我们内部初步判断是这样。”

“那我尊重您的判断。”

“尊重完呢?”

“目前还没谈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何敬之语气有些硬:“你真准备为了一个亿不做?”

林望书走到路口,停在红灯前。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压住。慢慢地开口:“何总,这不是我愿不愿意少要一个亿的问题。”

“那是什么?”

林望书很平静地阐述一个事实:“如果您认为美朵只值四十四,那您确实不应该出四十五。”

何敬之似乎被她气笑了,说:“你现在倒替我考虑起来了。”

“我一直都希望您认真考虑。”

“我考虑了两个星期。”

“我知道。”

“材料看了,数据查了,团队也去了。四十四不是我随便说的。”

“我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

林望书望着马路对面,行人已经开始往前走,但她却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现在完全可以软下来。告诉何敬之,四十四和四十五差距不大,双方各退一步,尽快把项目推进。

这听起来很成熟,也很合理。

可她从最开始来找盛璟,就不是为了拿到一个比得锐稍高的报价。

她花了两个星期,把美朵重新放进盛璟的投资逻辑里。让他们看业务,看渠道,看供应链,看现有投资组合里可能产生的新机会。

她不是要何敬之为一个好听的故事买单。她想让他真的重新判断,美朵对盛璟究竟值多少钱。

如果最后仍然只有四十四,她可以接受谈判失败。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自己先替对方把价格降下来。

“何总。”林望书说,“我最开始跟您报的是四十六。”

“我记得。”

林望书:“这两个星期,我把能提供的资料都给您了。该回答的问题,也尽量回答清楚了。”

“所以?”

“所以现在该您判断了。”

何敬之没有说话,沉默地听着林望书的话:“如果盛璟认为这些额外的可能性不值钱,那就按您自己的模型来。我们可以不合作。”

“你不怕我真不投了?”

“怕。”

何敬之似乎怔了一下。

“你怕?”

“当然怕。”

林望书低头看着湿漉漉的路面。

她今天穿了一双浅色高跟鞋,鞋尖刚才不小心沾了点水,留下一个很淡的印子。她忽然有些烦躁。

这两个星期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

如果何敬之现在挂了电话,告诉她盛璟退出,她回公司以后还得重新整理投资人清单,跟郑博远解释,再想办法把得锐那边的谈判接起来。

她怎么可能不怕。

“但我怕也没用。”但话说出口时,林望书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而又笃定:“投资是您自己的决定,我不能替您做。”

何敬之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四十六?”

林望书没有立即回答。

她其实可以给出一套完整的估值解释。收入倍数,毛利率,复购率,核心SKU的增长,潜在协同的期权价值。这些内容她已经讲过很多遍。

可何敬之现在问的,似乎并不只是模型。

她想了想后,最终还是开口说了实话:“因为四十五是郑总的底线。”

“我知道。那四十六呢?”

“是我想争取的结果。”

“为什么?”

林望书握紧手机。

红灯已经变绿。周围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走得很快,肩膀差点撞到她。

她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回答何敬之的问题:“因为我不想让这轮融资最后变成,我们被三十八亿的报价压下来,折腾了两个星期,好不容易才回到四十五。”

何敬之没有打断。

林望书继续说:“我希望市场重新评估美朵以后,能够给出一个真正不同的价格。”

何敬之:“所以四十六是为了证明三十八错了?”

“不是。”

林望书顿了顿,说:“得锐给三十八,有他们自己的判断。我不认为一定是谁对谁错。”

“那你在争什么?”

“我在争美朵对不同投资人的价值。”

她望着对面亮起的绿灯,终于迈步。每一步迈得很稳又很有力,同时嘴里不断地输出:“何总,如果盛璟的投资组合确实能让美朵产生更多价值,那我希望这部分价值能反映在报价里。您要是判断不出来,我再怎么争,也没有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何敬之说:“你胜负欲挺重。”

林望书笑了一下:“做我们这行的,多少都有点。”

“你这叫有点?”

“那可能比别人多一点。”

何敬之没有再笑,而是说:“我回去再讨论。”

“好。”

...

电话挂断。

林望书站在马路另一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痛快,毕竟刚才该说的话都说了。可真正挂断以后,心里反倒空了一块。

何敬之没有答应。

也没有明确拒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究竟是让他重新考虑,还是彻底耗尽了他的耐心。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公司走。

走到大楼门口时,又忍不住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林望书低头笑了笑。

真没出息。

刚才还说得那么硬气,现在连五分钟都等不住。

......

