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厉声同船上的人讲道,一时之间,风声大作,船舶顺风而摇,竟将那胖子摇晃跌落在船板之上,他再站起声,态度恭敬了不少,“田府无拜帖不能入门,还请问这位大人有何要事要拜访我家老爷,我好去知会老爷一声,再来接大人你过河。”
“救他性命。”
胖子虽说态度好了不少,但听见神明这话还是嗤之以鼻,他将袖子甩了甩,“大人你可是在说笑,我家老爷他身体康健,再活个百年都没有问题。”
“他在这湖上布置的人柱阵被人破了,如此,还不能危及到他的性命?”
神明话音刚落,只见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间乌云密布,而一直陪在云娘身侧的魂魄双目充血,她囔囔自语道,“民女喜妹,状告天水镇地主田文彩,强占民女,杖杀下人,以人命祭天,换取自身气运,共害死人命七条,请判官明鉴。”
宁穗在玉环里听着,越听越觉得熟悉,这声音和当时她在地府时听见的一字不差,魂魄竟然是她那时只有一瞥的冤魂。
而云娘一直听着神明的话不断在哭,就只见魂魄本该义愤填膺要冲向船头,却又因为着云娘的泪水而困住脚步,渐渐的因着哭声魂魄的双眼变得迷茫,而天空中的乌云也要散去。
在这一刻,神明举起了她的手臂,手指轻点了她的手背,宁穗一举跃上,乌云彻底散去,天空大晴。
宁穗跳上手背才看见船板上的胖子浑身发抖,一脸惊恐的神情看向她们这边,如今早已过了清晨的凉风的时间,湖边此刻无风无浪,他却摇摇晃晃的,哆嗦着身子,朝着神明虔诚的跪了下来,如同在庙中祈福那般的姿势,口中念念叨叨着,“高人,饶命啊,饶命啊。”
“放甲板。”
胖子慌乱起身,去忙着将小船上的甲板放了下去,他再也不嘴硬了,连腰杆也弯了下去,头也低了下去,点头哈腰着迎着她们一行人过来。
等她们走进后,胖子似乎才注意到神明身后一直在抹眼泪的云娘,他连着倒吸了好几口凉气,陪着笑脸但看上去比哭脸还要勉强,他斟酌又斟酌才伸手指着云娘问道,“高人,你看得到你身后的那个女的吗?”
神明在忙着给玉环的绳带理顺,连看都不看那胖子一眼,还是宁穗撇了一点点身子,看了看身后的云娘,又回过头看已经是满脸绝望的胖子,她还是觉得云娘没有什么特别的呀,就是一直在抹眼泪而已。
但是胖子见神明没有搭理他,他的脸色更加灰白,哆嗦着手,收甲板都收了好几次,收起后,人直接跑到小船的最边缘摇着船桨,口中念念叨叨着,阿弥陀佛佛祖保佑,都是老爷造的孽,别来找我,边说眼睛边往她们这撇,但人却是一步都不肯靠近她们正待着的位置。
而在船内,神明只低头看着船外的湖水,云娘仍在抹眼泪,魂魄愣愣待在云娘身旁,宁穗则左看看右看看,路程本就没有多长,胖子又害怕的很,摇桨摇得飞快,没一会就到了岛上。
船靠上岸,出了船后,宁穗被眼前的风光震惊着一时半会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她们现对面的那个白玉雕柱得是用从西域千里迢迢运过来的白玉石才能雕刻而成,而白玉雕柱左右两侧则各有一颗十年长一寸,百年蜕一鳞的一寸多高的白皮松,在雕柱的上方悬挂着则是前朝有名的大家提笔而写下着的田府二字,这处处得用着千银万金堆叠而成才能有的景象,无不彰显着这个府邸的主人身后到底有多大的财富。
可连府邸大门都如此奢侈华贵的人家,却在荒年期间连村民手里的救命粮都要抢夺,宁穗看着眼前这些的真金白银,连玉环都在轻微发抖,她撇着嘴,“太过分了,神明,田文彩的钱感觉比我们江南所有商户加起来还要多得多,我们出去以后,我要去官府写状纸告发他,他的钱肯定不干净。”
“嗯,他活不到那时候。”玉环被轻轻顺了顺,没有那么炸毛了。
“带路。”神明对着想要偷偷溜走的胖子说道。
胖子听了这话,人都溜出了十几步开外,却还是迫不得已扭头转过身,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张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高人,沿着这条石板路一直往前走就是正堂了……”
“带路。”神明的口气十分不耐烦,连宁穗都默默屏住呼吸,一直转来转去的玉环都停止了一瞬。
胖子不敢再磨蹭,忙点头哈腰回到了原路,走在了前头,却一步挪着一步走,奈何他期盼着的高人催他他好逃脱的戏码一直没有出现,高人就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不紧不慢着跟着他,只能用余光撇见她的身影,声响是一丝一毫都听不见。
“她如果是死在田文彩手上,魂魄近不了田文彩三丈之内。”神明一边望着长廊外田府的构造,一边轻声同云娘搭话道,“但就要见到田文彩了,你如果有变化,魂魄更会有变化,会很麻烦。”
