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天亮了。
天一亮,什么黑都不能再被呈堂证供,再多的晦朔,都能被正大光明地诠释。人来人往的小院内,没有找到一个怪物,包括少奶奶。可少奶奶的归宿,却因为天亮,而有了诸多去处。
“二姨太,少奶奶…没找到。”
“可能…可能是出去……”
大白天活动,再正常不过。
二姨太站在门前,一身的绿生机盎然。绷带像衔了樱桃的白鸽,被簪在鸦黑鬓发间——多好的伤口,多好的春天,却没有多少舒心的事。
阳光洒照着毛茸茸的光,在心上绵绵地铺了一层霜,她面无血色:“府上全都找遍了?”
“回奶奶的话,都…都找遍了。”
“小李呢?”
“小李?小李子…诶,李管家,二姨太叫你!”
人群里挤出来了小李,小脸蜡黄,行色匆匆:“在在!我在这儿!”
一夜没睡,东一声嚎西一记雷,忙的人焦头烂额。小李像打了鸡血似的,硬邦邦地戳在地上,鞋底子直打滑,哪里有声音,就得往哪里滑。
见了二姨太,他撑开嘴就笑:“奶奶,您吉祥!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二姨太扭头,眼睫毛打颤,嘴角带笑:“见到少爷了?”
陈少爷?昨晚上就不见了,派人找过,但都杳无音讯——忙的要死,谁还顾得上他?想归想,小李满脸堆笑:“奶奶,少爷他贵人多忙事,兴许是有事,这…有什么事,哪儿能是我能知道的,要不…等他回?”
“他敢!”
一声惊起千层浪,素日里平和的二姨太,露出了老虎般的凶性,叫小李头皮发麻,无言以对。
“他算什么东西?刚回来就翅膀硬了,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方管家去了之后,全府上下的担子,全押在她一人头上,死了老爷不够——方管家死的清白吗?他以为,方管家一死,她就没了左膀右臂?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为了一个已经确定的“怪物”,把府上搞的鸡飞狗跳,全要她来擦屁股,光擦屁股还不够,人家根本不领情,得舔、得捧。这样的人,早晚连她也要除掉。
既然今日已经撕破了脸,以后不是他死,就是她死,谁死都不是她死,他去死吧!
小李站的最近,无端卷入纷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好在下一刻,怒气下了二姨太的脸。她转开话题:“留几个人在这里等着,中午见不到人,即刻报警处理。少爷那里,三个小时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这么办吧。”
“啊…我…”
小李瞪大眼睛,指着自己,他一个新来的管家,她都找不见的人,他能联系上?二姨太瞪过来,小李立马像哑了的炮仗:“我这就去!”
小李扭身就走。反正,找不找得到人,不关他的事。
怒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二姨太一脚踏进愁白惨绿的房间,看见桌子,就想到相依偎的两人,看见床幔,就想到在一起打滚的两人。
看见的看见,杀红了她的眼。
合情合理的事情,在这一刻,全成了蚀骨焚心的毒药。
下人东翻西找,两手空空。猛回头见了二姨太,慌张便回:“二奶奶,这屋里…干干净净,暂时…没找见可疑之物。”
眼看二姨太垮了脸,下人顷刻改口:“是…是小的没找明白,小的再找找…再找找。”
“二奶奶…”
二姨太转头,看到小厮身后跟了个人,只一眼,她的眼睛就挪不开了。
这人结巴着:“少…少奶奶回来了。”
温涉水长发挽起,皮肤白嫩光洁,气色十分之好,红披风将人罩住,腊梅似的人,红梅般开着,和昨晚的怪物南辕北辙。
她笑:“二姨太,一大清早的,怎么会想到我这儿来?可是发生了什么?”
她一笑,二姨太头皮发炸,似人非人的怀疑感,使她脊背发凉。
眼看俩人僵持不下,下人插话:“回少奶奶,昨晚家里遭了难,咱们看见那怪物往您这儿去了,二姨太担心您有危险,这才遣了人过来。您…您早上到哪儿去了?找不见您,还以为…唉,都要报警了…”
“哦,这样啊。”
“嗯,对。”
温涉水抬眼:“是这样吗?二姨太?”
