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归川 第7章 第七章

下午安纲召集人马开了个季度沟通会，重点对齐上半年的工作进度，传达第四季度工作的核心要点，以及宣布楚茨正式接手北区新馆的整体工作，在人员上做了部分调整。

会后，安纲和林玲马不停蹄转场下个会议，会议室里北馆的同志们留下商量后续工作任务。

策展单位借调过来的同志汇报进展，设计公司已经按照要求出了两版效果图，先前楚茨虽然不在，但都已经过了会，整体没有问题，细节再根据最终意见修改即可。

至于展区搭建，也已经安排展品陆续进场，预计两周内可以到位，但现阶段最大的问题是宣发，这个环节要对接外部广告公司、相关媒体——

以及这次费大力气海选的摄影师。

目前这部分还处于停滞状态。

策展同事把一打摄影师资料往前一推，仰天长啸：“是不是我们要求太高了？”

另一个同事说：“我这几天看作品集看得眼睛都花了，有时觉得哪个都挺好，可是第二天再看，又觉得哪个都不行，人都被掏空了。”

“国内有名气的摄影师都去拍人像了，碰上顶流的明星工作室，能给开出天价薪酬，咱是拍不起。拍静态的大佬呢又讲究规避风险，担心这么大个ip如果最后出来的效果公众不买单，砸了自己招牌，于是也不肯接……选来选去，中不溜的质量实在参差不齐，水分太大。”

“实在不行，要不咱还是保险起见，按以前的风格拍呗。”

“那不行……这么大个体量的新馆开幕诶，又是国民ip，万众瞩目，如果中规中矩的，多遗憾啊。”

……

楚茨之前不知道会接手工作，还没来得及提前过目意向人选，此时正低头凝神翻看资料，策展负责人周怯想起前几天她信息里提到的野生摄影师，滑着椅子过来问她：“哎，你不是有个心仪人选吗？作品发出来让大伙看看呀。”

楚茨怪尴尬地说：“我没他作品集。”

“合着你没看过人家作品啊？”

楚茨摇头，周怯不可思议道：“那你怎么就提名他了呀？”

楚茨一脸苦笑说不出所以然，周怯古怪地上下打量她，思索了一阵，说：“听名字是个男的，你……不会因为人长得帅就脑子一热吧？”

帅……吗？楚茨老神在在地回忆了一下，心说也就那样吧，嘀咕道：“真不是头脑一热，我又不是花痴，怎么能一点职业素养都没有随便乱说呢。”

“你又拿不出证据，现在是见不着东西，也见不着人。”周怯手指敲敲表盘，“这可不剩几天了啊，你别沉溺美色，耽误国事。”

越说越没谱了，楚茨恨不得要手动捂嘴静音，低低警告：“别乱说啊……”

周怯一副“逮到你了”的模样，哼了声道：“美色误国！”

楚茨：“……”

虽说是打趣，但周怯有一点说的不错，时间紧迫，任务繁巨，确实不能再拖下去。

不过好在上午江昂发来信息，告知他已经订好了周六一早的机票，一副亲自来面试的架势，听之任之，这点倒让楚茨很是意外。

-

布展这头已是分身乏术，楚茨需要立刻着手厘清老城调查的具体工作。

安纲在平京大学申请了一支实习队伍，由在读博士带队，四个本硕实习生，浩浩荡荡抵达上阳，开始为期两个月的秋季实习。

前期楚茨花了点时间做培训，带着实习生们规范技术标准、教习相关开发软件、确定普查单元范围。

此次情况特殊，派来的都是系里的精兵强将，功底扎实，无需过多费心，仅用了两天就正式开展实地调查。

两次文物普查时间相隔不长，此次主要目标之一是对上一次普查进行复核，而新增区域通常是上一次的遗漏、或是新发现率不达标。

区域内的重要遗址早已登记造册，余下的都是些年代较近的发现，看看是否有保护价值列为新文物，对小分队来说难度并不大，主要是考验体力。

周六早上七点，吃过早饭，小分队就携带设备出发，向着老城前进，今日任务是对文物点进行打点[1]和拍照。

楚茨站在门口挨个派发零食干粮，再次叮嘱安全事项，目送小朋友们远去。

此时江昂正在当空中飞人，距离落地只剩四十分钟，楚茨兜里揣着易千阳的车钥匙，借了车子准备去机场接人。

连着熬了两天大夜，眼底冒出乌青，她真心觉得还是在古庙里当野人比较快乐。

到达层人员稀落，根本不担心找不到人，她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杯咖啡，靠着栏杆百无聊赖盯着出口。

上阳如今只是个县级市，能有机场落成，纯属靠周围衬托，其地理位置能辐射周边县市，而玉巨湾赋予的文化价值使得赢面变大，最终推动一锤定音。

她神游天外，思考如今公众对文博的关注度与日俱增，考古热、展览热的新鲜事层出不穷，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享受精神文化而买单，上阳的未来也许会因为玉巨湾的伟大而再度兴盛起来。

