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周松聿死了,死在了北京的战乱里!真是可惜!”
北京战乱也才三天,周松聿的死讯就已经传到了南京城。
原本只是小道消息,结果越传越离谱。
“那确实可惜,周家这一脉就这么一个儿子!”
一时之间,无论是南京城的名门望族还是山野村夫都议论起了周家的事。
“我听说,这段家的嫡长女段怡宝和周松聿合了八字,这年后等着成婚呢!”
立即有人反驳:“不是不是,听说是庶出的小女儿段怡婉。”
“这也真晦气,还没进门就克死了未来夫婿。”
“就是就是……”
巷口摆摊的大娘也加入其中:“这么看来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只见大娘的口水乱喷,得喷了有二里地。身边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好像在这个冬天大家更爱扯八卦。
……
民国初年(1912年),春,三月三,上巳日,今日宜嫁娶。
南京城段家。
后院。
“爹知你委屈,可你姐姐是嫡出,不能嫁过去过苦日子,再让人小瞧了咱段家。”
段老爷子一身深红色的长衫,上面配了个黑马褂,捋着仅有的胡须弯腰对着面前的女子谆谆教导。
对面女子约莫十四,穿着简单的粗麻衣服,出落的亭亭玉立。
虽才十四,却已娉娉袅袅,尤其一双大眼睛,瞳孔略微发紫,既有桃花眼的神韵又不失狐狸眼的魅惑。
这再往后长长,不知是怎样的倾国倾城。
见她沉默,段老爷深吸一口气:“这周家虽落魄了,可也比段家强啊!你姐姐过不惯苦日子的。”
“爹,女儿愿意换婚!”她目光平和又温润,眼底不见半分波澜,语气单调又倦怠。
段老夫人听闻此言,嘴角三块金砖都压不下去。
她对门口的两个女佣招了招手,一件寒酸的婚服被送了进来。
“乖女儿,娘给你换衣服,去了周家就好好过日子,得空了来看看爹娘。”
她叫段怡婉,是南京城小商贩段家的小女儿,庶出,母亲离去的早,从小被寄养在各种家庭。
直到十二岁时段老爷子才在口舌之中将她接回了段家。说是如此,其实是为了那份彩礼。
段家门口迎亲的队伍挤满了大马路。
段怡婉一身简单的婚服略显单薄,身边也没有一个人。
可这是周家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大的排面了。
沈家是做店铺生意的,在排面上自然是数一数二的。
段怡宝穿着西式婚纱出了门,车子走了一段路,这才轮到段怡婉出门。
段老夫人刚刚还感恩戴德,这会子看见段怡婉,嫌弃的嘴角都要翻过来了。
就连她身边的佣人穿戴的都比段怡婉体面。
段老爷子眼见目的达成连送都懒得送,只是挥了挥手叫赶紧走,生怕段怡婉反悔了。
段怡婉磕头告别段家夫妇,上了花轿。
传闻周家大少爷周松聿和沈家二少爷沈竹青是在鬼节同时出生的,传言二人中有一人活不过二十岁。
听了算命先生的话,两家这才选了小门小户的段家姐妹冲喜。
大前年周家老夫人和沈家老夫人合了八字。
刚好将段怡婉合到了沈家,她的嫡出姐姐段怡宝合到了周家。
前年周老爷不幸得了恶疾,猝然离世,留下周老夫人和小女儿还有求学未归的周松聿。
前段时间又听闻周松聿在北京求学时遇难。
本就争夺家产的周家人四散离去,欠了一屁股债,还是周老夫人变卖嫁妆才填补了窟窿。
所谓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各奔前程溜的溜。一夜之间周家落败,从之前的名门望族落魄成了穷家破户。
原本周老夫人有意退婚的,段老夫人不愿意。
眼看婚期未到,段夫人怕周家退婚,怕沈家跟着一起退,怕到手的金龟婿飞了,怕段怡婉捞到好处。
她这才出此下策让段老爷子做了中间人,让媒婆重新算了日子,才有了换婚的事情。
原本周家鼎盛的时候也比不上沈家,可段怡宝仰慕周松聿是誓要去周家的。
可听闻周松聿遇难了,她便连之前的仰慕也没有了。