这声音沁人心脾,不紧不慢,一对视,温涉水的瞳孔漩涡般深不可测。不知怎地,二姨太像被吊在半空、扼住了咽喉的狗,容不得叫一声。
门帘晃动了下,温涉水身边多了个人,是翻遍府上怎么也找不见的陈风。二人往那儿一 站,就是一对的夫妻相,谁也分不开谁似的,真是天作之合。
“少爷…”
陈风扬了下手:“都退下吧。”
一语毕而小厮们作鸟兽散。
赘余的房间,五脏六腑皆被择净,清风穿膛,呼啦啦一串颤响激醒了二姨太。
怪异感全从身上剥下来,一切恢复如常。二姨太盯着两人,大脑飞速运转——怪物必是温涉水,她分明受了重伤,却能在一晚上恢复如常——不是人了。陈风之所以会站在她那边,因为她非人的一面?
这一刻,恋爱脑全下了头。
此陈风非彼陈风了,往日里的他或还是人、还是清清白白的如意少年郎。而此刻,他是搅乱是非的囊肿,陈家是他炼蛊的欢乐场——
不妙,大不妙。
透心的冷,让二姨太嘴角噙笑:“虚惊一场啊,你们都没事。”
她佯装后怕:“昨天晚上,怎么一眨眼你就不见了?害我一通担心,整晚上都没睡好觉——”话锋投向陈风,“去哪儿了?嗯?”
一想到,对面的不是人,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二姨太腿肚子打颤,旁边就有椅子,她拉了来坐,强撑镇定。
在她的注视下,温涉水扫了一眼陈风,复又收回视线,眉温目柔:“小妈,您也知道,我有孕在身,昨晚上吃坏了肚子,就叫先生陪我去看了医生,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告诉您。”
好一句“小妈”,叫的人无处申冤。
是啊,她再不济,也是老爷的人。再多情,也和他差了辈分。
“陈风,”四目相对,情与欲在张牙舞爪粉身碎骨,二姨太皮笑肉不笑:“是这样吗?”
陈风点头:“是。”
“哈哈…哈哈哈…”
二姨太放声大笑,荒唐啊,真荒唐,吃坏了肚子,吃的什么?是饭?是开胃菜?还是…人?!
她越是笑,内心就越虚。老爷一死,陈风回来,温涉水有了身孕——俩人形影不离,府上开始死人。
怎么想,怎么不对。
这两个人,有一个人是人吗?
而她,偏在这一刻,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事实上,就算不是今天站在对立面,只要她还管着陈家,早晚都得死。
原来,丑角是她啊。
满脑子的你情我爱,数不清的恩怨瓜葛,只在不被爱这件事上耿耿于怀,而忽略了爱的对象似鬼非人。她——还在人的范围内打转。
怎知面对的是虎豹豺狼。
这一笑,神智开了大窍,二姨太抹掉泪花,牙不见眼:“你们这对小夫妻,真是伉俪情深,我还担心你们处不来呢。得,忙了一整晚,手头上还有一堆事没做,我得赶紧去做了。”
她一扭头,就看到了温涉水面无表情的脸。
二姨太心跳慢了一拍,故作轻松地往外走。每走一步,心脏砰砰直跳——光天化日,总不至于就地死人。
“等等。”
浑身如电亟,二姨太不敢回头。
温涉水声音甜润:“好姐姐,这个家都是你来操持着,别太辛苦了。得了空…好好睡一觉吧。”
二姨太身体微僵,故作镇定往门外走。
出了门,洪水猛兽被门斩断,无数新的问题惊涛骇浪般拍来,好好睡一觉?哪一种睡?与世长辞的那一种?
二姨太忽然想到,下一个死的,可能会是她。下一次死人,是什么时候?天黑的时候?