---

下午五点二十,盛璟没有消息。

六点四十,仍然没有。

七点半,王成从办公室出来,问她:“何敬之那边怎么样?”

“还没回。”

“要不要打电话问问?”

林望书摇了摇头说:“再等等。”

王成看了她一眼,问:“你今天跟他说什么了?”

她把下午的通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王成听完,没立即评价。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有没有想过,他真的可能退出?”

“想过。”

“那你还这么说?”

林望书低头看着电脑:“王总,我知道四十四其实已经不低了。”

“嗯。”

“但我想再争一次。”

王成看着她,问:“为什么?”

她想了想,最终开口:“因为盛璟还有空间。”

“你确定?”

“不确定。”

林望书抬头,目光很坚定,有种对于自己判断的自信:“但我觉得值得试。”

王成望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无奈地说:“行。”

“您不骂我?”

“我骂你,何敬之就会涨价?”

“不会。”

“那我省点力气。”

林望书也笑了。

王成转身回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不过望书。”

“嗯?”

王成:“如果他最后不投,你得负责把后面的路接上。”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门关上以后,林望书盯着屏幕,许久没有动。

她知道王成刚才已经说得很客气。他愿意把谈判权交给她,就意味着她也必须承担谈判失败的责任。这份信任不是一张可以随便挥霍的牌。

她低头重新打开投资人进度表。

得锐,三十八。

弘川,四十一。

元序,四十一。

盛璟,四十四。

她把光标停在最后一个数字上。

看了几秒,又把文件关掉。

现在再看也没有用。

---

八点十五分,林望书去茶水间冲咖啡。

小陈跟了进来。

“姐。”

“嗯?”

“何总还没回?”

“没。”

“要不要再问问?”

“不问。”

小陈靠在门边,神色很纠结,有些担忧地问:“万一真黄了呢?”

“黄了就想别的办法”,林望书回答道。

“你不难受?”

“难受。”

小陈愣了一下。

林望书低头撕开咖啡包装。

她今天已经喝了两杯,本来不该再喝。可现在坐在工位上等消息,实在让人心烦。

小陈有些佩服地说:“姐,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林望书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然后开口:“我现在一点都不淡定。”

“看不出来。”

林望书:“因为我总不能每隔十分钟给何总打一次电话。”

小陈不说话了。

林望书搅了搅咖啡,说:“你先去忙吧。”

“那你呢?”

“等。”

小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离开。

......

茶水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咖啡的热气缓缓升起来。

林望书端着杯子,站在窗边。

外面已经黑了。

她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忽然有些疲惫。

这两个星期,她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美朵上。早上醒来先看邮件,晚上睡前还在想何敬之到底会给多少。

她甚至有点不敢想,如果最后盛璟真的退出,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大概会很难受。

也许会躲在家里骂上半个小时。

然后第二天照常上班。

还能怎么办呢。

她喝了一口咖啡。

太苦了。

忘了加糖。

......

---

晚上九点零三分。

邮件来了。

发件人不是何敬之,而是盛璟法务。抄送了消费组、投资部和财务部。

邮件标题:

Meiduo – Preliminary Investment Proposal。

林望书正在整理澜图的会议纪要。

邮箱提示弹出来时,她几乎是立刻点开。

附件下载得有点慢。

她盯着进度条,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明明下午电话里说得那么平静,真正等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面对结果。

文件终于打开。

她先看估值。

Pre-money Valuation:RMB 4.6bn。

四十六亿。

林望书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没有马上往下翻,只是盯着那一行字。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怕自己看错。

四十六。

真的四十六。

她缓缓往下看。

拟投资额,两亿人民币。

领投。

董事席位一个。

剩余额度向现有及其他意向投资方开放。

正式投资仍需完成尽职调查,并通过最终投资委员会审批。

这些条件,她都看得很仔细。

直到最后一页,才慢慢靠回椅背。

...

办公室里还有人在加班。

远处打印机响了一声,旁边有人接电话,压低声音跟客户解释一份文件。

一切都跟几分钟前一样。

可林望书坐在电脑前,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想笑。

她努力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她把邮件重新看了一遍。

这不是正式交割。

甚至还不是最终投资决定。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但盛璟愿意按四十六亿投前估值,提出两亿领投的初步方案。这已经是她这两个星期拼命想争取的东西。

她做到了。

林望书拿起手机,没有先告诉郑博远,也没有告诉萧羡北。

她给王成发消息。

“王总。”

王成几乎秒回。

“说。”

她打字时,手指竟然有一点抖。

“四十六。”

对面安静了十几秒,随后电话直接打过来。

林望书接起。

王成第一句话就是:“谁?”

