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市中心的人工湖,最近出了个怪事。
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湖边的监控摄像头就会拍到一只小鸟。很小,比麻雀大一点,羽毛是彩色的,在路灯下会反光,像披了一层碎玻璃。
它飞到湖面上,悬停,低头看一眼水面,然后潜下去。几秒钟后上来,嘴里衔着一颗小石子——不是湖滩上的石子,是那种很圆的、像玉一样的白色石子。
它把石子投进湖里。
然后飞走。
第二天凌晨四点,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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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阳市中心湖惊现『神鸟』,专家称或是珍稀物种」**
——本地公众号的标题。
视频拍得很糊,但柳相在看第七遍的时候,暂停了。
画面里,小鸟投完石子,没有马上飞走。它停在湖边的栏杆上,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柳相认识。
不是因为他在书里看过精卫的图片。是因为——三百年前,那只鸟,站在一块墓碑上,歪着头看他,说了一句话:
「你别哭了。我死了,但你还在。你在,我就没有白死。」
那时候,柳相没有哭。
但现在,他看着视频里那只鸟,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眼角。
没有泪。
但他的手指,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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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宝阳来的时候,柳相正在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你看这个。」王宝阳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那段视频,「你觉得是什么?」
柳相没接。「你觉得是什么?」
「我觉得……」王宝阳坐下来,眉头皱得很紧,「我在查一个案子。上个月,湖底清理工程挖到了一具——不是尸体,是一口箱子。石头的,密封的。工人打开之后,里面是空的,但箱底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炎』。」
柳相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炎」这个字。是因为——他记得,精卫的全名,叫「炎精卫」。炎帝的姓,加她的名。
「箱子现在在哪?」
「墨阳市博物馆,当文物展览了。」王宝阳说,「但昨晚,展览柜被砸了。箱子还在,但箱子下面压着一样东西——被人拿走了。」
「什么东西?」
「一枚玉佩。监控拍到了——一只鸟。彩色羽毛。它用嘴叼走了玉佩,然后——飞走了。」
王宝阳看着柳相。「你觉得,鸟和玉佩,有关系吗?」
柳相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了一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枚玉佩。
很旧,玉色发黄,上面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他认得,但想不起来是谁的名字。
和博物馆箱底压着的那枚——是同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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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到了湖边,是凌晨三点。
他让王宝阳在岸上等,自己走到湖边,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
水很冷。三月的墨阳市,湖水的温度接近冰点。
他走进去。
水面到腰的时候,他停了。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铜钱——很旧的铜钱,边缘都磨圆了,上面刻着一个「缘」字。
这枚铜钱,是「她」给他的。
三百年前,她说:「这枚铜钱,是缘。你抛出去,缘就会回来。」
他一直没抛。
因为他怕——抛出去之后,缘回来了,但他忘了缘是谁。
现在,他抛了。
铜钱入水,没有沉。它在水面上转了三圈,然后——
发出光。
很淡的光,从湖底透上来。像月亮沉到了水里。
然后柳相看到了——
湖底,有一扇门。
不是石头门,不是铁门。是水的门——水流在湖底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扇「门」的形状。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
和铜钱发出的光,是同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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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柳相抬头。
那只小鸟——精卫——停在离他三尺远的湖面上,站在一片荷叶上(荷叶是冬天死的,只剩杆子,但它在上面站得很稳)。
「好久不见。」柳相说。
精卫歪了一下头。「你把铜钱抛了。你终于肯用了。」
「不然怎么找到你。」
「我不是在湖底。」精卫说,「我在湖面上。我每天都在湖面上。但我要找的东西,在湖底。」
「找什么?」
精卫没有回答。
她飞起来了,绕着柳相转了一圈,然后——
从嘴里吐出了一样东西。
很小,圆形,白色。
柳相接住。
玉佩。
和他之前在医馆抽屉里看到的那枚——是同一枚。
「这是她的。」精卫说,「三百年前,你送给她的。她戴在身上,一直戴到——」
「戴到什么?」
精卫停在半空中,翅膀扇得很慢。
「戴到她把自己封进归墟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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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的手,攥紧了玉佩。
玉佩很凉,但他在发烫。
不是因为体温。是因为——玉佩在回应他。
和铜钱一样。都是「缘」。
「你说什么?」
「她没有死。」精卫说,「她把自己封进了归墟——为了替你挡住那一刀。」
「哪一刀?」
「三百年前,归墟封印破裂。神使们出来,要杀你。她挡在你前面——用身体挡的。那一刀本来是要砍你的头的,她替你接了。但那一刀有毒,毒是『忘川』的水,沾到就会忘记一切。她怕自己忘了你,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她把自己封进了归墟。归墟里面,时间是不流动的。她在里面,不会老,不会死,也不会忘记。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来。」
柳相站在湖水里,一动不动。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了。三月的风,还很冷。
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感觉到的,是一种很钝的痛。
不是刀伤的痛,不是烫伤的痛。
是——想不起来一个人,但知道那个人很重要,很重要的痛。
「她在里面多久了?」
「三百年。」精卫说,「和你忘记她的时间,一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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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闭了一下眼。
三百年。
他忘记了一个人三百年。
那个人,为了救他,把自己封进了一个永远不会老、不会死、但也永远不会出来的地方。
「我能进去吗?」
「不能。」精卫说,「归墟的封印,只有『她』自己能打开。但她不会开。因为她出来了,封印就破了,神使们就会全部出来——」
「那我就把封印修好。」
「你已经试过了。」精卫说,「三百年前,就是你封的。但封印裂了。每过三百年,裂缝会变大一次。下一次,就是今年。」
「今年?」
「除夕夜。归墟的封印最弱。神使们会出来。她也会——如果她选择出来的话。」
柳相沉默了。
然后他问了一句:「她……还认得我吗?」
精卫没有回答。
她飞走了。
飞到湖面上,开始衔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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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回到医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圆圆在门口扫地。看到他浑身湿透,愣了一下。
「阿相,你掉湖里了?」
「嗯。」
「那你为什么还——」圆圆凑过来,看到他手里的玉佩,「这是……」
「精卫给我的。」
圆圆的眼睛,突然亮了。
不是高兴的亮。是——被戳到某个秘密之后的亮。
「精卫?精卫还活着?那她——」
「她在归墟里。」柳相说,「还活着。」
圆圆手里的扫把,掉在了地上。
「你……你一直知道?」
「我今天才知道。」
圆圆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然后她弯下腰,把扫把捡起来,继续扫地。
但柳相看到——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
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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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柳相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归墟的门口。
门是开的。
里面很亮,但他看不清。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阿相。」
很轻。像风,像水,像三百年前的某一个晚上,她在他耳边说的一句话。
他往门里走。
然后——
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
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他很熟悉。
但不是因为摸过。是因为——他自己的手,在发抖的时候,就是这个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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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相醒了。
他坐在床上,浑身是汗。
手腕上,有一个红印——五根手指的印子。
很新。
和前几天梦里抓他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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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柳相把医馆的门关了。
挂了一个牌子:「外出寻缘,归期未定。」
圆圆趴在柜台上,看着那个牌子,问:「阿相,你要去找她吗?」
「不。」柳相说,「我去修封印。」
「封印能修好吗?」
「不知道。」
「那如果修不好呢?」
柳相没回答。
他走到内室,打开了一个他从来不让圆圆进的房间。
房间里,有一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一面「时光镜」——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出现了「她」的样子。
很模糊。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但他看到了——她在笑。
「阿相。」她说,「你终于肯看我了。」
柳相的手指,摸了一下镜面。
镜面是凉的。
但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