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下了点小雨,空气里潮乎乎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段万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这对他来说已经算是破天荒了。他推开门,单罪果然已经在座位上,豆浆喝了一半,茶叶蛋的壳剥在一边的纸巾上,手里拿着英语课本在默读。
段万走过去坐下,发现桌角放着一个茶叶蛋,用塑料袋裹着,旁边还有一杯豆浆。
他看了单罪一眼。单罪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段万也没说什么,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甜度刚好。他剥开茶叶蛋,咬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慢慢嚼着。
教室里人陆续多起来。前排的陈嘉明进来的时候,视线在段万和单罪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到自己座位上,翻开书假装很忙。赵阔和李铭的位子还空着,但桌洞里的东西明显被人动过,大概是提前收拾好了。
段万余光瞥到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他转头去看,门框边探进来半个脑袋,是赵阔身边的另一个跟班,姓孙,叫什么他忘了。那个男生朝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单罪背上停了一拍,然后缩回去了。
段万收回视线,继续吃蛋。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自由朗读课文。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混成一片,段万把书立在桌上,人往后靠,掏手机看了一眼。司机发来一条消息,说赵阔的车七点四十就到了校门口,人已经进教学楼了。
段万锁了屏,偏头看单罪。单罪正在读课文,声音不大,但发音很准。他读得很投入,像是真的在看文章内容,而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做做样子。
“赵阔回来了。”段万轻声说。
单罪翻了一页,继续读,读完了那一句才侧过头:“嗯。”
就一个“嗯”。
段万看着他,有点想笑。单罪对赵阔的态度,就像对一道做错了的题,看一眼,划掉,翻过去。不值得浪费多余的注意力。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前脚刚走,赵阔后脚就进了教室。
他左脚踝上还缠着护具,走路一瘸一拐,但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收敛了很多。他身后跟着李铭,李铭右手打了石膏,吊在胸前,脸色也不太好看。两人径直走到段万桌前站定。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偷偷看。
赵阔先开口,声音压得不算低:“万哥,我回来上课了。”
段万靠着椅背,点了点头:“脚怎么样了。”
“养得差不多了。”赵阔说完,视线从段万脸上移开,落在单罪身上。
单罪正在收拾上节课的书本,把语文书换成了数学练习册。赵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紧了嘴,把目光收了回来。
“万哥,中午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赵阔说。
“中午食堂。”段万回得简短。
赵阔点了点头,带着李铭走了。他们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一路上没再看单罪一眼。
段万注意到一个细节。赵阔从进门到离开,全程没有对单罪说一句狠话,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这不像他。以赵阔的性格,被人推下陡坡摔骨裂,回来第一件事应该是找场子。但他今天太平静了。
段万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赵阔发了条消息。
[段万:你爸找你了?]
对面隔了两分钟才回。
[赵阔:嗯。]
[段万:说什么了。]
[赵阔:让我别惹事。说学校的事在学校解决,别扯到外面。]
段万看着这两行字,大概明白了。赵阔他爸是个精明人,知道儿子在学校里跟人打架骨折,说出去不好听,也怕影响公司那边的事。赵阔被他爸按住了,至少明面上不能再闹大。
段万把手机放下。这样最好,省得他还要费心思去拦。
上午的课平静地过去了。单罪和平时一样,上课、记笔记、做题,中间接了两次水,去了一次卫生间。段万留意到他每次起身的时候,赵阔那边都没有任何动静。李铭偶尔会抬头看单罪,但很快就移开视线,像被烫到一样。
午饭时间,段万打了一份照烧鸡排饭,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单罪端着一碗牛肉面走过来,放在他对面。
两个人都没提赵阔。单罪低头吃面,段万切着鸡排,食堂里人声嘈杂,周围的桌子坐满了人,但没人往这边凑。
吃到一半,赵阔端着餐盘过来了。他在段万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李铭坐在他另一边。四个人坐了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餐具碰瓷的声音。
吃了一会儿,赵阔先开口了。他对着段万说:“万哥,我想跟单罪说句话。”
段万放下叉子,看向单罪。单罪正在喝面汤,闻言放下碗,看着赵阔。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赵阔。
赵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紧:“那天的事,是我先动的手。你推我下坡,我认了。医药费我自己出的,没找学校,也没找你。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说完这段话,像背过稿子一样,语气没什么起伏。段万听出来这大概是赵阔他爸教他说的话,但能把这段话当着单罪的面说出来,对赵阔来说也不容易。
单罪看着赵阔,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
就一个字。
赵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吃饭。李铭一直没吭声,用左手笨拙地扒着饭。
段万靠着椅背,看看赵阔又看看单罪,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有意思。赵阔认了怂,单罪没追着不放,一场本来可能闹大的事,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虽然段万知道,赵阔心里那口气未必真的咽下去了,但至少明面上,这事到此为止了。
午饭结束后,四人各走各的。段万和单罪并肩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湿着,踩上去有点打滑。
“你早上知道他回来了。”段万说。
“嗯。”
“你不担心他找你麻烦。”
单罪走了一步,避开地上的一滩积水:“担心有用吗。”
