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归川 第6章 第六章

离开葛西是个雨天，以干燥出名的平原地区鲜少在这个季节见到雨水，车窗上水痕一层一层叠加，直至将两侧风景全部洇透，失去轮廓。

已成危楼的木塔、消失的佛首、薛定谔的狐神、隐藏在民间的玉石高手……楚茨就这样带着一肚子疑问离开这里，她没有办法地一遍遍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悬在葛西上空的这些问号要到几时才能解除。

似乎习惯带着疑问奔波，已经成为考古人的宿命。

但是好在，上阳是个晴空万里的太阳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飞机落地新机场的那一刻，楚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心上的石头似乎被留在了那无垠碧蓝的高空。

“有了新机场就是好喔，再也不用硬坐三个小时的高铁了。”

楚茨神清气爽地走出通道，欢快地和前来接她的同事感慨，这还是新机场落成后她第一次来这里。

易千阳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一头短发蓬松，像是刚睡醒随手抓了一把就出门的样子，正如那句歌词唱的那样：睡得发型有点kuso~

他推着她的行李箱小跑跟上，抱怨道：“就是航班太少，一接接一窝。”

其实机场和考古所离得并不远，打车过去也能报销，但是易千阳为人古道热肠，情商又高，每每有领导来此视察都是他开车去接，一来二去，大家每次往返都习惯在他这里先报个到，看看能不能蹭个顺风车。

“那还不好？优化高效，替你省不少事啊。”

“你别说的我好像什么专职司机似的。”易千阳吐槽她，“我有正经工作的好不好。”

“专职司机怎么就不是正经工作啦？”楚茨鄙视他，“你职业歧视，人专职司机也得讲究技术过硬、经验丰富，跟你这搞考古的有什么区别。”

“你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那我不怕了，就算以后失业了，我也还能去开滴滴。”

面对冷门行业的自我嘲讽，楚茨心领神会，故意逗他：“不过网约车市场似乎已经很饱和了，你去也得竞争上岗，不如还是安安心心留下来，当一颗考古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吧。”

“好嘞，那咱俩就一起做冉冉升起的双子星。”

楚茨诧异转头，瞪圆了一双眸子无辜道：“我已经很闪了呀，你？加油吧~”

看着楚茨这一副欠揍的嘴脸，易千阳长臂一伸环住她的脖子，咬咬牙说：“好久不见你这欠欠的样儿，还真有点想你。”

……

到了研究所，易千阳在大楼前将她放下，透过车窗问她：“行李我晚上给你拉回去？”

楚茨想了想，重要的资料都在背包里，行李箱里只有些衣物日用，于是点点头：“那你下班顺手帮我拉回去吧，谢啦~”

“行，我今天估计得晚点，库房一堆陶片等着洗，新来的学生刚弄两天，我怕弄不好，得过去盯，有需要你提前跟我说。”

“欧了！”楚茨比了个ok的手势，站在原地目送车子驶远，方才转身朝大楼里走去。

回来的第一站，必然是去所长办公室报到。

玉巨湾考古研究所是天湖省考古研究院下属的科研单位，主要从事玉巨湾遗址的考古发掘、学术研究等工作。现任所长叫安纲，四十出头的年纪，自诩年轻一派，是楚茨同校同系的学长大前辈，博士期间曾跟着老孟一同参与莨平山遗址的发掘工作，四舍五入，算是楚茨的半个同门师兄。

走廊安安静静，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楚茨朝里探头看了看，安纲正端坐在桌后低头奋笔，专心致志，丝毫没有察觉门口有人靠近。

楚茨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板，安纲头也没抬地说：“进。”

未料此言后没了下文，安纲疑惑地抬起头，竟见楚茨一脸笑盈盈道：“安哥！”

“小楚？”安纲放下笔站起来，笑着招呼她进来，走到一旁茶台倒水，“你今天回来啊，没听老孟说。”

“我没跟老孟说。”楚茨走进来把包放到椅子上，双手接过水杯，“葛西县的调查提前结束了，我听说文普马上要验收，就赶紧回来干活。”

“可不？我这正改文件呢，这两天就得发下去。”安纲指指桌上的材料，一脸无奈，“局里的文件已经下来了，又多了几个新增。”

这话任谁听了都是眼前一黑。

验收报告改来改去，尚且看不到尽头，又突然天降几个新增调查，还都得在原定截止日期前搞完，这活儿真是谁干谁发麻。

“那咱们人手够吗，北区新馆下个月也要开了，前期筹备策展还有一堆事情，加上这次新增的几个古村落调查……”楚茨倒吸一口气，“是不是得请人了呀？”

楚茨进入状态特别快，立刻出谋划策帮忙分忧，安纲欣慰看她一眼，话锋徐徐转到她的身上：“所以说你回来得正好，我还想着找你聊聊这事儿。”

楚茨正襟危坐，谨聆垂示。

安纲说：“北区展馆目前是千阳在兼着，他还要忙发掘和普查报告的事，已经连着一个月没休了，实在是有点晕头转向，所以我想着你既然回来了，新馆的整体工作就交给你来主持，行政那边我让林玲协助你，这样能把千阳抽出来，让他好安心忙那两档子事。”

事态紧急楚茨自然明白，她点头：“我没问题。”

安纲也点点头，又说：“新增的这几个也比较急，千阳那边估计腾不出人手，也得你帮忙弄弄，好在这几个村子都不大。所里目前在的人不多，我打算从学校里给你申请一个团队，就是外业经验可能欠缺点，要是缺画图方面的人，我再想办法给你找。”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跑起来再说。”楚茨深感任务艰巨，但还是保持积极心态、乐观微笑，“不过说到这，正好有个事儿要跟您汇报。”

安纲点头，楚茨说：“新馆那边不是一直在面试摄影师嘛，我这次田野过程中认识了一个人文摄影师，他对古建特别感兴趣，文物方面也有所了解，我直觉他应该还不错，所以约了下周过来聊聊，看看作品。”

“可以，这个确实不好找，如果最后效果实在不理想，就还是按传统的方式呈现吧。”

“好嘞，我会尽力。”

从办公大楼出来，楚茨站在台阶上远远望着一墙之隔外的探方，转过身，北面有刚刚落成、亟待面世的崭新展馆。

一面热火朝天，一面静待花开。

楚茨感到体内有两股热流涌动，劳动人民最光荣的号子仿佛在耳畔唱响。

时隔三个月，久违的玉巨湾，我灰太狼又回来了！

她在心里默默呐喊，深深吸一口玉巨湾的新鲜空气，浑身充满干劲，恨不得立马投身到工作当中，却因为任务繁重、一团乱麻而一时无从下手。

林玲！

她想到安纲刚刚提到的行政副所长，决定先联络一下，通个气。

谁料电话打过去显示忙线，她鼓着嘴，心想好吧，任务一受阻停滞。

随后她又拨通了另一位关键人物的电话，依然无法接通，易千阳跟着短信致意她：正在开会，晚点说。

任务二，受阻停滞。

楚茨叹口气，慢慢走下台阶，打算直接杀到北馆看看目前的策展进展。

才走到阶下平地，手机忽然进了一条信息，楚茨心中生出一种“您的新任务已到达，请查收”的既视感，猜测着到底会是哪条支线的任务提示，掏出手机一看——

【收到一条新的微信：

江昂

“时间安排好了，这周末，我去找你”】

原来不是新任务，是待通关的旧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