——
“昭昭姐,你怎么才来?”
熙攘的闹市弄堂,一间挂满彩带的小红窄门前,谢晏扶着门打招呼。人群往来如游鱼,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老神在在地走来。
向昭昭长发披肩,半扎半放,五官精致大气,垂眸时似冰若霜,抬眸时清风明月;乍一看,她的眼神一清二白,再一看,却似有一种岩浆似的暴烈,好似一把剑,不出剑时,苍生是她,一旦出剑,她是苍生。
这样的人,好像不适合做人吧。
这样的想法在心头一闪而过。谢晏叹息一声,可惜。可惜。
仙人之姿,凡人之命。
等人走上台阶,谢晏即刻拾了一记白眼:“屁大的地方,招牌都没有,生怕我找不到?”
谢晏哈哈一笑:“难得了你?这不还是找到了?”
她一手掀开门帘,迎向昭昭进门,兴致盎然:“我又收了一样好东西,包准适合你,快来快来。”
帘子坠向身后,向昭昭环顾四周,五色彩带挂了半面墙。另外一面挂了把剑,这把剑,没有剑鞘,剑身爬满了青锈。
只匆匆一眼,向昭昭就走开了。
穿过小走廊,麻雀脏腑里别有洞天,像是一方艺术展厅,空间不大不小,里头错落着一道道玻璃罩,被小夜灯烹着发橘的光。
玻璃罩里,各色各样的剑躺在里面。颜色各异,姿态各异,形状各异,屋里头寒光凌冽,似有剑气琤鸣。
向昭昭边走边看。
谢晏神神秘秘抱着一块黑布,笑说:“表姐,看看这个。”
黑布揭开,白色的剑映入眼帘,向昭昭接过,轻飘飘的,手感却不错。她抓住剑柄,拔了剑鞘——抽出了段漆黑如墨的剑,如烟似雾,若有若无。
怪奇,天下剑见多了,似这般漆黑不见光,这是第一把。像一幅阴阳太极图,黑白交融,平静无波。
谢晏观察着向昭昭的表情:“怎么样?还不错吧?”
向昭昭把剑全拔出来:“这把剑有名字吗?”
谢晏嘿嘿一笑:“有没有名字,这得问送你剑的人。”
哦,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别有所图。
剑确是好剑,她正缺趁手的剑:“出来吧。”
最暗处的角落晃动了下,钻出来个女人。墨绿袄子,明艳动人。俩人对上视线,向昭昭愣了一瞬,眼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谢晏赶忙解释:“表姐,这位是周芸,陈家的二姨太——陈家,你知道的。我们是同一个组织的人,是一起学习先进思想的关系。”
言外之意,陈家,你熟,这个人,我熟,剑的来历,你放心。思绪在分秒间跑了几圈,陈老爷白花花的肉闪过脑海——
好几个月了,她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外界一无所知。看样子,“蛇蜕皮”,稍稍成了气候,否则不会有一把剑的“贿赂”。
二姨太:“向大小姐,晏晏跟我讲了很多你的故事,我听了由衷地感到倾佩。”
向昭昭瞪了谢晏一眼,搪塞:“过誉了,我这人…没什么故事。”
二姨太套近乎:“这把剑,您看还趁手吗?”
——剑是谢晏给的,让她做个顺水人情。
向昭昭点头:“不错。”
有戏,二姨太再接再厉:“我这边有件事——”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二姨太改口:“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您猜。”
向昭昭掂了掂剑:“白玉京?”
二姨太摇头:“不是的。”
“长生剑?”
二姨太噗嗤一笑:“还不是。”
连错两次,她不好再卖关子,忙照着谢晏解释过的话读:“很多人听到这首诗,免不了这么去猜一把剑——只可惜,这把剑,既不能上天,亦不能入地,更不出神入化,可能…还需要人来养。”
东拉西扯,向昭昭挑眉:“所以?”
“剑的名字,没什么特别。”
“哦?”
