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说着田六直打哆嗦,他人还是跪着,可魂魄都要飘到九重天之外了,但神明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下一句话更是将他眼里的迷茫全部击碎。
“还是说,你真信了田文彩给你画的一年之后的大饼,可惜,田文彩真要活到了一年之后,你们一家人在这世上只会连尸骨都找不到。”
这话说得太狠了,连围在田六身旁的那些还在哭泣的仆役们都止住了声音,一时之间,院中彻底没有了声响。
半响过后,才见田六从地上缓慢的发着抖站起身,松开了他一直紧握着的绳子。
绳子从紧绷拉直的状态一下变得如同面条般软趴趴得粘在了地上,而一直笼罩着这整个院子的肃杀的气氛也随着这根绳子的掉落而消散了不少,田六周围的那些仆役们也逐渐减弱了哭声,有些大胆子的仆役也跟着站了起来,沉默着站在田六的身后,似乎就在等田六的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冲破那扇紧闭的屋门。
可他们的领头羊还站在原地,甚至还在抖,过了好一会才猫着身子撇了撇宁穗这边的方向,小声又发抖的来了一句,“高人,要不我先问问老爷在里面如何了,现在离亥时还有一段时间。”
他说完这话浑身颤抖着就要往着正屋去,被神明挡下了。
宁穗偷偷向上撇了撇神明的神色,神明眉眼间的冷色比她昨日在湖边吹到的风还要更加醒神,神明肯定,绝对,一定,生气了,玉环赶忙收回了眼神,动都不敢动,连流苏都规规矩矩着垂着。
可就在宁穗安安分分待着只盯着自己脚下这块地默不作声时,却听见一声突兀的闷响。
下一刻,玉环震惊着看着田六软绵绵着在自己面前倒下,他就在这一咋眼的功夫被神明给敲晕了。
而低声不紧不慢在自己耳边响起,在这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的院子中回荡,“他抓不住的富贵,你们可有人想试试,保住自己的性命的同时还能将这府里的宝贝都纳为己有,只用,杀了这屋子里面的人。”
院子安静了一瞬,瞬间就躁动了起来,但却没有人敢真正意义上应下神明的话,甚至连向着正屋这边方位迈开步子的人都没有。
他们在犹豫。
可就在这时,屋内却有了动静,比院内那些仆役们更快有动作的是田文彩,他扯着嗓子喊道,“田六,时间就要到了,你随便在院中选一人行刑,听到没有?”
神明听见这声响,走到院子的另一侧,朝着那巨型斧头底端踹了一脚,斧头从高处落下,砸向地面,铁块和砖块碰撞间发出剧烈的响声。
院内安静了,屋内也安静了。
一片沉默中,原先在犹豫的人动了,有人拿起地上之前被大丁落下的家伙,决绝的看了一眼将地面锤出一条裂缝的斧头,又看了一眼还躺着地上未醒的大丁,就要往着主屋走去,他身边的仆役拉住了他,“二元,叔得劝你,你再想想,你们家就你一个独苗,你万一出个好歹,我到时回村怎么和你娘交代,你娘现在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睛也看不清,你……”
“叔,如今不是我想不想做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你看看大丁哥被主家打成那样,到现在都没醒,再听听主家刚刚讲得那些话,留在这迟早都会丢命,我还不如趁现在拼了这条命给自己闯一条出路。”
“哎。”劝二元的仆役听完了话不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二元的肩膀不再拉他,反而捡起了地上的家伙,站到了二元的身侧,“你个乖芽仔,架都没打过,站到我身后。”
而周围的仆役们也纷纷拿起地上散落的家伙,站到了二元的身旁,一群人沉默着向着主屋走去。
宁穗在玉环里看着他们的步伐虽慢,却走着每一步都异常坚定,如同他们通向的不是恶鬼的屋邸,而是通向他们的杨康大道,她长长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有说。
“在想什么?”伴随着问话,宁穗感觉自己被人点了点。
“神明,我在想,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什么意思?”