新婚当天被人换婚,本以为段怡婉会不愿意,母女二人也留了后手。
谁曾想,段怡婉倒无所谓,像沈家那样的世家,去了也不一定瞧的上她。
行至巷尾,越过沈家朱门高墙,尽头就是目前周家的落脚点。
一座小院子,院里有棵梧桐,后边有个小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比起前面的沈家,周家人丁稀少,家里就周母和周母的小女儿周阿瘦。
因着前段时间周松聿遇难,周家也还在悲痛中,但还是以最隆重的礼节将段怡婉迎进了门。
盖头被媒婆掀起,她恭恭敬敬道:
“段小娘子,我们本是这家里的佣人,可周家败落。我们也被遣散了,今日过后,就有劳段小娘子了。”
段怡婉起身微微弯腰道谢:“今日有劳婆婆了,日后我定会好好照顾婆母和小姑的。”
因为周家没了之前的名望,本该唤她一声周少奶奶的,可人人唤她段小娘子。
媒婆告别周老夫人后便匆匆离开了。
周老夫人一身素衣,身上也没有任何的首饰,因为都当了,在段家下了聘。
周老夫人这人怎么说呢?说不上来好,思想比较古板,人也刻薄,略识字。
但是有一点,特别年轻,在生活上和儿女很投缘。
一身素衣的周老夫人端着一碗素面,可以说是清水煮面,没有一点油水,面也少的可怜。
她带着周阿瘦站在段怡婉面前透着一股慈祥感。
“婆母,小姑。”段怡婉礼貌地接过周老夫人手里的托盘。
周老夫人浅浅一笑,神色略显疲惫:“喊婆母太生分了,以后叫我娘就好。”
“好的,娘。”
周老夫人站到一侧,周阿瘦跪了下去。她也只有四岁,一出生就有哮喘,小麦色的皮肤,非常瘦小。
怎么看都觉得她营养不良。
她奶声奶气道:“嫂嫂,我叫周阿瘦,他们都叫我阿瘦。”
“阿瘦!”段怡婉放下托盘,蹲下身去扶起周阿瘦,理了理她的袖口,“本来就瘦,还叫阿瘦啊!”
“娘说,叫阿瘦好养活,等哥哥回来了就给我取个新名字。”
“那嫂嫂现在就给你取个新名字好不好?”
周阿瘦看了看周老夫人,眼神有些怕怕的。
周老夫人点了点头,示意答应。
她扭头笑笑:“好!”
段怡婉略微思索:“你大哥叫周松聿,字兰柏,你以后就叫周松韵,我叫你阿韵如何?”
“阿韵可比阿瘦好听多了,谢谢嫂嫂,我以后就叫阿韵。”她扭头嘴角漾起笑意,“娘,你以后不能再叫我阿瘦了。”
周老夫人很是欣慰,她握着段怡婉的双手将仅有的一对耳环给了她。
“这个,是这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了,你好生收着。”
段怡婉推脱道:“娘,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在乎这些,您自己留着。”
“这怎么行,虽然兰柏……但礼节要有,你拿着。今是三月三,我呀还要去给人帮工,家里你受累了。”
段怡婉没有被礼节束缚过,她立马脱了衣服,个头也算不上高:“娘,您说哪里,我去吧!您在家里歇着,我什么都会干的。”
周老夫人连忙拦着她:“不行,你刚进门,让阿,韵带着你熟悉一下这个地方,我晚点回来。”
“那好,我也熟悉一下家里的情况 ,改明我去帮工,娘歇着。”
周家现在除了一座院子,家里什么都没有,连吃的都没有。
段怡婉看着空空的厨房,多少有些凌乱。
她从小跟随母亲到处讨生活,这样的处境对她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换了一身素衣,卸下浮夸的妆容,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紫色的瞳孔让人想起圆润饱满的葡萄。
她挽起长发,灰白的发带打成蝴蝶结飘在脑后,额前留了两联微卷的发丝。
她将自己的婚服和仅有的首饰包好,带着周松韵出了家门。
周松韵紧紧牵着段怡婉的手:“嫂嫂,你拿婚服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