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少雨,这一两年的庄稼都没有好收成,后又进了田府,没有一天不是在胆战心惊以泪洗面中渡过,稻谷炖成的白米饭她已经彻底想不起来到底是何滋味了。
云娘看着眼前一袋又一袋装满的稻谷从她眼前飘过,散落的谷子都如同浮萍那般漂浮在湖面上,引得岸边越来越多的水鸟前去觅食,只觉得心在滴血。
她不受控走进了湖水,一步一垮想要移到稻谷漂荡着的水面,直至一个大滑步才让云娘回过神来,她看向自己的周围,湖水已经快要没过她的脖子,她只要再往前一步,湖水会将她整个人卷入水底。
可她不甘心。
眼睁睁看着之前自己梦寐以求的,救命稻草般的粮谷在自己的面前被随意抛弃,被随意丢掷,这种感觉就如同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烧了一把火,她所有的苦楚,挣扎,绝望,全都在这场火里全部消耗殆尽,让她整个人如同一个空壳子那般,在这世上没有任何意义。
可她还是不甘心。
云娘朝着前面又挣扎了几步,她已够不到湖底,靠着攀着芦苇地的枯木才勉强浮在水面上,可就算如此,她离着稻谷散落的湖面还是有着一大段的距离,她用尽自己的力气朝着那块湖面的方向扑打着,平静的湖面因她掀起了波澜,争抢着粮谷的水鸟因此而四散风飞,但也就只有着片刻,没一会,水鸟又重新扑向水面,她的动作,就这般毫无影响。
可她根本不甘心。
云娘终究没有忍住,她抱着无根的浮木,在这一片白茫茫的水面之中,嚎啕大哭,巨大的悲愤从她心头涌起,连带着将她以往全部的奢望,全部的期许,全部的坚持都连根拔起,至此,她的内心根本都所剩无几,比起这白茫茫一片的湖泊,更加茫然,空旷,无所意义。
不甘心又能如何,她整个人在这大批大批粮谷袋随波逐流的景象面前已经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笑话,云娘止住了泪,她仰天大笑,笑自己机关算尽,折进了自己,赔尽了脸皮,到头来还不如这湖边的水鸟。
是真的不如,起码这鸟儿不像她,没进田府之前受尽穷困之牢笼,那时的她每日能有东西吃到都是奢求,进了田府之后受尽魂魄之牢笼,在逃出这地狱般的府邸之前她每日无不在担惊受怕,卑躬屈膝,那时的她在老爷眼里甚至比不过他手里把玩的核桃。
一个根本没做任何坏事的人因为投胎没投好,连一个物件都比不上,而一个干尽伤尽天良事的人却因为投个好胎,而享尽了福分,哈哈哈哈哈,这世间有何道理可言。
可她不过是想在这世间能好好活下去,怎么却从一个死坑跳入了另一个死坑,上天给这些水鸟都有一条活路,怎么给她的就是死路一条,对她而言,真是何其不公。
云娘笑着笑着流下了两行清泪,她看着头顶空荡荡的白光,觉得这世上没意思极了,一直以来拼命攀着浮木的双手也觉得十分劳累,她松了力,整个人就沉入了湖面之下,湖水淹过了她的嘴巴,鼻子,眼睛,再到头顶,将她体内本就稀薄的空气全都赶出。
她的目光已经散漫了,一幕幕的景象从云娘眼前不断闪过,最后停留在了她进田府的第一天。
老……田文彩在正堂里的正椅上坐着,阴测测的目光打量着她们这些刚进府邸的神婆们,而她跪在地上,胆大妄为的抬了一点头,让自己清晨时分特地用花汁染的唇瓣能暴露在田文彩的视野之下,她成功了,吸引到了田文彩的视线,被一抬小轿抬入了后院,可最后的结果是,她再也逃脱不出那双阴测测的眼睛。
可若是有能再回到那一天的机会,云娘还是会选择抬头,她想要让自己吃饱饭又有何错,她想让自己逃离灰头土脸的在黄土地上的生活又有何不对,她就是不愿意认自己就该是农妇的这条命又怎么不行,她就是想过田文彩那样的富贵生活又怎么不可以,她难道就活该被田文彩那样不当人般对待,她难道就活该一辈子毁在了田文彩的手上,她难道就活该一直在田文彩那双阴测测的的眼睛下恐惧致死。
不甘又从云娘内心深处重重涌起,比起外来的湖水还更要波涛汹涌,逼着她有所动作,有所挣扎,从束缚着她的湖水中挣脱向上,击碎平静如镜般的湖面,重新吸入大口的空气。
云娘抱着浮木,盯着日上正头的太阳,脑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她想活,那田文彩就得死,最好还是死在她自己手上,她更放心。
“天啊,神明,这,这年间,田府怎么能有这么一大间的粮仓啊。”宁穗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她的眼前是一间同主屋那般大小的大粮仓,门被田六打开了,里面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鼓鼓囊囊的粮袋。
李家村全村人都凑不上的一整袋粮袋,在田文彩这却有着一整个屋子,玉环震惊得一动不动,好长时间都没有了动作。
田六虽开了门,但动作却磨蹭很多,他没进多久粮仓又出来,沮丧着脸,跪到了田文彩的脚前,“老爷,我们再去求求高人,没准还有别的办法的。”
“死胖子,你生了异心,存心要我死是吧。”
田六被狠狠踹了一脚,叹了一大口气,起身去招呼家丁,将屋内的粮袋挪了出来,就近搬到了屋前不远处的湖岸边,将那些粮袋一袋一袋,扔到了湖水里。
