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在地上拖拽着走的人,竟是二妞。
而二妞爹一边手上拖人,一边嘴里还在叫骂道,“给你脸你不要,人家说了做零工看不上你,叫你那时候不学着讨好一下掌事,现在还有脸给老子来甩脾气,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分,让你后半辈子都过上好日子了,还在这里给老子摆脸子,要不是等会还要给老爷看,老子真想往死里揍你。”
“爹,卖我的银子不是全给你拿去赌了吗,我有什么福分享啊!”
尖锐的控诉声刺穿了这块表面宁静的湖边,一大群的水鸟被这尖音刺激得扑腾乱飞,一时之间闹腾极了。
但二妞根本没法在意这热闹的场景,她害怕的盯着比她高大强壮太多,又在怒火中烧的男人,他从地上随手拿起一根木棍,高高竖起,遮住了二妞能看见的仅有的那么一小块天空。
但想象中熟悉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一声闷响,有着重物倒在了她的身旁,二妞疑惑着鼓足勇气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天光,她眨了眨眼,第二眼看见的是她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的恩人姐姐。
泪水情不自禁着从她眼里流出,说不清是因为天光太刺眼,还是因为故人再相逢。
“神明,二妞哭了。”宁穗在玉环里抹着眼泪,“她怎么和上次比看起来又更瘦了,我,我当时就不该顾及她爹娘会抢她的钱,我就应该给她多多的银子让她当天就和我们一起走……神明!”
宁穗看着神明莫不作响着捡起了地上刚刚二妞爹落下的木棍,跃跃欲试在自己掌心里砸了砸,而后攥紧在手心,就要往下砸去,如同那日在荒庙那般。
地上是个恶人,他嗜赌如命,打骂妻儿,若是他今日就死了的话,二妞的日子会好过很多,她无论是从道义还是情谊上来说都没有理由来阻止。
但宁穗的脑海里却在不断回放着她在油锅里的挣扎和她在刀山上的犹豫。
若说在这世上,家世,地位,钱财,已经造就了许多不公平,唯有这条人命,人人都只有一条,人人也唯有一条,太过珍贵,珍贵到她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以任何理由夺取别人的性命,也太过公平,公平到她觉得除了用一命抵一命,在换取他人的性命才能算是仅仅合理。
可神明手上正要往下落的木棍逼的她不能再想更多,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在心中赎罪,鲤城宁家宁穗,今又犯下滔天大错,罔顾人命,愿受一切责罚,所有一切与其他任何都无关,罪过请让本人承担。
但只听见一声闷响,过后再无声响,如同把宁穗拉入荒庙那夜十几声的闷响中又拉出,她惊讶着看着神明,只见那根木棍已经被神明丢弃在地上,而她自己则被神明提到了她的眼前,冷冰冰的低声在她耳边响起。
“宁穗,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有,没有想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想哦神明。”玉环疯狂着摆动着,连带着流苏都疯狂摇动着。
神明并没有把宁穗放下,她转头看了一眼还缩着身子蹲坐在地上的二妞,说道,“人的后脑勺有一个死穴,在你能摸到明显凸起骨头的下半个手指的位置。他最多到明日这个时间便会醒,醒了之后,他若是聪明会去官府报官,说自己的女儿丢了并提供画像,那你以后但凡是有官兵在的场所都没法靠近,一但被官府找到,送回你家,等你的是一顿毒打,又一次被卖,若是没那么聪明,他大概也能找到你,你跑不远,没出过远门,你现在能想得到的地方他也能想到,找到之后也是一顿毒打,然后再被卖,但一旦这个对你最大的威胁没了,你生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只会虚张声势,实则胆小如鼠,没有了身后之人的指使,她只会怨天尤人却不会有实际举动,你从此之后才是真正无后顾之忧。”
说完这些神明突然敲了敲宁穗,却转头继续同二妞说道,“我本不想同你讲这么多,但有人听不明白道理,你做给她看,人要怎么从困境中真正逃出生天。”
宁穗捂着头,被神明带离开了二妞身旁,朝着那个浅滩继续走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神明刚刚有着一大半的话几乎都是说给她自己听的,“神明,二妞非要……”
“看她自己的选择,她想以后好好活在这世上,自然要将阻碍她的铲除。”
“逃得非常非常远,不行吗……”
“嗯,然后像老鼠一样生活。”
“也不一定啊,要是能碰见好人,收养了二妞……”
“收养?不把她吃干抹净都不错了,再退一万步说,她有一个无赖模样的生父,常人不可能给自己添麻烦的人做好事,除了你这舍利子。我倒要真问问你,宁穗,这世上人人都想要自己好,怎么你就偏偏要做那除了获得名声没捞着半点好处的功德石。”
“我没有。”
“你没有。只怕你刚刚又在发毒誓,说是要下油锅,走刀山,来替别人还罪了。”
“我……”玉环晃了晃,随即低垂着,整个玉环看上去都没精神的很,连流苏也都散乱着,“我只是觉得人命实在珍贵,我,我只是觉得一个人不能随意夺取别人的性命。”
“那恶人怎么办,留在这世上继续害人?”