段万偏头看了他一眼。单罪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种淡然让段万觉得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他在京海一中见过太多人,大部分人要么张牙舞爪,要么小心翼翼。单罪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像一块石头,你怎么推他,他都不会动。
下午的课是体育,因为操场还湿着,改在体育馆上。
体育馆里摆了几个篮球架,另一半场地铺了羽毛球网。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宣布自由活动。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打篮球的打篮球,打羽毛球的打羽毛球。单罪拿了一副羽毛球拍,走到场边,看了看四周,像是在找人搭伴。
段万靠在墙边,正跟司机发消息确认下午的接送时间。他抬头看了一眼,单罪站在场边,手里攥着拍子,旁边有几个女生在打羽毛球,但没人邀请他加入。他也没主动凑过去,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杆子。
段万把手机收起来,走过去。
“会打吗。”他问。
单罪看了他一眼:“会一点。”
“来一局。”
两人站到网前。段万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外套脱了扔在一边。他打羽毛球不算特别厉害,但从小家里给报过班,基本功还在。单罪发球,动作标准,球路低平,直接压到段万的反手后场。
段万跑动接球,回了一记高远球。单罪退后两步,跳起来扣杀,球砸在段万脚边,弹了出去。
段万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球,又看看单罪。单罪面色如常,正弯腰捡球。
“你管这叫会一点。”段万说。
单罪把球抛给他:“你发。”
段万发了球,接下来几个回合打得很紧,两个人前后跑动,球在网前来回飞。段万发现单罪跑动范围很大,脚步很稳,而且落点控制得极好,几乎每一拍都打到让段万别扭的位置。打到13比9的时候段万主动叫停,扶着膝盖喘气。
单罪走过来,把球拍收起来:“你体力不行。”
段万抬头看他,喘着气笑了一声:“你体力好。”
单罪没反驳,走到场边喝水。段万跟过去,接过单罪递来的水瓶,灌了两口。体育馆里很吵,篮球砸地的声音和女生的笑声混在一起。段万靠着墙坐下,单罪在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单罪忽然开口:“你英语那道完形,昨天选的C是对的。”
段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前天自习课上的事。
“你后来对答案了。”段万问。
“嗯。”
“那你呢,你选的什么。”
单罪低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改了C。”
段万仰着头看他,阳光从体育馆高处的窗户斜进来,打在单罪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段万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喝水。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老赵在讲台上念了一堆注意事项,又强调了高三的重要性,让大家收心。段万趴在桌上听了一半,走神了。他偏头看单罪,单罪正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东西,写了几行,看了看,又撕掉重新写。
段万没偷看,只是看着单罪的动作。单罪写字的时候习惯把笔握得很低,手指离笔尖很近,写出来的字利落干净。撕掉的那张便签被他折起来塞进了笔袋里。
段万收回视线,想着刚才羽毛球场上单罪跳起来扣杀的那个瞬间。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把单罪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下面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那一刻不像平时那么冷,带着点专注和锐利。
下课铃响,班会结束。老赵前脚出教室,后脚大家就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周五下午是京海一中一周里最松散的时候,家在本地的学生大多周末回家,外地的可以选择留校,学校不强制。
段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单罪也在收拾书包,把书一本本码好塞进包里。段万看着他,忽然问:“你周末留校?”
“嗯。”
“一个人住宿舍不闷吗。”
单罪把书包拉链拉上:“习惯了。”
段万想了想,没再说什么。他背起书包往外走,单罪跟在他后面。两人出了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岔路口。段万往左,单罪往右。
“单罪。”段万叫了一声。
单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段万站在路灯下面,娃娃脸上带着一个很淡的笑:“周末有空的话,去图书馆。我英语完形也不行,想找人一起做。”
单罪看着他,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心的,几分是段万惯常的那种随口说说。
“再说吧。”单罪最后说,转身走向宿舍楼。
段万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变小,低头笑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万哥,今天心情不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段万靠着椅背,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他不知道单罪周末会不会来图书馆。大概率不会,那个人太习惯一个人待着了,不会因为一句随口的邀约就改变自己的节奏。
但段万也不着急。他慢慢掏出手机,给单罪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段万:图书馆见。]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车窗外华灯初上,京海市的夜晚正一点点亮起来。
段万在车后座想了很久。他想单罪那个茶叶蛋,想他推卷子过来的那五厘米,想他在羽毛球场上跳起来扣杀的样子,想他说“习惯了”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不知道单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天生就冷,还是被什么事磨成了现在这样。
但段万有种感觉,答案不会藏在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里。它藏在那杯温热的豆浆里,藏在划掉又改掉的完形选项里,藏在那张撕了又写的便签纸上。
他得慢慢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