粮袋很沉,扔入湖中时溅起了大把的水花,但待它沉入水底之后就再无声响,好像这世上本就该没有这袋粮袋那般。
宁穗被突入其来的水花声炸得脑袋发懵,一时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她反应过来神明的那句“开仓放粮,以粮补金”的意图,是要这般拿着别人的救命稻草来给一个罪大恶极的人铺路时,粮袋已经被扔进水里有两三袋了,那可是这年头可以救活一整个村的人们的救命粮啊。
“不能扔!”宁穗拼命着要往湖岸边摇晃过去,奈何它被系在人的手腕上,再怎么努力,能移动的也就那么一点距离,离着湖岸还有着十万八千里,又因为用力过度,系在玉环上的绳带打结了,反而把自己弄得团团转,眼眶里也溢满了泪水,“那么多的粮食可以养活多少人啊,扔进水里不是浪费吗,不能扔不能扔。”
玉环被人提了起来,宁穗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这玉环里面,什么都做不了,她带了点哭腔,对着正看着她的神明哀求着说道,“神明,那是粮食,这样扔进水里了,根本都吃不了了。”
“我忘了,还有你这舍利子。”
“田文彩。”神明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宁穗的哭泣,她抽噎着,在玉环里揉着眼睛看向外面。
田文彩被这低声一喝,忙弯着腰谦卑着走了过来,伏低做小,“高人,有何吩咐。”
“物件不能滚落沉落湖底,粮谷也一样。”
“田六,听见没。”
在一旁跪着听着话的田六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小心翼翼小声说道,“老爷,高人,府中浮木没有那么多……”
“没有就去砍啊,府内那么多树。”
田六又挨了一脚,但他仍跪在地上磕着头,“老爷,浮木没法用树干直接做成……”
“那你去想办法啊,”田文彩俯下身拽起田六一直在地上磕着的头,狠狠向土地砸去,“在这里磕头又什么用。”
“老……老爷,”田六被这重重的得砸了一下,他晃动着脑袋,哆嗦着嘴唇,话都有点说不清楚,“浮木……浮木只能取来往的船上的木板,但我们府内就那一艘木船……”
“那就去拆,在这里耽搁,让高人都看了笑话。”
田六听了这话,忙磕头谢恩,再爬起来,路都走不直,摇摇晃晃着去做田文彩吩咐他的事。
而转回身的田文彩却对着神明笑得十分谄媚,和刚刚对着田六发狠的他判若两人,宁穗窝在玉环内下意识的缩紧了自己,虽说刚刚田文彩砸人时,她被神明捂在手心里什么都没看见,但头骨碰撞地面的闷响让她觉得害怕,田文彩人前人后的双向面孔也让她觉得害怕,她脑中不由自主想起了之前无意中看见到的云娘手臂上的伤痕。
后知后觉中,宁穗才意识到,云娘到底是生活在何等的水生火热中的日子里。
“老爷!”突然间的哭求打断了宁穗的回忆,玉环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得不远处的几个仆役正驮着一副木板,而那木板上躺着的人正是她不久之前才见过的田管事,朝着这方向正过来,但却被一直围绕在田文彩附近的家丁拦着没让靠近。
仆役见状有的扒拉着家丁,有的跪下磕头,但都朝着田文彩哭求道,“老爷,田管事他不行了,他跟了老爷你这么多年了,老爷你救救他。”
田文彩撇了一眼木板上已成灰青色脸色的人,挥了挥手,“拿远点,别拿这晦气东西来污高人的眼。”
一句话说得在木板上都要挣扎行礼的人都停住了动作,宁穗看着田管事挣扎抬高的手重重得垂了下去,而他祈求着能垂怜他的对象目光却移到了远处,看着田六张罗着拆船。
刚刚对田文彩的后怕在这刻全部转为了气愤,他真不是人。
宁穗感觉自己被人揉了揉,而被气得打绺流苏也被人轻柔得梳开,她抬头看去,就看见她的神明正看着自己。
“舍利子,他大限将至,谁都救不了他。”
“我知道的,”玉环微微低垂着,“田管事神色看着就不好,之前在玉堂春见到的病人比他现在的神色都要好太多了。神明,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难过,觉得生气,都是人,田文彩怎么能这样漠视着一个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的人的求情,怎么能这么狠心。”
“有的人天生就只把自己当人。”
“宁穗,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的,你这样的,就你一个。”
想了很久还是很想和大家说 每个人都是非常无敌超级特别的存在 世界上不存在两片相同的树叶 更不存在两个相同的人 如果说宝宝们在生活中遇见了有人想把你当成其他人的替代品
请远离这种人 离得越远越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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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