“去报官。”
“那对方势大,或是以利贿官,报官无门又该如何?”
“那就玉石俱碎……哎呦,疼,神明。”玉环用着流苏摸着自己的顶端,宁穗待在里面,摸着自己的额头,撇着嘴,眼泪汪汪的,神明这次怎么还用力打她哦,疼。
“宁穗,那留在这世上的人呢?”
“什么留在这世上的人呀?”玉环还在用着流苏摸着自己,随口应道。
“在乎你的还活在这世上的人,她们要是知道你为了本就该死的恶人陪上了你自己的性命,宁穗,你要她们怎么办,你觉得世上所有人的命都是命,那你自己,就被你给撇开了?”
流苏散落了下来,玉环低垂着,宁穗久久没了声音,楚翊宁知晓她是听了进去,更知晓和宁穗傻成这样的人一次没法说太多,她根本记不住。
楚翊宁移开了眼,看了一下远处,已经能看到停靠在岸边的小船,她对着一直跟在身后沉默着的云娘问道,“会哭吗?”
云娘被这突然来的一句问话问得有点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赶忙点头,眼泪说来就来,沿着脸颊就要往下落,一旁一直飘在湖边被风吹着颠三倒四的魂魄疑惑着又飞回到云娘身侧,盯着她看。
“等会我不论说什么,你都哭。”
云娘擦干她的眼泪,点了点头,她隔空摸了摸她身旁的魂魄,轻声说道,“喜妹,我没事。”
但魂魄听不懂她的话,仍是留在她身侧,直愣愣着看着她。
“神明,我也要哭吗?”玉环荡了荡,细细的流苏钩上了神明的指尖,她早就发现了只要神明一交代人,必要有大事要做,这件将要发生的大事冲淡了她刚刚的难过,让她的思绪迅速转移了,人也不那么苦兮兮了,反正神明说得事现在又没有发生,她才不要提前难过呢。
玉环好整以暇晃了晃自己,转过身专注着看着神明,结果却只听见一句,“你哭也就只能我听到。”
“那我呢?那我呢?我不用干点啥吗?”
“你?能不能跳上来?”
宁穗见神明拍了拍自己的手背,使了自己的全部的力气,蹦了上去,晃了一两下,就站稳了。
“能!”宁穗开心着回头说道,一眼就望进了神明含笑的眼神,像温柔的月色流淌在她的身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捂了捂脸,就听见低声带着些笑意同她说道,“做得好,宁穗,等会我点点手背,你就跳上来。”
神明竟然夸她了,她更不好意思了,宁穗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如同喝了老嬷嬷酿得花蜜酒,有点要飘到天上的云端去了。
直到她能清楚看见那艘搁浅在岸边的船,宁穗长久叹了口气,她皱着眉头,看向那艘再普通不过的船舶,如果不是神明,那艘船会成为二妞一辈子的梦魇。
船上的人显然听见了她们这边的动静,船舶一摇一摆出来了一个不高的胖子,他挺着肚子,趾高气扬的,抬着头,根本连余光都不往她们这瞧,声音更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般,“人带过来了?”
“王家村田文彩在这?带我去见他。”
“何人敢直呼我家老爷的名讳?”
“你再多耽搁一会,田文彩命归西天,谁都救不了他。”
“你这人胡说八道什么?”鼻孔比天高的胖子终于肯垂下头看一眼她们的方向,“一个小娘子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看你身上穿着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你知道我家老爷祖上是谁吗?要是我报出我家老爷烈爷爷的名号,你就是给我家老爷跪地求饶都是应该的。”
“我也不知道镇国将军田有兵的第七代家仆口气能这么大,爵位在前五代分光完了,现不过只是一代富农,就算是田有兵在这都得给我行大礼,谁给你的胆子同我这样说话。”
盆友们,小楚没有用力,没有用力哦,就像是那种弹脑门的那种力度,给穗穗醒脑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