她笑了。

“盛璟。”

“领投?”

“领投。”

“多少?”

“两亿。”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王成说:“你等我。”

“干什么?”

“我出来。”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门开了。王成大步走到她工位旁边。

周围几个人都抬起头。

他没管,而是说:“给我看看。”

林望书把电脑转过去。

王成俯身,一行一行看。

看得很慢。

估值。

投资额。

领投安排。

董事席位。

最终审批条件。

他全部看完,才直起身。

林望书抬头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突然有点紧张。

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把自己独立完成的模型交给他检查。她明明已经看过很多遍,还是想听他说一句,这份东西做得不错。

王成看了她很久。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漂亮。”

林望书忽然笑了。

那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鼻子有一点酸。

她赶紧低头,装作去整理桌上的文件。

其实也没什么好酸的。

她已经二十七岁了,又不是第一次做项目。可她就是忍不住高兴。

从三十八到四十六。

八个亿的差距。

她知道这八个亿不能简单理解成自己替客户创造的价值,更不能现在就算作成交成果。

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她没有因为第一次报价太低,就提前认定美朵只能值那个价格。她找到了愿意给出另一种判断的投资人。

而且是领投方。

小陈从旁边探过头,问:“什么漂亮?”

王成看了他一眼。

“干活。”

“王总!”

“干活。”

小陈不甘心地往电脑上瞄。

林望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说:“盛璟给了四十六。”

小陈整个人愣住,巨大的震惊感让他有些大舌头:“多少?!”

“四十六。”

“真的?”

“真的。”

“领投?”

“嗯。”

小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突然压低声音:“姐,我们是不是赢了?”

林望书看着他。

她也很想说赢了,真的很想。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强行将自己从兴奋的情绪中拉回平静,说:“还早。”

小陈有些失望,微微叹了口气:“又还早?”

林望书:“最终IC没过,DD也没结束。”

“那也能高兴一下吧?”

林望书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样子,终于笑起来。

“能。”

小陈立刻举起双手:“太好了!”

旁边同事纷纷看过来。

王成忍着笑,敲了一下他的桌子。说:“小声点。”

小陈赶紧坐下。

林望书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过去两个星期那些漫长的夜晚,都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位置。

她终于可以高兴一下了。

哪怕只有几分钟。

---

九点二十五分,郑博远接通电话。

“林经理?”

“郑总,晚上好。”

“这么晚,有什么事?”

“有个好消息。”

“你说。”

林望书站在窗边,说:“盛璟发了初步投资方案。”

“多少?”

“四十六亿投前。”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郑博远才开口:“你再说一遍。”

林望书:“四十六亿。拟投资两亿,盛璟领投。”

“何敬之?”

“对。”

“真的?”

“邮件已经到了。”

郑博远似乎站了起来,林望书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即就是郑博远的声音,透过话筒传了过来:“过IC了?”

“还没有。”

“尽调呢?”

“前期已经开始,完整尽调还要继续。”

“那现在还不能算定了。”

“对。”

郑博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丫头。”

林望书也笑了:“怎么了?”

郑博远:“之前我让你找四十五,你倒好,给我找个四十六回来。”

“多一个亿,您不高兴?”林望书问。

“高兴。”郑博远说得很快,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别高兴太早。”

“我知道。”

“这帮投资人变卦快得很。”

“我会继续跟进。”

“条款呢?”

“我明天整理一版详细的给您。”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郑博远忽然叫她:“林经理。”

“您说。”

“这次做得不错。”

林望书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前几次跟郑博远争论数据时的情形。

他脾气急,说话也冲。

有一次她为了让他接受保守情景,解释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他还是不满意,挂电话前还说了一句:“你们FA怎么老想着给公司挑毛病?”

那天她气得晚饭都没吃好。

可现在,听见他认真说一句做得不错,她心里忽然就软了一点。

“谢谢郑总。”她说。

“后面还得辛苦你。”

“应该的。”

挂断电话以后,她仍站在窗边。

上海已经彻底入夜,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黑色西装。

有些凌乱的头发。

手里还握着手机。

她看起来跟每天加班到这个时候的自己没什么区别。

可她知道,今天不一样。

她终于把那句“我去找别人”,变成了一份真正摆在桌上的投资方案。

---

第二天上午,得锐资本。

陈越走进萧羡北办公室时,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摘要。

“四十六。”

萧羡北正在签文件,听到陈越的声音,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盛璟?”

“嗯。”

“领投?”

