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是在六月十七号下午考完最后一门的。
科学。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电路设计的,给了三个电阻、一个电源、一个开关,要求设计两种不同连接方式使灯泡亮度不同。她写了串联和并联两种,画了电路图,标了电阻值。写完的时候还剩五分钟。她检查了一遍电流表量程有没有标错,没有。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紧张——是坐太久了。三个小时,笔没停过。她从教学楼出来,眯了一下眼。太阳很毒,白花花地铺在操场上,晒得塑胶跑道泛出一股橡胶味。
许鹿在楼梯口等她。靠着栏杆,手机举在脸前面。
"考得怎么样?"
"还行。"
"科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写了没?"
"写了。串联并联两种。"
"我也是!"许鹿把手机塞进口袋,"我一开始只写了并联,后来检查的时候想起来还有串联。差点漏了。"
"嗯。"
"你英语作文写的什么?"
"写的是环保那个话题。你呢?"
"一样的。我写了垃圾分类。"
两个人沿着校道往外走。许鹿在说考完要干嘛——去打耳洞、去吃火锅、去游泳、去逛街买那条她在网上看了半个月的裙子。温晚听着,偶尔"嗯"一声。
她脑子里其实在想别的事。
最后一场考完了。这意味着初中结束了。教室要清空了。座位要重新排了。她坐了两年半的那个位置——最后一排靠窗——以后是别人的了。他坐的那个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后来调到她正前方——也是别人的了。
她想的是这个。
不是"我考得怎么样"。是"以后不一定每天都能看见他了"。
这个念头从进考场之前就在。她一直压着。压在笔袋最底层,跟那张折了两次的成绩单叠在一起。现在考完了,手松了,压不住了。
成绩是六月二十四号下午出的。
温晚记得那个下午是因为她妈在午睡,她在自己房间里刷手机。QQ上许鹿先炸的。
许鹿:出了出了出了!!!
三个感叹号。温晚点开查询页面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是那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结果的时候,身体比脑子先反应。
输入准考证号。验证码。提交。
页面加载了三秒。她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总分:四百八十三。
她眨了一下眼。再看一遍。四百八十三。
二中的录取线是四百七十五。她过了。超了八分。
她跟许鹿说了。许鹿考了五百零二,也过了。许鹿发了一串"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然后说"我们还能一起"。
温晚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问。她想问陈知逾考了多少。她没有他的QQ——那时候还没加。她也没有他家电话。她只有陆衡的QQ。
她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
又删。
最后她发了一条:你知道陈知逾考了多少吗?
许鹿回了一个问号。
许鹿:?你问他啊。
温晚:就是随便问问。
许鹿:哦——随便问问。行吧。我帮你问陆衡。
温晚把手机扣在床上。面朝下。
她觉得自己丢人。随便问问。许鹿不信。她自己也不信。
过了十分钟。许鹿回消息。
许鹿:陆衡说陈知逾考了五百三十一。一中。稳的。
温晚看着那行字。
五百三十一。
一中录取线五百二十五。
他过了。超了六分。
比她高了四十八分。
她看着"五百三十一"这个数字。一个一个数字地看。五。三。一。三个数字。跟他的名字一样,端端正正的。
她想起光荣榜上他的名字。年级第三。总分三百八十六。那时候她站了很久。现在中考总分五百三十一。还是比她高一大截。
不是六十一了。少了十三分。但隔的还是一道线——二中和一中之间那道录取线。
她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一半,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灰尘在光里浮。她看着那道光里的灰尘,一粒一粒的,飘来飘去,落不下来。
她想起一件事。
初二那次春游,植物园。她站在竹林旁边看他和陆衡赵磊在一起。许鹿说"哦——看人啊"。她快步跟上。
那时候她就知道。他跟她不在一个世界里。只是那时候还有同班这个东西兜着。同班意味着每天都能看见。每天。四十五分钟一节课,课间十分钟,午休,自习。他就在前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现在没有同班了。
晚上温晚翻开那本数学草稿本。
折角那页已经写了两页了。从三月到一月,从"他叫陈知逾"到"386/3"。她翻到空白的地方,写:
6.24 中考成绩。
我:483。二中。超线8分。
他:531。一中。超线6分。
差48分。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
又写:
不是同一个学校了。
写完她把笔放下。没按笔盖。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小墨点,慢慢变大。
她看着那个墨点。像一滴眼泪。但她没有哭。
她不会为这个哭。四十八分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
只是——以后不能每天看见他了。
只是——她记了九个月的课表,从明天开始没有用了。
只是——她翻到下一页,又写了一行:
二中和一中。隔了半个城区。
她把笔盖按上。按了两次。
窗外的蝉在叫。六月底的蝉,叫得最凶的时候。知了知了知了。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吵。又觉得——吵就吵吧。夏天本来就该吵。蝉不知道明天的事。它只管叫。
她把草稿本合上。塞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三本旧日记、一盒彩色笔、一个坏了的计算器。
跟以前一样。
但以后不一样了。
第二天她去学校拿毕业证。
教室已经清空了大半。桌椅摞在墙角,地上还有扫不干净的纸屑。黑板上的值日表没擦,还是上周的。方老师站在门口跟几个同学说话。
温晚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位置。
倒数第二排。正前方。那个位置。椅子摞在桌子上,歪着。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谁划的。
她走到自己位置。最后一排靠窗。她的椅子也被摞上去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有一道她自己用圆规扎出来的小坑。初二的时候扎的。那时候在想什么她忘了。
她拿了毕业证就走了。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光荣榜。还贴着。但纸角卷起来了,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红色变成了粉红。金色的字还在,但暗了。
"陈知逾"三个字还在上面。第三行第一个。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站很久。
她看了一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