闻言,云娘止住了泪水,她一直抹眼泪的手垂到身侧,宁穗这才看到,云娘的手一直在轻微着抖着,可她往前走的步伐却没有停歇,甚至有些急切,“大人,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所有准备,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为了还情谊?”神明看了一眼,从进入田府开始,就明显蔫下去,但双眼直勾勾盯着前端的魂魄,继续说道,“愧疚在我这里没法成事,你留在这门庭外。”
说完,神明根本不管被她的话震惊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的云娘,往前走去,只是这次,魂魄跟了上来。
“是二进门。”宁穗被神明带着往前,看着长廊的构造喃喃自语说道。
田府的搭建比起她之前被娘亲带着去做客的公侯府邸还要讲究,这种府邸从大门进后,不算进府,还要跨过第二个刻意求工的门槛,才算是真正进入府邸之中,那时才会见到府中的仆役,侍从,这般构造已是花费巨大,而她这一路看来,田府只有过之无不及,长廊边种得全是珍贵稀奇的树种,一棵百两白银还没看完,下一棵千两白银就接踵而至,看着人眼花缭乱的,只觉得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直飞。
“神明你真好,我懂你的,云娘姐姐留在门外就碰不见那些仆役,自然就少了很多麻烦……”
“不是。”
“什么不是呀?”
“我让她留在外面是因为觉得她麻烦,一个人只有出发点是为自己,才不会担心她做不成这事,当然,你这舍利子除外。”
宁穗莫名其妙又被敲了一下,她正摸着自己的头蒙圈着,就看见神明带着它跨过了用着上好的紫檀木雕铸而成的门庭。
如此,才算是过了真正的正门。
但和宁穗想象中的府邸内的场景却大不一样,田府府内和府外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都是一样的安静,虽说有着来来往往的仆役,但他们个个都行色匆匆,默不作声,整个府邸如同一张会动的画卷,只见动作,却无声响,十分古怪。
并且,那些仆役见到她们的神态也是奇怪的很,不像是好奇的神色,反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带有些悲伤的目光注视着她们。
宁穗强压着心中的好奇,同着神明一同进了主屋,一进屋内,烟雾缭绕着直往人脸上扑去,玉环在前面扑腾了好几下,连一点烟雾都打消不散,浓烟源源不断着从屋内滚出来,比着老嬷嬷蒸茶糕时的蒸汽还要烦人。
神明将她收了起来,这般浓烟滚滚的情况下,宁穗都能看见神明紧锁着的眉头,神明是真生气了哦。
可屋内的浓烟仍不断在往外蔓延着,胖子眼观鼻鼻观心扯着嗓子同屋内人说道,“老爷,有客人来了。”
“哦,人带来了。”
宁穗听见一个如同老叟般低沉沙哑的声音,可看见浓烟中走出来的却是一个不过三四十年纪的男子,拿着一把烟斗,烟雾仍在不断从中蔓延着,他佝偻着身子,斜着眼,将她们从上到下扫射了一遍,点点烟斗,将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仍给一旁头都快要垂到地上的胖子,人边朝着她们走了过来,边回头说,“田六,你从哪找来的货,重重有赏……啊!”
玉环看着被踢到墙边在揉着肚子的田文彩,又看了看去扶田文彩但老老实实跪到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的田六,目光最终落到了被神明踩碎,散落一地的烟斗,玉环不禁也往后缩了缩。
她早就说了,神明早就生气了。
“你个小娘们敢对我动手,来人!”
“田文彩,你设下的人柱阵被人破了。”
说完,神明带着宁穗,进了正堂,根本连一眼都未分给那些从屋外慌慌张张赶来抄着家伙,却被田文彩挥手赶到屋外的家丁们。
神明只顾看着烟雾散去后的正堂,正中间摆放着一个供堂,上面供奉着是用上好的白玉雕刻而成的观世音菩萨,慈眉善目,端坐莲台,香火蒸蒸,而在供堂上方则是悬挂着一副字牌,上面写着持中守正,字迹端正,一笔一画,不偏不倚。
可就是在这样一副慈悲清廉正堂下长大的人,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持中守正,也守不得无辜者的性命。
观世音菩萨,却护不得冤死者的挣扎。
字牌是死字,菩萨在闭眼,否则,这般罪大恶极的田文彩怎会好好的活在这世上,没有遭到一丝一毫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