“两亿。”

萧羡北把笔放下。

陈越拉开椅子坐到对面,说:“昨天晚上发的proposal。最终IC还没过,但何敬之既然肯把这个价格放进正式文件,说明他们内部至少已经认真讨论过了。”

“嗯。”

“弘川那边还没退,元序也在等消息。”

“知道了。”

陈越看着他:“我们呢?”

萧羡北抬头:“什么?”

“美朵。”

“我们的报价还是三十八。”

“那基本没戏了。”

“可能。”

陈越叹了口气,最后认命地说:“真可惜。”

他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不少时间。美朵的经营问题,他和团队一项项拆过。复购率,营销效率,核心SKU,供应链,管理层调整计划。

最初他也觉得,三十八已经算得上有诚意。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星期,市场上竟然出现了四十六亿的领投方案。

陈越靠回椅背,开口:“说真的,我服了。”

萧羡北看向他。

“服谁?”

“林望书。”

陈越笑了一下:“她是真有本事。”

萧羡北没有接话。

陈越继续说:“上周她手里就我们一个三十八。现在弘川四十一,元序四十一,盛璟四十六,还愿意领投。”

“最厉害的不是价格。”

“是什么?”

“她真把市场重新做起来了。”

陈越低头翻着资料,眼前全部都是美朵的评估数据:“我原本以为她会拿弘川的报价回来跟我们磨。结果她没有,直接又找了一家。”

萧羡北听着,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陈越看见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项目都快没了,你还笑。”

萧羡北重新拿起文件,说:“项目是项目。”

陈越盯着他,有些疑惑地问:“那什么是另外的?”

萧羡北没回答。

陈越忽然想起前几次林望书和萧羡北见面的情形。两个人说话时,总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他以前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倒觉得有些意思。

“萧总。”陈越试探着问,“你跟林经理是不是...”

“工作谈完了?”

萧羡北抬眼。

陈越立刻闭嘴:“谈完了。”

萧羡北:“那就回去把模型再核一遍。”

“还核?”

“嗯。”

“你想跟?”

“先重新确认判断。”

陈越看着他,终于点头:“明白。”

他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萧羡北忽然叫住他。

“陈越。”

“嗯?”

“盛璟最后如果通过最终IC,我们不跟。”

陈越愣了一下:“确定?”

萧羡北再次重复:“价格超出我们的判断,就不跟。”

“那如果盛璟没过?”

“再看。”

陈越点头。

“好。”

门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羡北拿起手机。

聊天记录停在几天前。

她说:“等我把这轮打完。”

他回:“你打。”

如今这轮似乎终于有了结果。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有空吗?”

五分钟以后,她回复。

“有。”

萧羡北盯着那个字。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她。此刻竟然因为一个简单的“有”,心情好了许多。

“吃饭?”

“可以。”

“几点?”

“八点以后。”

“我接你。”

“不用。”

“为什么?”

“我今天想喝酒。”

萧羡北看着屏幕,笑了。回复道:“那我接你。”

林望书发来一串省略号。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就等我说这句?”

他回复。

“嗯。”

---

林望书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个“嗯”,忍不住笑出声。

小陈正好从旁边经过,有些好奇地问:“姐,什么事这么高兴?”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涨价了。”

小陈一脸疑惑:“盛璟?”

“嗯。”

“不是昨天就知道了吗?”

“后续。”

“什么后续?”

“跟你没关系。”

小陈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哦。”

他抱着文件走了。

林望书重新拿起手机。

萧羡北还没再发消息。她盯着聊天框看了好一会儿,其实她知道他已经听说盛璟的报价了。

陈越肯定会汇报。

她也知道,得锐大概率不会跟到四十六。

这意味着她在工作上赢了一步。却也意味着,她和萧羡北之间那种微妙的竞争,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结果。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会不会有一点不甘?

会不会觉得她太难缠?

还是会像之前一样,平静地告诉她,得锐有自己的判断?

她想了很多,最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幼稚。

工作上的事情,何必拿到饭桌上去较劲。

可她还是忍不住期待晚上见到他。

她想听他说一句恭喜,也想看看他会不会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望书重新打开邮件。

四十六亿。

两亿领投。

最终IC尚未通过。

完整尽调还在进行。

这笔交易离真正完成,还有很长一段路。

她不能现在就庆功,甚至不能说自己已经赢了。

可今晚,她确实很想喝一点酒。

她想庆祝的,也许不只是这个报价。还有过去两个星期里,那个每次疲惫到想放弃,最后却还是打开电脑继续工作的自己。

她终于有了一点可以骄傲的理由。

林望书把邮件关掉,低头笑了笑。

算了。

晚上再说。

反正,萧羡北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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