毕竟在数万年前，这里曾是个无比繁荣的国度。

航班信息显示屏上的动态悄然更新，来自江沪的航班从“预计”变成“到达”。

楚茨托腮发呆，手里的咖啡眼见要凉，出口开始陆续走出旅客。她晃了晃神，走到靠近中心的位置，心想江昂行程简短，应该没有托运行李。

然而三三两两的旅客越来越多，拖着大号行李的人不在少数，却始终没有看见江昂的身影，她看了眼时间，已然过去二十分钟。

她握握手机，心觉发消息问倒显得在催促，只好闷声继续干等。

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一高个身影，此人犹如闲庭信步，慢慢踱出，然而两手空空，只有个背包在身。

楚茨嘀咕这人到底在后面干嘛，忙着搭讪漂亮空乘吗？

刚要招手上前，脚下却忽然一滞。

江昂身后还跟了一人，手挽大包小包，气喘吁吁，一路小跑。

不是别人，正是此前在葛西有过几面之缘的司机邱枫。

“楚老师——”

邱枫努力挥动胳膊，江昂也看过来，楚茨尽管意外于邱枫也一起同行，仍是微笑着过去欢迎：“江老板、邱枫，欢迎你们来上阳。”

楚茨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了邱枫两遍，面对大大小小的包裹，不知该接过哪只：“呃……我拿一个吧。”

“不用。”江昂淡淡出声，“他自己的东西，不是公用。”

邱枫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嘿嘿笑着说：“我都能拿得了，反正一会儿就坐车去酒店了，没几步路。”

楚茨从善如流地放下手：“好，你们订的哪家酒店？”

邱枫百忙中抽出手翻订单记录，报了个名字，楚茨一颔首，在前方引路带二人去停车场。

上阳市不大，邱枫说的那家酒店就在市中心广场旁，距离机场和研究所都只有十几分钟车程，非常方便。

车子缓缓停在酒店正门，邱枫率先推开车门，艰难地把所有包裹挂到自己身上，然后啪的一声，关上后排车门。

接着，朝主驾方向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进酒店大堂。

楚茨有点懵，回头问：“江老板，你不下车吗？”

江昂从手机上抬起头，语气淡然：“你们不管住宿？”

嗯……楚茨低头沉默住了，心说这不还没面试上吗。又转念一想，先去面试了再说，万一面上了就能顺理成章为他申请差旅。

如果没面上，那就自掏腰包给他出一晚酒店钱嘛。

看在朋友的份上！

“好的。”楚茨点点头，转正身子换挡起步，“那就先回所里。”

由于下午还要听小分队回来汇报，中间只有两个小时空档，于是楚茨直奔北区新馆，找了个空闲的会议室，把相关同事都摇来。

不一会儿，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调试设备的楚茨抬头一愣：“干嘛来这么多人？”

周怯说：“大家听说是你提名的野生摄影师来面试，都吵着要来看看有多神。”

“……”楚茨无语，“你们这么多人，让人家压力多大。”

“有吗？”周怯滑着椅子，看向旁边一脸淡定的江昂，“我看不像。”

楚茨瞟瞟他，无奈地把江昂给的优盘接上，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名字。

她隔着周怯拍了拍江昂：“是这个吗？”

“嗯。”

“那开始了？”

“好。”

门口的同事把灯按灭，投影上开始逐张放映江昂的作品。

静物居多，还有不少古建的外景，都是和文物相关的内容。

技术、构图、取景、扣题，都没有硬伤，但说手法有多高超却也谈不上。

不过大家都看进去了，楚茨凝神看着每一张照片，心头有种难以具名的感觉。

是色彩吗？

好像不是……

画幅？

也都是常见规格……

后期处理？

也还好吧……

照片一张张播放，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时间慢慢流逝。

直到最后一张破庙的远景定格时，楚茨眼前一亮，茅塞顿开。

是光线！

江昂作品里所有光线的强弱、色温与方向与寻常影片不一样，他的光柔和饱满，对主体细节进行充分曝光，但又在明暗对比上下足了功夫，使得视觉上产生一种强烈的梦幻轮廓感。

就像……游戏里的手绘场景。

栩栩如生，恍若身临其境。

不止楚茨，其他同事眼中也都是赞许，周怯更是眼睛发亮：“这处理得太细腻了，江老师，您这手上没七八年的功夫出不来吧？”

江昂客气道：“正经研究摄影有一年半了。”

“天赋啊！”周怯拍拍手，“很多资深摄影师都及不上您的一半。”

“过奖。”

不难看出，大家对于江昂作品的感受相差无几，紧接着，楚茨向他阐述了此次展览的主题和预设效果，最后提出去实地看一下展品，提前找找感觉。

到达展区内，陈列部的同事正带了一批新出库的展品过来，大家挤在入口处清点，楚茨带着江昂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双手比划着之后摄影作品要放置的区域，好让他有个直观感受。

江昂抱着手听她阐述构想，遇到听不清的地方，还要微微侧身附耳过去。

馆内一片忙中有序，忽而夹杂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来人方向正好被江昂身形完全挡住，楚茨示意暂停，正要错开身看去，一道声音却遥遥地先递过来了：

“江总？”

[1]打点：常指通过测量技术精确定位文物点或遗址的空间坐标，是田野调查和文物普查的基础环节。此处特制文物普查中的打点，对不可移动文物点进行实地定位、测量和数据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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