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彩则摇摇晃晃在田六的搀扶下站起身,脸上不再见轻浮之色,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正色,他作了一礼,问道。
“高人何出此言?”
“你的病,到现在都不见起色,还不能说明你的阵坏了?”神明仍注视着供堂上高高摆着的菩萨像,并未回头,就也没有看见田文彩在这句话过后,双膝一软,连带着旁边的田六都一起跌落到了地上。
他神色慌张,对着神明的方向双膝下跪着,不知道是在拜菩萨还是在拜神明,“求高人救我,事成之后,定以万量黄金奉上以做谢礼。”
“我不缺钱,但你的确要舍得。”神明应道。
可身后先是一阵沉默,再是田六大惊小怪的咋咋呼呼,“老爷,老爷,你不能跪啊,奴才来跪,奴才来跪。”
听到了这般动静,神明收回眼神,转过身,看见田文彩被田六托举而起,站直了腰,而田六则在地上不断磕头,这一场景倒是真应了田六所言的那句替人跪求。
求人根本都没有一点求人样,宁穗还来不及生气,神明转身之间,带动了玉环,玉环也在转动,转了一圈被神明收起之前,她看见冤魂孤单得飘荡在正堂之外,死死着直盯着屋内。
即使隔着三丈之远,即使屋外的阳光很大将魂魄照射着近乎透明,但宁穗仍能看见魂魄的视线直盯着神明,不对,是神明的背后,那座白玉观音。
宁穗回首望着那白玉观音,它仍高坐供堂,目不斜视,可她和那白玉观音的距离在这一眼里被无限拉长,她就如同地上的蝼蚁那般仰望云端,但只得瞥见一瞬菩萨的侧颜,求天不应,求神不得。
冤魂当时更应是如此,宁穗想着这些,看着匍伏在地上的田文彩,更加痛恨,玉环末端的流苏都要变成一缕一缕的,直至,玉环被人握了握,手心间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玉石传进她的心里。
会有报应的,宁穗默念,她的神明不是那座高高挂起,漠不关己的白玉菩萨,她的神明同她讲道理,教她明是非,救她性命,更护她安危,是世间对她最好最好的神明。
“三点,全都要做到。”神明的低声将宁穗拉回现实,她看着站在一旁的田文彩不住的点头,而跪在地上的田六则一刻不敢停歇磕头,他们都如同溺水之人攀得浮木那般看着这边。
“第一,封锁人声,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出入田府,府外不能进人,府内不能出人。”
“田六,你去安排。”
“第二,慰藉邪神,价同百量黄金往上的物件挑选四十四件于今日日落之前安在浮木上,等天黑之后再放置到府外湖中,物件不能滚落沉落湖底。”
“田六,你去布置。”
“第三,再摆新阵,二日之后,你让府上所有人都聚集到此,挑选人柱。”
“田六,你去选人。”
“他也包括在人柱之内。”神明冷冷撇了一眼在她话音刚落就哭天喊地,却被田文彩无情踹了几脚不敢再说话的田六,继续说道,“三个环节,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恶阵反噬,气运倒转,命归西天,神仙来也救不了你。”
田文彩忙行礼谢恩,然后又踢了好几脚还在地上跪着哭哭啼啼的田六,催他去忙活,而他自己则请着神明坐到了正堂上最正中的位置,上好的茶水被他端到了神明跟前的小案上。
朦胧的烟雾因着茶水的温度而腾空而起,扩散到半空中,在斜射的阳光下散发着七彩的光芒,可宁穗却看见神明的目光一点都不在茶水之上,她盯着屋内阴影处放着的一个有一人多高的青玉花瓶看,目光长久到田文彩都能察觉到,他挪了一下身子,挡住了她们的视线,陪着笑同神明说话道,“高人可是喜欢青玉做得物件,我房内还有着前朝上好的青玉一枚,等田六回来,我让他拿出给高人你……”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声慌慌张张的呼喊打断了,“老爷。”
只见田六气喘吁吁跑进屋内,气都顺不直,就附在田文彩耳边说道,但屋内也就这么大,宁穗又聚精会神拔长耳朵听着,就听到,“百两黄金物件不够”这几个字眼,她忙依葫芦画瓢同神明重复着,就见神明一脸毫不意外,气定神闲着坐着,顺便点了点她。
果真,下一瞬,田文彩一脸难为的神情过来问道,“高人,这座府邸百两黄金一时无法拿不出这么多,可否宽限点时间,我遣人回一趟老宅……”
“没有?”神明连他的话都不愿听完,直接起身,就要往着殿外走,“我救不了你。”
“田六!”
