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号。第一场雪。
温晚出门的时候还没下。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扣在头顶。她骑车到图书馆的时候七点五十,风已经带着湿气了。冷。不是干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八点十分开始下。先是几粒冰碴子打在窗户上,啪啪的。然后变成雪。不大。细碎的,像盐撒下来。
周老师照常讲课。二次函数综合应用题。温晚记笔记。她写字的时候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窗户上起了一层雾气,外面白茫茫的。
下课的时候雪已经铺了一层。地白了。温晚站起来往窗外看。雪花密了。不是盐了,是鹅毛。一片一片的,从天上翻下来。
"下大了。"后面有人说话。
陈知逾站在窗边。书包挂在肩上。他也看着外面。
温晚没说话。她走到自己桌子旁边收拾东西。把笔记本装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
"温晚。"
她回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包带。
"你怎么回去?"
"骑车。"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骑车?这雪你骑车?"
"没事。慢点骑。"
"慢点也滑。"他皱了一下眉。不是凶。是那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路面上已经开始结冰了。"
"我骑得慢。"
"上次我妈骑车在雪天摔了。手腕骨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温晚听出来了——他在担心。不是担心她摔了之后他怎么交代。是那种本能的、顺嘴就说出来的担心。像初二运动会的时候他说"你别站太近,溅一身泥"。
"那——"
"坐我后座吧。"
温晚的手指停在拉链上。
"你骑车来的?"
"嗯。山地车。后座有挡泥板。"
"不用了。我骑车也行——"
"温晚。"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窗外的雪光,亮了一下。"雪太大了。骑车危险。"
他没再说别的。转过身往楼梯口走。
"走不走?"
温晚站在原地。书包拉链还开着。笔记本露出一半。
她把拉链拉上。
跟了上去。
图书馆门口。他的车停在最边上。黑色山地车。后座上绑了一个黑色的挡泥板——确实有的。车座上套了一个防水的座套,上面有水珠。
他把书包挂在车把上。跨上车座。
"上来。"
温晚绕到后面。手不知道往哪放。后座两边没有扶手。她犹豫了一下,手搭在了他校服外套的腰侧。
隔着一层布料。深蓝色的。布料下面是他的体温。
"抓稳。"他说。
他蹬了一下脚踏。自行车往前走了。
雪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书包上。落在手背上。凉的。她缩了一下手。又放回去。
车骑得不快。比她自己骑慢。他压着速度。经过减速带的时候他提前减速,后轮碾过去的时候颠了一下。温晚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因为颠。是因为她的手贴着他的腰。隔着校服。布料下面是体温。隔着一层布料。一层。
她不知道该把手拿开还是继续放着。拿开显得奇怪——她不抓着点什么会摔。继续放着也奇怪——她的手心在出汗。
雪还在下。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
"你往哪走?"他问。声音被风削了一截。
"前面路口右拐。再走两条街。"
"知道了。"
他右拐了。车把一压,车身倾斜了一点。温晚往右边歪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服。
他没说话。
过了两条街。
"到了。"
温晚从后座下来。脚踩在雪地上。软的。发出咯吱一声。
她站在路边。手从他衣服上拿开了。指尖还是热的。
"谢谢。"
"没事。"他停下车,一只脚撑地。"你进去吧。别在门口站着,雪大。"
温晚点了下头。转身往楼道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自行车停在雪里。他看着她。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落在肩膀上。睫毛上也有。他没擦。
"快进去。"他说。
温晚转身走了。推开单元门。进去之后她站在门后面。透过玻璃门看外面。
他骑走了。黑色山地车在雪里慢慢走远。后座上空了。挡泥板上积了一层雪。
她站了很久。
手心里还有他衣服的褶皱印子。她摊开手看了一眼。手指上沾了一点雪水。凉的。
她攥紧了手。
那天晚上她翻开草稿本。
折角那页。空白的地方。她写:
12.3 雪。他骑车带我回来的。三分钟。后座。他的腰。隔着校服。
他说"快进去"。
他看着我进去的。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又写:
三分钟。我记了三年。
写完她把笔放下。笔盖没按。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听不见声音。玻璃隔了一层。但能看见。雪花在路灯下面翻。一片一片的。
她想起初二那场雪。也是十二月。她在走廊上看雪。他经过的时候说"看什么呢"。她说"雪"。他说"明天就化了"。
明天就化了。
但这次没有化。
这次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