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万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离学校四十分钟车程。司机把车停进车库,段万拎着书包从侧门进去,客厅灯亮着,阿姨正在厨房收拾,见他回来打了声招呼:“小万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
“不饿。”段万换了鞋,直接上了二楼。
他房间朝南,连着一个小阳台。段万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开灯,拉开阳台门站了一会儿。夜里的风比山里那会儿暖一些,楼下花园里有虫叫,断断续续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给单罪的那条“图书馆见”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也没有已读。
段万盯了两秒,锁了屏。
他洗了澡,换了件宽松的T恤,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周日下午他要去一趟爷爷那边,家里的规矩,每两周一次家庭聚餐,谁也逃不掉。他打开衣柜翻了翻,挑了一件深色的衬衫出来搭在椅背上,又坐下来刷了会儿手机。
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消息,对话框还是空的。
段万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段万醒得很早。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八点十三分。外面天气不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亮线。
他点开和单罪的对话框,还是空的。
段万靠在床头坐了一会儿,想了想,没有再发消息。他下楼吃了早饭,回房间做了两套英语完形,又看了会儿小说,到了中午下楼吃饭,下午两点司机送他去爷爷那边。
家庭聚餐没什么好说的。爷爷身体还算硬朗,饭桌上问了问他的成绩,又提了两句让他考虑出国的事。段万应着,没表态。席间他二叔提了一嘴“听说你们学校前段时间有人受伤”,段万笑了笑说已经处理了,话题就过去了。
晚上回来已经快九点了。段万洗完澡躺在床上,重新点开和单罪的对话框。
还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页面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
周日一整天,单罪没有回消息。
段万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算失望,也算不上生气。单罪本来就是这样的人,那天那句“再说吧”已经给足了答案。他不回消息,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再说”。段万甚至有点想笑,自己发那条“图书馆见”的时候,其实就猜到了会是这样。
周一早上段万到教室的时候,单罪果然已经在座位上了。豆浆,茶叶蛋,英语词汇书,一切和往常一样。段万拉开椅子坐下,没有提那条没回的消息,单罪也没有提。
两人各做各的,像中间那两天不存在一样。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卷子。段万那道卡住的第三题被划了红叉,旁边写着“思路不清,重做”。他拿着卷子看了一遍答案,还是有点绕。正要翻过去,余光瞥见单罪把自己的卷子往这边推了一点。
还是那么五厘米。
段万侧头去看。单罪的卷子上,第三题旁边用铅笔写了三行小字,是解题的切入点。字写得很轻,像是随手记的,但每一步都刚好卡在段万卡壳的地方。
段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自己卷子上重新开始做。这次做出来了。
他把笔放下,偏头看单罪。单罪正在做下一道错题,没有抬头。
段万低头把卷子收进文件夹里。他想了想,从桌角拿起那个还温着的茶叶蛋,剥开咬了一口。
“谢了。”他说。
单罪翻了一页卷子:“你周末做英语了吗。”
段万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这个。
“做了两套。”段万回答,“完形还是错挺多。”
单罪没接话,继续看卷子。段万也没指望他接什么,把蛋吃完,擦了擦手,翻开英语练习册开始做。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课间的时候段万去接了杯水,回来路过赵阔的座位。赵阔正趴在桌上补觉,李铭在旁边翻手机。段万路过的时候,赵阔似乎察觉到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了。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中午去食堂,段万照旧打了一份荤菜,单罪还是素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周围桌的人已经不怎么看他们了,大概新鲜劲过了。段万吃着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周末在宿舍做什么。”他问。
单罪筷子夹着面,想了一下:“做题,看书,洗衣服。”
“没了?”
“还睡了一觉。”
段万嚼着饭,觉得这个回答很单罪。单调,干净,没什么多余的。他想起自己周末那两天,家庭聚餐,看小说,刷手机,在阳台上吹风,和单罪一比显得格外没劲。
“你不出门吗。”段万又问。
“学校门禁,出去要报备。”
段万点了点头。京海一中的门禁确实严,周末留校的学生出入都要登记,还得填假条。单罪大概懒得走那些流程。
“你下周末要是没事,”段万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语气很随意,“我司机周六上午会来学校附近办事,可以顺路带你去市区转转。书城什么的。”
单罪吃面的动作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再看吧。”
又是“再看吧”。段万笑了,没再追问。
下午的体育课,段万和单罪又打了一局羽毛球。这次段万撑得久了一点,打到15比11才输。他弯腰捡球的时候喘得厉害,单罪站在对面,气息没怎么乱。
“你是不是练过。”段万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
单罪把球拍收好:“小时候打过两年。”
“怪不得。”段万走过去,接过单罪递来的水瓶灌了几口。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单罪在旁边站着,两个人看着场上其他人打球。
体育馆里光线充足,声音嘈杂。段万歇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他想了几天的问题。
“单罪,你为什么会打羽毛球。”
这个问题听起来没什么意义。但段万是真的好奇。单罪这个人从骨子里透着一股“能省就省”的劲,做题只写关键步骤,吃饭只吃最便宜的,和人说话能一个字解决绝不说两句。这样一个什么都嫌麻烦的人,却花过两年时间去练一项需要反复跑动、反复练习的运动。
单罪沉默了几秒。段万以为他又要用“习惯了”或者“没什么”糊弄过去。
但单罪开口了:“我妈以前是体校的羽毛球教练。”
段万转头看他。单罪的视线落在对面篮球场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也和平时一样平。
“小时候她带我打,后来她忙了,就没再打了。”单罪说,顿了顿,“再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打。”
段万没有追问“走了”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单罪的侧脸,那双深色的眼睛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打球挺好的。”段万说,把水瓶放在旁边,“你打得也好。”
单罪没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在长椅上坐着,看完了剩下半节体育课。
下课铃响,段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和单罪一起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晚风带着凉意从操场那头吹过来。
“周六的事,”单罪忽然开口,“我考虑一下。”
段万偏头看他,笑了一下:“行,你慢慢考虑。”
单罪嗯了一声,往宿舍楼方向走去。段万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停车场走。
晚上到家,段万洗完澡趴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他点开和单罪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三条消息,两条是段万发的,一条是单罪回的“嗯”。
段万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旁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条模糊的竖线。
他想起来单罪今天说的那句话。我妈以前是体校的羽毛球教练。再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打。
段万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没关系,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