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转身回头望去,见到的只有田管事的那张脸,周围没有其他人,而这次他没有戴头巾,面带着疑惑看向她,问道,“云娘,你这是要去哪?”
她就蹲在红墙破洞的前面,洞口前的那些掩饰物早已被她扒拉开,她只得实话实说,但话到嘴边时,称呼却下意识变了样,他们终究是再也回不到以前,而自己也学着府里的仆役的说法,“田管事,我要出去去看喜妹。”
“她今日便会被轿子抬入后院,日后你想和她天天见面都行。”
云娘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她摸不清这么多年未见的旧人到底现在是何立场,但她仍想再用旧情试试看,“有些话要在她上轿子之前同她说,喜妹她,她现在身边没有了亲人,只剩下我和她知根知底的……”
“你出去罢,我在这帮你看着,但我等会就得去李家村收租,不能帮你看太久。”
云娘松了一大口气,田管事还是念着旧情的,她不再顾虑,钻过了那个破洞,在红墙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田管事,你去往李家村要多久才能回来?”
“不过一个时辰。”墙另一侧的人回答她。
“好。”云娘得了回答,毫不犹豫离开了墙,那时的她已经想好了,她要带着喜妹立刻就跑,她们跑离这个岛,就在去往李家村的路上等着田管事,等到田管事就立马去办新户籍,再之后就离这个地方远远的,去过属于她们自己的新生活。
可这一切设想,在窗外见到喜妹的那一瞬便全都灰飞烟灭了。
云娘猫着身子躲在屋檐下,透过木窗看向屋内,第一眼看见的景象都很正常,三两个仆役们都在忙碌着,因为是喜事,屋内装扮得也很喜庆。
可,喜妹太安静了。
她和这个屋子,和着这个屋子里的其他人,和着这个屋子的其他物件全都格格不入。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木凳之上,不笑不哭,更不说话,看见人来了就眼珠子动了一下,整个人就如同样板戏的木偶娃娃没有了牵绳,像是个死物,一点活气都没有。
云娘在窗外看着这一切,眼泪一滴一滴不断落下,却捂着嘴,一点都不敢发出一点异动。
好不容易等到了仆役们都去前屋忙活花轿时,她寻着空子,钻进了屋内,一不小心还打翻了一个木盆,弄出的声响巨大,幸好那时其他仆役们都不在这屋子里,但那般大的声响却丝毫惊动不了正坐在屋子的正中间的人。
“喜妹。”云娘坐到了她身旁,轻轻喊了她一声,喜妹仍木讷着看着前方,没有回应。
云娘含着泪水,伸手去牵喜妹放在膝前的双手,她碰到了那双手时心中一惊,那双手如同冬日里河边的碎冰那般冰凉,她捂了捂那双手,又喊了一遍,“喜妹。”
喜妹这才僵硬着转过头来看,看见是她,满脸不可置信,又眨了眨眼,豆大般得泪珠就从那满是惊讶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我来了,不怕啊。”她将眼前这个身穿嫁衣满脸是泪的女子搂入了怀中,如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般轻轻拍打着她,“不怕啊,姐姐来了,姐姐带你逃出去。”
可云娘这句话刚说完,喜妹像是如梦初醒那般把她推出了这件屋子,还把门合上了,门外只剩下她,一块腰牌,和一块木牌。
她捡起地上的两个物件,腰牌上写着的是喜妹的名字,她知道这个腰牌,一个仆役只有一个,只能凭借着这个腰牌才能上全府唯一的一艘木船,才能出岛。
可当云娘看向那块木牌时,入眼尽是木牌上一连串的红字,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喜妹这是做什么!
连半吊子根本不通巫蛊之术的她都知道,木牌上用红色刻人的名字是大忌,若是人还活着,便是咒这个名字拥有者不得好死,若是人已经死去了,便是咒这个名字的魂魄成为恶鬼,永世不得超生。
喜妹到底想做什么!
