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扫除那天温晚值日。
她扫完地,倒完垃圾,回来拿书包。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几个值日的男生在擦窗户,女生在排桌椅。方老师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温晚走到后门的时候经过窗户那排。
陈知逾站在窗台上。
他踩着最下面那格窗台,一只手扶着窗框上面的铁栏杆,另一只手举着抹布在擦最上面那块玻璃。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那件灰色长袖卷到手肘。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擦过的地方透亮,没擦的地方还是浑的。他擦得很认真——从左边擦到右边,从上边擦到下边,抹布在玻璃上画半圆。
温晚从下面经过。
她低着头走,书包带挂在肩膀上,手里拎着垃圾袋——倒过了,空的,她忘了放回去。她经过窗台下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她余光扫到了他的脚。
白色回力鞋。右边那只鞋带松着。踩在窗台上,鞋底边缘有一圈灰。
她抬头看了一眼。
陈知逾低头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了一扇窗户的距离。他在上面,她在下面。玻璃刚擦过的那一块是透的,能看见他的脸。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被窗框的铁栏杆压出一道印子。
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快好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走了一小段。
陈知逾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会跟他说话。
"嗯。最后一块了。"
他转回头继续擦。抹布在玻璃上画了最后一个半圆,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温晚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次隔的是刚擦干净的玻璃。透的。
"你走啦?"
"嗯。值日完了。"
"哦。"
他站在窗台上,抹布搭在窗框上。她站在下面,空垃圾袋拎在手里。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扇刚擦干净的玻璃。透的。
"那——暑假见?"
他说"暑假见"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跟任何一个同学说再见一样。
温晚"嗯"了一声。
她转身走了。
经过后门的时候她听见窗台上的人跳下来。落地声音很轻。椅子被拖开的声音。然后方老师说了句什么。
她没回头。
暑假开始了。
温晚把那本数学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折角已经翻了好几次,纸边起了毛。她翻过去,在下一页的空白处,又写了一页课表。
不是这学期的。是上学期的。她凭着记忆写。
周一语文数学英语科学自习。周二数学语文科学英语体育。周三英语科学数学语文自习。周四科学英语语文数学音乐。周五语文数学英语科学班会。
一模一样。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值日:周四。座位:正前方。1500米:2′58″。手抄报:潜艇。雪:好大。期末:386/3。
她看着那行字。
从三月到一月。从"他叫陈知逾"到"386/3"。
她把那一页折起来。跟前面那页一样。折了两折。折痕压得很深。
然后她翻回前面画格子的地方。继续画格子。
一格一格的。大小差不多。她画了三行,停笔。
暑假很长。六十天。
她不知道这六十天里会不会见到他。大概率不会。他们不住在同一个小区。不在同一个补习班。不在同一个朋友圈。
但她还是写了课表。
像一种保险。像怕自己忘了。
七月中旬。温晚出门买冰棍。
小卖部在巷口拐角。她穿着拖鞋走过去,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夏天的太阳很毒,地面烫脚。她买了一根绿豆冰棍,站在小卖部门口吃。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那头过来。
白色回力鞋。右边鞋带松着。校服裤子换成了黑色运动短裤。上身是一件深蓝色的T恤。
陈知逾。
他骑得不快。经过小卖部的时候看见了她。
刹车捏了一下。车轮在地上划了一道痕。
"温晚?"
冰棍还咬在嘴里。她含着冰棍"嗯"了一声。
他单脚撑地,自行车歪在路边。T恤后背湿了一块。骑车骑的。
"好巧。"
"嗯。买冰棍。"
她举起手里的冰棍给他看。绿豆的。化了一点在手指上,黏黏的。
他笑了。跟第一次自我介绍那天一样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弯。
"这么热的天你还穿拖鞋出来。"
"近。"
"也是。"
他捏了一下刹车。好像要走。又好像在想说什么。
"你暑假干嘛?"他问。
"在家。看看书。"
"我也是。太热了不想出门。"
"嗯。"
沉默了两秒。
巷子里的知了在叫。很大声。夏天正中间的声音。
"那——"他说,"回见。"
"回见。"
他蹬了一下脚踏,骑走了。自行车在巷子里越骑越远。白色回力鞋一上一下地踩。
温晚站在小卖部门口。冰棍化了一截,滴在手指上。她低头舔了一口。
她站在那里又吃了半根冰棍。
然后她转身回家。
路上她想——他说了"回见"。不是"再见"。是"回见"。回来的回。
意思是还会再见。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骑车走的时候后背湿了一块。深蓝色T恤洇成深灰色。她看见了。
回家之后她翻开草稿本。在折角那页的背面,写:
7.16 巷口。买冰棍。他骑车经过。他说"回见"。
写完她看着"回见"两个字。
回见。
回来的见。
她把笔放下。冰棍吃完了。手指上还有一点黏。她去洗手。
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夏天的水管晒了一上午,出来的水居然还是凉的。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
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