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神明你和我一样啊。”
玉环在神明手心里踩了踩,她却看见神明莫名把她转过身去,让她看向远处,而身后却传来了类似于叹息般的低声,“不一样。”
远处的船已经被拆下了三分之一,大堆大堆的木板被折下来又被搬运到湖岸边准备备用,宁穗看着来来往往的仆役不断穿过飘荡在半空中的喜妹,魂魄被他们走路掀起的风吹得飘来飘去。
可就算这样,魂魄也未移动,她就一直不离不弃待在离着田文彩三尺远的位置,眼睛直勾勾着直盯着田文彩看,旁的事旁的人是一点都不在乎。
而粮仓里的粮袋也未停歇,一袋一袋被搬运到湖岸边,又被系上绳子绑在木板上,晃晃悠悠飘荡在湖面上随着水波飘荡到远处。
宁穗盯着那些不断飘远的稻谷,还是忍不住转回头开口问道,“神明,我们是不是等等就偷偷去把粮食捞起来啊?”
“没时间。”
“那,那这些粮食怎么办啊,这不是还是浪费吗?那我给钱,让那些……”玉环伸出的流苏点点还在忙碌的那些仆役,不过没点几下,流苏连同玉环都被神明收了起来。
“这个湖的水流是绕着这个岛流了一整圈,再向下流,流向我们来时的那个沙地,浮木轻只能顺水而飘,遇见地势低的沙地,只会在那搁浅。按时间,今日晚上就会到沙地,明日找赌徒讨债的人自会发现这些物件。这下可满意了,舍利子。”
听了这话,玉环默默停下了挣扎,安安静静待着神明的手上看着仆役们在正午的太阳下继续劳碌着。
云娘从湖中爬起时,她的心绪已经安稳了许多,她伸出手去够了够她头上的日光。
日光没有了正午时分那般刺眼,穿过她手指之间的缝隙,毫无保留照向了她的全身,照得她暖洋洋的。
而此时的云娘浑身是水,沐浴在这温暖的阳光下,倒真的像是重新活过了一次。
她随意拧了拧自己的衣服就打算原路返回,通过灌木丛后的红墙进入府内,可当她过了红墙的墙洞踏入府中时却和正要从府中出来的一伙人撞个正着。
“云娘。”躺在木板上的人嘶哑着声音无力的喊着她,而他周围一圈围了几个熟面孔,对着她虎视眈眈,生怕她给木板上的人又来上那么一下。
云娘漠然看了一眼木板上的人就打算绕道而行,可木板上的人却又喊了她一声,“云娘,对不住。”
喊的人的声音颤巍,气也不足,喊完又不断着咳嗽,像是把自己全部的力气都用在喊她的这句话上,喊完力气就都用尽了,这般凄惨,说的话又尽是祈求,逼着她的脚步不得不停下了。
她转身看去,看见田管事的手哆哆嗦嗦费了好大的力气举起,手指间夹着一根簪子,是她亲手扎进田管事喉咙间的那根银簪。
“云娘……是……我对不住……你,这……个银簪,你……你收好了。”
云娘看着田管事手里的那根还在发着抖的银簪,思绪不自觉间飘远了,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这个银簪时的场景。
羞涩的少男红着耳朵,撇开脸,只敢用着余光偷偷看她,而他的手里正攥紧了一个崭新锃亮的银簪。
虽说他手臂用力地青筋都能看见,但在云娘目光下的银簪却是发着抖,抖着抖着连带着少男的声音都发了抖。
“云娘,你愿意同我定亲吗?”