云娘已经根本顾不上其他人是否会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声响,她大力着捶打着紧闭的那扇木门,喊道,“喜妹,你这是做什么,你明明最知晓红字刻牌的含义,你怎么能刻啊,刻得还是你自己的名字,你这是在咒你自己啊,你开门,我们一起逃,就像你之前说得那样,人活在这世上总是好的,你开门,你开门呐。”
但是屋内的人根本不回应她。
半响过后,门缝之下传来动静,一个东西被着屋内之人推了出来。
云娘定眼一看,是她上次根本没收下的那个荷包,又被她的主人送了出来,几日没见,荷包鼓鼓囊囊着又大了一圈,喜妹这是将她全部的家当都给了自己。
“喜妹,你开门,我们说说话好吗。”她带着哭腔喊道。
“云娘。”屋内的人开口了。
可她的声音透过那扇木门,传到云娘的耳朵里只让人觉得心口发闷,整个人泪止不住着流,浑身都疼。
云娘摇着头,在门的这头不断念叨着,“你不要在门里面同我说话,你开门,我们一起跑,一起逃。”
“我就不逃了,你拿着我的那个腰牌……”
“我不听!喜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小时候就约好了日后还要住一块,一起到老,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要抛下我吗?”
屋内沉默了许久才又响起了那个闷闷的声音,“云娘,我走不了,我……我现在都没法闭眼,我一闭眼就是我们全家人流着血,没有头的站在我面前,此仇不报,日后我都不敢下去见他们,田文彩必须死。”
“喜妹,我帮你,然后我们再一起走。”
“好,那你先去府外登船那里等我,我等会进府找机会说出你已逃跑,这样府中就会大乱,我也能趁机杀田文彩。”
“我和你一起去,我不在后院里就已经算是逃跑了……”
“不行!不行,云娘,府中的仆役都认识你,你听我的话,你先去府外等我,事成之后,我会从我和你说的那个红墙出来的,然后我们一起跑……”
“要上花轿了!”远处传来的吆喝声打断了她们的商讨。
“云娘你快走,要来人了,你会被发现的,快跑。”
在一连串逼近的脚步声中,云娘捡起喜妹给她的所有东西,落荒而逃,她以为她们还会有着以后,却没有想到,这是活着的喜妹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云娘又回到了那个红墙之外,将自己隐藏在那灌木丛中,望眼欲穿着盯着她周围的动静,可那天四周却异常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几声。
所以,当混乱的脚步声响起,并且越来越大声,就是冲着这个方向而来时。
云娘激动的第一时间站起,打算迎接她的喜妹,可看见从那个破洞爬出来的却是几幅根本不认识的生面孔。
而来的人也压根不认识她,站着离有她三尺远,一副防备她的样子。
云娘眼睁睁着看着最后一个人从那破洞里爬出,后面却再也没有了人的身影,终于忍不住了,不顾那些人的防备,大跨步上前就攀着人问,“你们有看见喜妹吗?”
“喜妹?你是喜妹平日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姐姐。”那群女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架起云娘,向外走道,“你早说啊,同我们一起走吧。”
“喜妹……”
“你不知道,喜妹她常常和我们提及你,说是她有一个邻家姐姐对她很好,都快比得上她亲生姐姐了,说得我们好生羡慕。”
云娘就这样晕乎乎的被着这群女孩子带着带去了渡口,带上了船,又过了湖。
她们每个人好像关于喜妹都有无数的话要和自己分享,于是,云娘被提一次喜妹,就会被打断一次,每提一次,就会被撇开话题一次。
到后面,她已经隐约觉得不对劲,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可她在船上,周围除了那群女子就是田府的家丁,而她还是拖了周围一圈女子佐证她的神婆身份又隐约露出喜妹的腰牌才得以上了船,故她在船上根本不敢大声声张。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船,还没等她开口问,围在她周围的女子已经通红了眼眶,云娘眼皮直跳,心脏也一抽一抽的疼,还是开了口,“喜妹她怎么没出来?”
“她没能杀死那个畜生,自己折在了里面。”、
云娘听见这话,轰的一下,天旋地转,气血倒流,腿一下子软了下去,站都站不了,幸好被身边的女子搭把手,勉强站着,可她那瞬间却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只看着她面前的那些女子,嘴巴一张一合,似乎着都在诉说着一个死字。
喜妹死了?喜妹死了!喜妹死了。
喜妹怎么能死呢,她怎么能死呢,她不是已经答应了自己要和自己一起逃出这个无间地狱,逃到一个新地方去,在那里她们重新开始生活,重新来过,重获新生。
她怎么能死呢?
她怎么忍心在这世上独留自己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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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