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
温晚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看了三遍题目,没思路。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又点了一个点。墨水洇开,变成一小团墨迹。
她放下笔。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远处。零零碎碎的。不是那种成串的,是单独的,一颗一颗冲上天,炸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硫磺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有人发"新年快乐"了。七点五十三分。太早了。离十二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许鹿发了条朋友圈。照片。火锅。她跟几个初中同学围坐在一起,锅子冒着白气。配文:"跨年就要吃火锅!"
温晚看着那张照片。许鹿笑得很大。旁边坐着陆衡。陆衡旁边是赵磊。再旁边——
陈知逾也在。
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约的。许鹿没跟她说。也许不是许鹿约的。也许谁都能去。也许她也能去。
她退出了朋友圈。
手机屏幕暗了。她看着黑暗里的自己。头发乱的。校服还没换。脸上压了一道枕头的褶子——午觉睡的。
她想——她一个人在家。她妈去单位值班了。跨年夜。一个人在家写作业。
她坐回书桌前面。翻开手机。QQ空间。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她想发点什么。
写什么?
"新年快乐"太普通了。"跨年夜一个人在家"太惨了。"作业还没写完"太无聊了。
她想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行字:
"十二月三十一号。最后一晚。"
没有配图。没有表情。
她看了三遍。点了发送。
十二点零三分。
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空间通知。
陈知逾评论了你的说说:晚。
一个字。
晚。
温晚盯着那个字。
十二点零三分。他说"晚"。
他看见了。他评论了。第一个。不是点赞。是评论。一个字。
"晚。"
什么意思?晚什么?
——十二月三十一号的最后一晚。他说晚。是"确实晚了"。是"夜深了"。是"你还没睡"。
还是——
她想起他的名字。陈知逾。知逾。逾。越过。逾越。迟到。
晚。
他叫陈知逾。逾就是晚的意思。
他评论了一个字。刚好是他名字里的字。
温晚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也许不是。也许就是随手打了一个字。也许他评论了很多人的说说。也许——
她点开他的空间。他自己的说说没有更新。停在十月二十三号那篇《追赶太阳的人》。
她退出来。又点进去。又退出来。
四十遍。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但每次退出之后都会再点进去。像上瘾。像那支白色水彩笔。像那张成绩条。像所有她捡起来的东西。
一个字。
"晚。"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个字还在。
她拿起笔。在数学练习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
晚。
然后她写:
十二点零三分。第一个评论。
然后她写:
他说晚。
然后她写:
他叫陈知逾。
然后她停了。
笔尖悬在纸上。不落了。
她不知道还能写什么。所有的字都写过了。所有的句子都写过了。从三月到十二月。从"他叫陈知逾"到"晚"。九个月。
她把笔放下。
窗外烟花多了。零点的钟声过了。远处有人在喊。听不清喊的什么。也许是"新年快乐"。也许是别的。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练习册。最后一页。她写的那些字压在脸下面。
"晚。"
一个字。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个弧度。
一月一号。早上。
温晚醒来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的。脸颊上压了一道红印。手机屏幕早就暗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空间通知还在。他的评论还在。
"晚。"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退出。
又点进去。
她想回复。
光标在回复框里闪。
她打了"嗯"。删掉。
打了"你也晚"。删掉。
打了"新年快乐"。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回。
不回也是一种回。她知道。他看得见她看了。空间里有已读。她点进去了。他那边会显示。
她不回。但她看了。
跟以前一样。只是这次他先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