那时的她看着少男的这幅模样觉得好玩,便故意迟迟没有说话。
直到少男等得有些受不了了,抬起头来想看她的反应,却撞进她的笑得弯弯的眼睛,才知晓云娘是在逗弄他,便直接将银簪往云娘手里一塞,跑走了,跑了十几步还没忘回头朝她招手喊道,“下个月,我娘便会提着正式的聘礼来提亲,你可千万要答应哦。”
可没等到提亲,却先等到了旱灾,大旱之下,稻谷颗粒无收,少男家的五十亩地全部搭了进去,赔的倾家荡产,他的母亲因此气急攻心,生了大病,聘礼被变卖换成了药材,连云娘自己的嫁妆也搭了进去。
可就算这般,还是没能救回他母亲的病,少男家还因此背上了一堆债务,为了还债,少男出了远门,了无音序,而婚事自然也没有了后续。
再见面时,却已是在田府,她已成为了田文彩的小妾,一次被折磨得晕厥了过去,管事带进外面的大夫来给她看病时,太过匆忙,加上屋门大开着,而屋外的风很大,吹起了管事平日里一直围在脸上的白巾,露出了他隐在白巾之下的面庞。
那时,云娘才知晓,平日里仆役们喊着的田管事是她早已见了无数次面的老熟人,那段时日的她已经被折磨的要了无生息,可见到了这样的熟面孔,她根本顾不上多想,一心只觉得是老天看不下去她的遭遇,特地让她又重新见到这样与她有着深厚情分的人。
于是,云娘借着大夫转头拿药的时机,跪下恳求这位旧人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带她逃离这个魔窟。
可那天的天太黑,烛火又太暗,大夫的手脚又十分麻利,云娘根本没看清田管事的回应,他们一伙人就出去了。
再然后,就是一直在外院做法事的喜妹想看看她过得如何,混进内院来找她,却撞见了她正在给自己换药。
云娘仍记得那天的阳光不大,她就算是整个人都在阳光之下,还是觉得自己如同被人浇灌了一桶冷水,浑身冰凉。
而喜妹看着她身上的伤痕,眼睛红透了,硬要拉着她去主屋找田文彩要个说法,她那时同自己说,“云娘,我以为你进了内院如了你自己的愿,可是你如今怎么过得这般不好,这般被人欺负,我看了难受,走,我们向他讨个公道。”
可田文彩那样权势滔天的畜生,就算她们去报官也根本不会对田文彩有任何影响,更何况还是去要个说法,反倒是如果他看清了喜妹,知晓了喜妹的年龄,只会将喜妹也搭进这个地狱里。
是她自己识人不清,贪图富贵,是她自己造孽,怎么能把喜妹也一同拉下水,云娘拼命拉住喜妹,才没有让她去了主屋。
喜妹见拗不过她,同她说,“云娘,你不能在这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你会没命活的,你逃吧,我知晓有一个地方,在内府西院的红砖墙,那里有一个小洞能让一个人爬出去,过了那堵墙就可以从这个内府逃到外府里,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混入每日采办的仆役们中,一起逃出去。”
喜妹说完这些话,还将她腰间的荷包,这些天连日积攒下来的积蓄都递给了云娘,说是日后逃出去的路引还需要有钱来疏通。
云娘拿着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在那一刻像是刚出世的孩童那般止不住的啼哭,这么多天折磨她的阴霾终于在喜妹的到来下,拨云见日,重见天光。
止住啼哭后,她没有收下喜妹的荷包,而是兴奋着将自己在这府中碰见故人的消息告知喜妹,说着自己到时候可以借田管事男子的身份给自己一个新户籍,就不需要再花路引的钱,到时候她们再一起逃跑,离这田府远远的,然后再一起找个新地方生活。
那日的她完全沉浸在新日子的美好憧憬中,却没看见喜妹多次的担忧,多次的欲言又止,但最后喜妹还是没有打搅她,只是和她一再强调,“云娘,你一定要尽快逃出去。”
她点着头,想着自己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联系上田管事。
可没等她再次私下联系上田管事,喜妹一家人出事了。
一家六人,再加上喜妹嫂嫂肚子里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全都出事了。
就因为田文彩三年之前得了不举之症,为了治疗他的这个病,他是淮河一带所有叫的上名的大夫全都找过,可就算他喝了再多的药,他的病一点起色都没有。
药石无用,他又转向了巫蛊之术,云娘和喜妹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被招入府中的。
但田文彩不知从哪里道听途说了一个消息,说是只要摆上一个聚土阵,再加上青年,壮年,老年,三种不同时期的男女和未成行的婴儿分别作为阵眼献祭,就能扭转乾坤,让他再创雄风。
这般丧尽天良的阵法,田文彩不仅信了,他还硬要找到合适的人来摆阵,田府收租的几个村子全被他排查过去,最后只有喜妹一家人符合他的所有要求。
等云娘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太迟了,喜妹的一家人已经在岛外的那个黄土坡上全部丧了命,而喜妹自己还要进府,成为田文彩新的一房小妾。
怎么可能呢,那时的她在想,喜妹明明是最知晓田府内小妾的生活的,这就是个跳了出不去的火坑,跳进来了,人就一辈子都毁在这深门大院里。
她没法眼睁睁看着喜妹进入这个地狱,她跑到了喜妹所说的那个红墙之下,正打算钻出那个小洞。
“云娘。”
偏偏有人在那时喊她,喊得是她的名字,而不是姨娘这个称号,一个她在这府中挣脱不了的枷锁。
这声名字,让她不得不转身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