宁穗看见胖子在这声呼喊之下,冲着她们的前路直扑过来,本是要冲着神明脚底冲去的,但在神明冷冰冰的目光之下,胖子只敢俯身在正堂门前的那块地上,以着自己庞大的身躯挡着门槛,而刚刚被遣散的家丁又聚集到了门外,家伙都拿在手上直盯着她们,这些人都大有着一副不肯放人走的架势。
可田文彩却在身后哭喊着,样子有多凄惨就有多凄惨,仿佛挡在她们身前虎视眈眈的一群人不是他吩咐下去的那般,“高人,可怜可怜我,我想活,给我指一条明路吧,事成之后,我保证,淮河这边你会名声大噪,届时,你有了名声又有我田家为后盾,至少在淮河这一带无人敢对你不敬。”
这帮人拿家伙的拿家伙,卖苦情的卖苦情,拦路的拦路,简直就是要逼她们留下,情势这般严峻,神明却根本没停下脚步一刻,她根本不顾田文彩的哭喊,更没正眼看可怜兮兮却不肯让步的田六,她直接狠狠踹开挡在她身前的一坨人,胖子被这一脚踢得往后倒去,使得屋外的家丁不自觉给让出了一大片空地,一群纸老虎装腔作势的模样就因着胖子的不受控的倒吸凉气声和喷到地上的一大口鲜血给消耗光了,连在玉环里的宁穗都没有了声音。
神明的突然发难,让着本该拦着她的一群人就木楞着看着她跨过了门槛,就要往着屋外走去。
但宁穗能感觉出神明的动作全都放缓了许多,甚至还费了口舌,给身后的那群人留下一句话,“名声?我说过了,你要舍得,不止钱财,还有名声,甚至你的一切。”
神明不紧不慢往外走着,才走不过一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然后是杂七杂八的哀求哭喊声,“老爷,你怎么跪下了,你不能跪,不能跪啊。”
“高人!”宁穗听到田文彩在身后哭喊道,“我舍得,你救救我吧,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开仓放粮,以粮补金。”
云娘在田府前花园的一片小灌木丛前来回走了有个十几趟了,可她每次要再往灌木丛内再多走几步时,脑中总是又浮现出了大人对她说得那句,“愧疚在我这里无法成事。”
她不得不承认,因为与着喜妹的情谊,因为对着喜妹的愧疚,这些不断驱使着她去做些什么来让自己的内心那块巨大的窟窿能不再那么漏风,但的确如同大人所说的那般,这愧疚也的确支撑不了她多久,连让她独自一人再回田府的勇气都没有。
云娘正踌躇着,忽得听闻灌木丛后哪堵红墙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她忙躲进灌木丛后的阴影处,屏息敛声,听着墙后的动静,是两个男声,压低了声音正在交谈。
“大丁哥,我们真要逃出去?”
“你没听前头传来的消息,要重新选人去那个什么劳什子的阵,那不就是直接去往西天,二元,你难道不想活,我是看在我们同个本家的份上才好心将自己发现的活路给你一条。”
“我晓得的,但……”
“怂蛋子,你不活我还想活呢。那你让开,让我走!”
“大丁哥,你听我说,你想想,我们出了这府还要过这湖,得我们自己游过去,那湖可不是我们村里的小溪……”
“那有何难,前头有一片芦苇地,那里准有死木头,拿着它你还过不了这湖?”
“大丁哥,你再想想,我们的活契还在主家手上,要是被主家知道我们逃了,不止我们二人,还会连带着家里那些人都要遭罪,到时候,村里,不止,田家可是我们这一带都惹不起,这一带都没法待了。”
这话说完,只听得墙后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了几声长久的叹息。
“唉,就是因为要养家才来这做工,唉,说来说去都是命,不会投胎啊,命苦啊,就是这苦命,认命吧。”
又是一阵长长的叹息声,伴随着一阵远去的脚步声,动静变得越来越小,四周也变得越来越安静,可云娘却久久愣着,回不过神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东西紧紧压着,压着她心疼,压着她喘不过气来,她不得不让自己胡乱走着才更好受些,但思绪却飘到了很久之前。
认命是一切事情的开端,她不想认命,不想耗尽自己的岁月在王家村当一辈子的村姑,所以在喜妹得到能以神婆身份进田府帮忙时,硬是让喜妹把她这根本没有写过几张符的人带上,想着自己要用尽手段攀得这高门别院。
她那时满怀憧憬同喜妹说道,“他们送猪蹄来聘请啊,这年头,大米饭都没得吃,要吃草根伴着观音土才能过日子,他们竟然能拿出这么大个的猪蹄来送人!喜妹,我们要过上好日子了!”
“云娘,你真的要去?这般富贵的人家,家里定有许多腌臜事,我们如果进府一定要小心再……”
“我当然要去,我要去吃肉,我都多久没吃肉了。”
那时,她看不懂喜妹眼里的担忧,满脑子都是日后自己就要过上富贵日子的喜悦,殊不知,一切的噩梦就是从自己的贪念开始的。
不知不觉间,云娘走到了一片芦苇地外,她看着芦苇内,的确停留了许多段枯木,漂浮在水面上。
想起她刚听的话,借着这些浮木过湖,云娘看向湖水,平静无波,再看远处,隐约能看见对岸一些景色,前面家丁所说的话的确不是一句空话,是能过湖的,不过是要费很大的力气。
云娘再看了几眼湖泊,平复了一下心情,她到现在都没有勇气,只好去府外等着大人她们,她正打算转身走,却看见不远处飘荡过来大包大包的物件,将这静谧的湖水搅了好几层波澜。
她走进想看清些,却在见到那物件的那刻,气血上涌,头皮发麻,近乎吐血,人都险些站不住。
那大包是粮袋,里面装着的是满满一整袋的稻谷,因为太满了,还有些稻谷撒了出来,漂浮在湖水之上,引得湖岸边的水鸟前去叼食。
这是米啊,是粮食啊,是她不得不把自己卖了屈服的对象啊,就这么被人大大咧咧丢进了湖里,随水漂泊,宁愿喂鸟都不肯喂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