“什么都没有看见,就是站在那些要杀了田文彩的人这边,就是希望田文彩去死,就是要承担这个恶念的后……”
“宁穗,这些都和你无关。”
“神明,不是无关的,我当成没看见,便是纵容了另一方的行为。但神明,我不后悔,田文彩他真的该死,我本来是想着出去就报官让官府来按律法杀他的,但是,但是,他竟然还能买官,那他在官府里肯定有人,去报官肯定报不成了。可这样一来,这些在田府里面的人受了苦却无处伸冤,没有人能给他们公道,我难受,神明,我好难受。他们如今这样做,是真的无路可走,只能这般做,我的心的确是偏的,我就是想让坏人没有好下场,我会认……”
“所以他们现在替自己报复。这是他们和田文彩之间的恩怨,宁穗,你只是个旁观者,哦,你现在连个人都算不上。”
宁穗感觉自己被神明弹了弹,这次的弹脑门比之前弹脑门都更醒神多了,简直是将她从头到尾都醒神了一遍,别再敲了哦,头可晕了哦。
冰冷的低声继续在她耳边响起,“这些事,根本和你无关,记清楚了?”
颤颤巍巍的几根流苏伸长着去够玉环的顶端,晕头转向中,宁穗艰难点着头,想应着神明,好半天才意识到,神明如今根本看不见她的动作,她正想说话,就听见神明不再是压低着声音,而是正常音量和着那些谨慎走着,还没走到一半的那些家丁们说道。
“棍棒无用。”
仆役们听了这话停下了步伐,有些畏缩着回头看着神明,只见神明将田文彩之前拿着要砸向大丁的碎片踢了一片到仆役们的脚下,“他不信任你们,最多只会开一条门缝,这个够锋利,能够划破他的眼睛,那样,他会只顾自己的的眼睛,没法闩门,屋门用力便能撞开,你们会容易许多。”
仆役默默拿起了地上的碎片,继续往前走着,路途不长,不一会就到了。
宁穗默默屏住呼吸,也减少了自己的晃动,全神贯注着注视着正屋的屋门处。
仆役们互相对看了一圈,从中走出一人,弯着腰对着屋内喊道,“老爷,行刑出了岔子……”
“你谁啊?田六去哪了?叫他来和我说话。田六?田六?他人呢?田六?”
“老爷,田管事他被困在断头台那过不来……”
“闹什么?我听见了响声,就一个斧头放下来,这么简单的事能出什么差错,田六?田六?”
“回老爷,斧头掉歪了,没砸到人,反而把田管事困在那。”
“这点事都做不好,真是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老爷,那个东西真不会弄……”
“我看看。”
如神明所说,屋门只拉开了一条小缝,但那个距离小到棍棒根本都伸不进去,宁穗看着这一切,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这次如果没成功,等田文彩反应过来,下次完全不可能开门了,而田文彩睚眦必报,这院子里的这些人只会全都要丧命在这田府之中,包括神明。
可当宁穗紧张兮兮抬头看神明时,却看见神明的目光根本不在众人围着的屋前,她的目光则是落在正飘荡在院子中死死盯着正屋的魂魄上,那是喜妹。
“啊!”
正屋的尖叫划破了院内静谧的气氛,玉环转过身看向正屋,只见一群人正朝着屋门撞去,而其中一人手上拿着的碎片上面尽是鲜红的血液,血珠正沿着锐利的那端一滴一滴往下滴着。
他们得手了。
果真,如神明所说,只一次,屋门便被顺利撞开,魂魄见状,跟着往前飘了几步,只有几步就又像之前那样被困在院子内过不去,而屋内则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物件掉落到地上的声音,和田文彩不停的咒骂声,传到耳朵里却让人的心只得悬在空中,根本落不下去。
宁穗正焦急听着,可突然一声巨响,像是整座主屋塌陷了那般震撼,响声过后,整个院子连同主屋瞬间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
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宁穗还来不及奇怪,就看见院中的魂魄动了,它竟然能飘进屋内,而神明也跟着走了过去。
宁穗赶忙看了看神明,却看见神明的眉头紧锁着,这一幕不知为何看着她眼皮直跳,揉了揉眼睛却一点作用都没有,眼皮仍在跳,跳得甚至更快了,跳得她心慌的厉害。
但神明皱着的眉头在看见了正屋里的情景却还未舒展开。
此时的屋内一片狼藉,原本立在正屋里方方正正的摆设此时正乱糟糟的躺落在地上,连悬在屋檐之上的字牌都掉落在地,摔成两半,而白玉观世音菩萨更是早已跌落在地,四分五裂,而在乱七八糟的地上站着则是呆若木鸡的一群人。
宁穗看了一圈,院子里的熟面孔都在这,没有人死,她刚要松下一口气,却突然气都要喘不上来。
不对,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而这时她的耳边响起了神明的冷声,“田文彩在哪?”
田文彩,原本这屋子里唯一的一个大活人,凭空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