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墨阳市所有人都回家了。
街上空了。路灯亮着,但没人走。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光,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包饺子,有人在对着手机视频笑。
医馆里,柳相在喝酒。
不是「醉生梦死」——那瓶酒他倒掉过一次,没再买。
是普通的白酒。二锅头。十块钱一瓶,辣,烧喉咙,但喝完之后,手指会暖一点。
他的手指,一到冬天就冷。
不是因为血液循环不好。是因为——「铁与铜」的封印,在冬天会变得活跃。像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天气越冷,封印越紧,防止他的力量外泄。
但封印越紧,他的手指就越冷。
圆圆说过:「阿相,你喝完酒手指会暖一点,但你的心还是冷的。」
那时候柳相没回答。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倒了一杯酒,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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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相。」
圆圆从里屋出来。
她换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棉袄,是柳相上周带她去商场买的。她自己挑的,说「过年要穿红的,红的代表好运」。
但她的脸上,没有过年的笑。
「你怎么不吃饺子?」柳相问。
「不饿。」
「那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
柳相放下酒杯。
「圆圆,你有事瞒我。」
圆圆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外面很冷。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像扯碎的棉花。
「阿相,你听。」
柳相听了一下。
没有声音。
然后——
有了。
很远的、很低沉的声音。像鼓,又像心跳。每一下都让地面的雪震一下。
「什么声音?」
「年。」圆圆说,「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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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和圆圆并肩站着。
雪在下。街上空无一人。
但柳相看到了——
街的尽头,有一个影子。
很大。
比街灯还高,比路边的树还大。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一团黑,在雪里移动,很慢,但每一步都让地面震一下。
「圆圆,你进去。」
「不。」
「进去。」
「阿相,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圆圆说,「但这次,你不用保护我。我——」
她停了一下。
「我可以做一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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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越来越近了。
柳相终于看清了——
年。
不是他在画里、在书里看到的那种「年」。没有角,没有鳞,没有獠牙。
就是一团黑。
一团会动的、有形状的、但看不清脸的黑。
它在街的尽头停下了。
然后——
黑里,亮起了两只眼睛。
金色的。
和阿湖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柳相。」
声音从黑里传出来。不是从嘴巴传出来的——那团黑没有嘴巴。声音是从整个身体里传出来的,很低沉,像地底下的鼓。
「三百年了。」年说,「你在人间躲了三百年。躲够了吗?」
柳相没说话。
「归墟的封印,快破了。」年说,「她还在里面。你在外面。你觉得,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找你,还是杀你?」
「她不会杀我。」
「你怎么知道?」年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是「我知道一件事,但你不知道」的那种,「你忘了她。她在那里面,等了三百年。等一个已经忘了她的人——你觉得,这是爱,还是恨?」
柳相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年的话,戳到了一个他自己不敢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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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突然站出来了。
她从柳相身后走出来,站到了柳相和年之间。
「你别说他。」
年的眼睛,转向了圆圆。
金色的光,照在圆圆脸上。
圆圆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透明的白。像瓷器,像雪,像某种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你。」年说,「你还在装。」
「我没有装。」圆圆说。
「你明明可以回去。你明明可以打开归墟的门,把她放出来。但你没有。你在等什么?等他自己想起来?」
圆圆没说话。
「他永远想不起来。」年说,「他的记忆已经被『铁与铜』封住了。封印不解除,他就永远想不起来。封印解除,他就会——」
「我都知道。」圆圆说,声音在抖,「但我不让他冒这个险。」
年看着她。
很久。
然后,那团黑,退了一步。
「你和她,真像。」年说,「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我不让他冒这个险。』然后她把自己封进了归墟。」
圆圆的眼睛,红了。
「你……你认识她?」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是『她』。」年说,「那时候,她还在天上。」
柳相愣住了。
「她是谁?」
「年。」圆圆打断了它,「你别说。」
年看着圆圆。
然后,它笑了。
那团黑里,传出了笑声。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旧的、很疲惫的笑。
「好。我不说。」年说,「但除夕夜过后,神使会来。他们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他们要的不是封印,是你——」
它看着圆圆。
「——和归墟里面的她。」
然后,年转身,走进了雪里。
黑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街上只剩柳相和圆圆,站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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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
柳相的声音,很轻。
「嗯?」
「年说的『她』——精卫?」
圆圆没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雪。
雪在积,已经到脚踝了。
「圆圆。」柳相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到底是谁?」
圆圆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哭过的红——是某种力量在涌动的红。
「阿相。」她说,「我现在不能说。但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那一天什么时候到?」
「除夕夜之后。」圆圆说,「神使来的时候。」
柳相看着她。
这个小女孩,他捡回来的小女孩,卖萌、吃糖、扫地、偶尔说一句很通透的话的小女孩——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一直没看到的。
不是力量。不是身份。
是——孤独。
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样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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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除夕,柳相没有吃饺子。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的雪。
圆圆回里屋了。门关着,但柳相听到她在里面——
在哭。
没有声音。但柳相知道她在哭。
因为——雪在窗户外面,结成了冰花。
冰花的花瓣,是透明的。
但那天晚上,每一片冰花的花瓣,都是红色的。
像血。
像泪。
像三百年前,那个人,在他面前倒下的时候,衣服上的红色。
她的手,在抖。
比平时抖得厉害。
「圆圆。」
「嗯?」
「你是不是……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圆圆嚼着糖,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卖萌的笑。
是一种很老的、很疲惫的笑。
和年刚才的笑——像从一个地方学来的。
「阿相。」她说,「我不是『更厉害』。我是『更 old』。」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比你还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