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之后是莫大的空洞,云娘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副空壳子,里面空荡荡的连心都不见了,自然也没有了心痛,难过,哀伤。
没有了心,一切都只能凭着她自己的本能去做事。
而本能驱使着她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她要逃。
云娘平静着听着周围女子们那些安慰的话语,甚至还能反过来去安慰还在哭泣着的她们,然后抬头看着大亮的天光,想着自己要赶快同田管事见面,便急忙同那些女子告别,独自前往去了李家村的小路上。
山间的小路走路都不好走,可云娘脑中的想法却逼着她不断迈开步子向前跑去,她不能停下,一点都不能,她要逃出这里。
她就这样在林间不断急促着奔跑着,就好像后面真有人在追她一样,但没碰见她预想到的田管事,却先碰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孩,惊讶之中,她被路中的枯枝绊倒,不小心碰掉了喜妹留给她的木牌。
入眼的是满目的红色,可云娘的脑中却仍全是她要逃离这个鬼地方的这个想法,她近乎走火入魔得将田府中在仆役们之间流传着的流言胡乱说给那个女孩听,可话没说几句,自己却盯着地上满是红字的木牌久久没法回神,连女孩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云娘小心翼翼捡起掉落在草丛间的木牌,眼泪一滴一滴滚落在草丛中,她捂着心,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吐气。
她逃走了有什么用,喜妹再也逃不走了。
再然后,云娘就如同游魂一样在这山间小路乱串,直到她真在小路上遇到了从李家村回来的田管事一行人,她看着那些熟面孔的家丁们想到了每回抬她去主屋的轿子,一阵后怕,下意识忙躲进路旁大树后的阴影下,却听到了她从未想过的话语。
“管事,你仁义,答应把这个金簪分给弟兄们,我算是跟对人了。把这个金簪换成钱后,以后那些买人的勾当让田六那伙人去做,我是不想在昧着良心做那些事了。”
“王五,你有了金簪就看不起老爷给的银锭啦,哈哈哈哈哈哈,我才不像王五你那么傻,有钱不赚是王八。”
“对,管事,我也和王五不一样,我家那村还有好几家穷得都开不了锅,正好那几家都有闺女,管事你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你过去看看。”
“李七,你们村之前送来的那个丫头都出那么大事,还敢送啊?”
“那是她自己命不好,像管事村里的那个不是好好的,在府里吃香的喝辣的,有的她享福的分……”
人声离着云娘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声,可她脑袋嗡嗡作响,那伙人后面说的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买人的勾当,云娘一遍又一遍回想着自己刚进府的那几天,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细节,自己是被着一抬小轿抬入后院的,没有下红单,没有定礼,她进了后院以后便好像这世上再也没有了她这个人,连喜妹来看她都要背着人偷摸着来。
可那时的她被自己给自己画的白日梦给冲昏了头脑,满心满眼以为进了后院便自然有了身份,听到这段话才意识到,她根本连妾室的身份都称不上。
买卖?买卖!
云娘张开嘴无声着大笑道,想到她这些天在田府过的日子,她的确就是个签了卖身契进到田府的一个仆役,还是死契,便是哪天死在主家里也无所谓。
云娘啊云娘,这就是你苦苦追寻的富贵生活。
她锤着胸口,笑到了弯腰,笑到了没力气,笑到了人不得不靠在树干上休息。
阳光就偏偏在此刻穿透了枝叶,穿过了枝干,打在了她头发上的那根银簪上,在这昏暗的树林间明晃晃又显眼着亮着。
“谁?谁躲在那?”