“它叫十二。”
“十二?”
二姨太被逗笑了:“很吃惊是吗?我刚得这把剑时,也是云山雾绕,想不通怎么会叫这个名儿。不过,剑名的由来确实出自于此。”
向昭昭兴致缺缺:“这样啊。”
二姨太瞄了眼谢晏,咳了一声:“向小姐,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向昭昭不想接茬,但是,剑特别,还是撬开了她的嘴:“你说。”
“听说,您擅长处理一些活人不能处理的事情。”
不止是这,她还听说,这个人,从出生就被先生算过命。算命算她,命格地煞天冲,一生大凶大难,不是通灵的命——但她,她不信邪,在这一行风生水起。
听谢晏说,她不是通灵的命,是因为,她能通神。
向昭昭没接话,觑向谢晏。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被她搭上了。活人不能处理的事,她能处理?她不是活人?——不知道背地里被妖魔成了什么。
谢晏搭上向昭昭的肩,装傻充愣:“剑怎么样?收下?”
向昭昭把剑收回剑鞘:“收不收,看什么事。”
被呛了一下,谢晏摸了摸鼻尖,示意二姨太说下文。
二姨太忙说:“老爷走之后,府上…失踪不少人。一开始…以为是**,没想到…还有比人更可怕的——府上遭了精怪…”
二姨太欲言又止:“那精怪,会吃人,好多人啊,全…全都……”
向昭昭反问:“你怎么知道是精怪作祟?”
“我…我看见了。”
“那你看到的,是有形有相的精怪?还是无形无相的精怪?”向昭昭话锋一转,“大多时候,作祟的都是无形无相的精怪,这样的精怪,往往有另一个名字——人。”
人间世啊。
最变化莫测的是人心。
精怪之所以是精怪,反而是因为,精怪不似人类,有那么多复杂的情感,总是爱就是爱,恨就是恨,黑白分明——
人不是,爱了还不是爱,恨了还不是恨。时而无所不怕,时而无所不用其极。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因为人心千变万化,人,可以变成任何东西;有时像木石,有时如草芥,有时似鬼,有时是神……
世人太擅长把一切反常之事,通通嫁祸到不合常情的鬼怪身上。
但在此之前,往往都是人心作祟。
你是人,你有着对于精怪的认知,不是因为你见过;而是因为,精怪就藏于你本身。某年某月某日,经一阵风声鹤唳——它来了。
它来了,你还不觉得是它来,总还以为,这是谁的影子。
二姨太摇头:“向小姐,无论有形无形,精怪就是精怪。相已成舟,何必去问铸舟者谁?当务之急,还请您帮帮忙。”
“要能不再死人,最好最好了。”
“是啊是啊,”谢晏见缝插针,“好姐姐,你想想,死了那么多人,你习武练剑,不就为了——”
“打住。”
练剑就是练剑,何必把人架在火上烤。
向昭昭苦笑:“剑我收下了,帮忙不敢说,自认为不够格——没这个本事。二姨太,您最好做两手准备。”
谢晏弯起眼睛:“放心,我来兜底。”
向昭昭:“不,这话你也别说在前头。冤有头,债有主。有些事,你可以做,有些事,你做不了。”
一口气堵在心口,二姨太的眼波在谢晏与向昭昭之间来来去去,再三进退,只好说:“有劳了。”
送走二姨太,向昭昭忽然问:“这把剑,哪儿来的?”
这些年,她摸过无数把剑,剑有剑的性格,亦有剑的生命。而手上这把,像一张太极图,有阴有阳,却不是要有生命的迹象。
二姨太说,这把剑,需要人养。
她不觉得。
无论剑养人还是人养剑,全都是债。
真正的人剑合一,没有谁养谁,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她是想挑一把好剑,却不想挑一把有问题的剑。
这么说吧,谢晏出面,必有幺蛾子整。
谢晏笑着打哈哈:“二姨太从别人手里收来的——”
“哪儿来的?”
“老王…老王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