突入其来的叫喝声,将云娘从思绪里喊醒,她看向不远处,人已经要往她这边来了,可她的周围除了那棵可以暂时掩藏身体的大树,根本没有其他小路可供她再此逃跑。
而听完刚刚的那段话,云娘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只要落入这些人的手中,便只会被再次送到那个无间地狱之中,没有活路。
云娘盯着离着她越来越近的那位旧人,盯到眼睛通红,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将一连串的事情全都串起来了。
大灾之下,她早已没有了任何亲人,喜妹也不在王家村,这份死契只有这个曾经与她有过婚约的人能签,这样就算她日后去官府升冤,也会因为前几年签字画押的婚书,而最后无路可走。
她之前还在妄想这位旧人能救自己逃离这片苦海,真是可笑,她的这片苦海何尝不是有着眼前之人的一把助力。
求生的意识越来越强烈。
云娘将自己头上的银簪取下,紧紧攥在手心,就好像取下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念想,她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人影,就仿佛看到自己熟知的那个少男离她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了她的记忆中。
终究是,没有旧情,物是人非。
云娘在田管事走近时,温顺着垂下了自己的头,将自己通红的眼眶和紧闭的下颚掩盖在阴影之下,并跪在地上哭求着,“田管事,你救奴家一命吧。”
马上的男人勒住了缰绳,停了下来,却高高在上坐在马上,傲慢着说着,“云娘,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出了什么事,有什么事先回田府再说,我会向老爷禀明你的委屈。”
“求求你,救救我。”云娘边磕头边祈求着,“看在我给你家出一大笔钱给你娘看病的份上,救救我。”
她这话一说,面前本在吵吵闹闹的一群人瞬间安静了,而田管事在马上坐不住了,他不得不为了恩义下来安抚她。
云娘耐心低着头,然后等到田管事过来扶起她距离足够近时,将她手心里的银簪狠狠插进了这个旧人的咽喉处。
血溅了满地,可她的手却在那刻稳稳当当着握着银簪,丝毫不抖,就如同现在这般,她稳稳接过来田管事递给她的银簪。
“云娘,是我对不住你,我在老房子我们以前玩耍的地方埋下了许多银元,我把它们都留……”
“你明知道这府邸是怎么样的,却仍视我于不顾,那时我们之间再多的情分都已经耗尽了,不过,你的银元我会去取的,那是你们家没有还给我的钱。”
说完,云娘转身就走,她不过才走了十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凄惨的哭声,“管事!”
旧人咽气了。
云娘顿了顿步子,但只是稍加停顿,便继续往着她要去的地方走去。
田管事死了的消息被仆役传到田文彩耳边的前一小会,宁穗还在感慨根本没用多少时间,粮仓内的粮谷就已经被搬空了一大半,再过不了多久,所剩无几的粮袋也会被绑空。
她掰扯着自己的流苏同神明说道,“神明,那么那么多的粮谷,播种就要花费很多很多亩地了,然后种子再长大又得花费很多很多的时间,然后再收割,再变成稻谷,要花费那么那么多的力气,不过可能就收获一小撮的粮谷,现如今,都还没有一个下午,太阳都还未落山啊,一整个粮仓的粮谷都要被搬空了!”
“嗯。”
“还好有神明你,至少这些粮食不会被浪费掉,不过神明,田文彩真的不对劲,那个魂魄姐姐之前在地府里伸冤,我偷偷听到了,田文彩手里有七条人命呢……”
“不止。”
“不止?嚯。”玉环下意识往着神明的手心里钻了钻,“天啊,好可怕,这么这么大的恶人,我们要去告发他。”
“嗯,他最多明日便会死。”
“死了就死了啊,来和我有什么好说的。”不远处的田文彩皱着眉头说道,挥着手把身旁的仆役赶走了,又将目光投向远处已经接近尾声的搬运工作。
看着最后一袋的粮谷被绑上木板,田文彩长舒了一大口气,转过身朝着宁穗她们走来,堆着笑和神明说道,“高人,看累了吧,这就请你去府内用餐,田六,去吩咐厨房做我们这边最具特色的菜肴给高人尝尝看。”
“老爷。”一旁跟着的田六小声提醒着,“没法摆宴,只……”
”为什么没法摆宴?”
“回老爷,没有粮谷了。”
“那你去想办法啊,高人当然要摆最好的宴席,田六,你今日怎么回事。”田文彩踹了好几脚身旁的人,眼珠子转了一圈,“厨房还没做你们的吃食吧,别做了,你们饿几天,等一切都结束后好好犒劳你们。”
“老爷。”田六仍跌在地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田文彩,然后又挨上了一脚,“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吩咐。”
田六只得一瘸一拐着跑到前头,赶在做吃食之前通知厨房,路过正走在最前面的神明时,正想着绕道而走时,却听见了神明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只有一个人,你们要弄死他其实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