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你哥哥让我做的。”
程砚舟说。
走廊尽头的窗仍在风中震动。
窗框一次次撞上墙壁,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响声。旧水域地图垂下一角,纸面被风掀起,又重新贴回墙上,仿佛有什么被困在后面,不断试图挣脱。
许知春站在程砚舟面前。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梁川已经走到两人身侧。他看了一眼程砚舟,又看向许知春。
“你刚才说什么?”
程砚舟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仍落在许知春脸上。
许知春的脸色很白,眼神却异常清醒。
“再说一遍。”他说。
程砚舟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根钢索,是许向衡让我切的。”
“什么时候?”
“九点四十七分以前。”
“具体时间。”
“九点四十六分左右。”
“在哪里?”
“三层左舷水密门外。”
“他为什么让你切?”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向前一步。
“为什么?”
梁川抬手拦在两人之间。
“到这里为止。”
许知春转头:“你让开。”
“从现在开始,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人谈话。”
梁川从口袋里取出录音设备。
“程砚舟,你刚才的话与八年前的事故调查记录存在明显矛盾。如果你愿意继续说,就以正式补充陈述的方式进行。”
“这里不是市局。”许知春说。
“但我是警察。”
“然后呢?把他说的每句话再锁八年?”
梁川看着他。
“至少这一次,有你在场。”
许知春没有退开。
程砚舟却说:“可以。”
梁川皱眉:“你确定?”
“嗯。”
“你现在有伤,精神状态也不稳定,可以等律师或者等回市局。”
“不用。”
“你说的内容可能涉及你本人在事故中的法律责任。”
“我知道。”
“也可能推翻你之前的部分证词。”
“没有之前的证词。”
梁川眼神微沉。
“什么意思?”
程砚舟看向走廊另一端。
“我没在最终笔录上签字。”
风从尽头灌进来。
墙上的纸张发出连续的拍击声。
梁川沉默几秒,让身后的刑警封锁二楼入口,随后推开旁边一间废弃会议室的门。
里面还保留着旧救援站的陈设。
长桌,折叠椅,一块已经泛黄的白板。墙面上钉着澜江流域图,右下角标注着十年前的航道数据。
桌面布满灰尘。
梁川用纸巾擦出一小块空处,将录音设备放下。
红灯亮起。
“时间,上午十一点三十二分。地点,澜江市原水上救援站二楼会议室。”
他说完,看向程砚舟。
“姓名。”
“程砚舟。”
“年龄。”
“三十二。”
“八年前‘澜江号’事故发生时的身份。”
“澜江市水上救援队潜水员。”
“当晚你第几次下水时,见到许向衡?”
“第三次。”
“具体时间。”
程砚舟看着桌上的红色指示灯。
“我入水是九点三十二分。”
他说。
声音很平稳。
像在复述一段被反复背诵过无数次的记录。
“九点三十八分进入船体,九点四十二分到达三层左舷。”
许知春坐在他对面。
那枚戒指的照片仍放在桌上。
照片里的金属圆环干净、崭新,还没有经历江水、撞击和八年的封存。
梁川问:“当时船体是什么状态?”
“□□二十三度,倾斜角度还在增加。右舷外板破裂,设备舱和三层左侧通道进水。船内照明已经完全中断。”
“你为什么进入三层左舷?”
“通讯记录显示那里有被困人员。”
“多少人?”
“最初报二十六人。”
“最后确认呢?”
“十七。”
许知春的手指在膝盖上缓慢收紧。
程砚舟没有看他。
他说话时,视线一直落在桌面某一点。
可那双眼睛真正看见的,显然不是眼前的灰尘和录音设备。
是八年前。
是水下。
九点三十二分。
程砚舟第三次潜入澜江。
水面上的暴雨已经连成一片。
救援船被风浪推得不断撞向倾斜的客轮,探照灯在水面剧烈摇晃,每一次扫过,都只能照见翻涌的泥水和不断漂出的杂物。
座椅、救生圈、碎裂的木板。
还有一只没有人穿的儿童雨鞋。
水温只有十二度。
程砚舟进入破损船窗时,氧气表显示还剩二十八分钟。
船体倾斜以后,内部结构与记忆中的平面图完全不同。
原本水平的走廊变成一条向下倾斜的井。桌椅和杂物全部堆积在左侧,水下能见度不到半米,手电照出去,只能看见一团混浊的白。
他沿安全绳向三层移动。
经过二层楼梯口时,有一只手突然从黑暗里抓住他的脚踝。
那是一名还活着的乘客。
男人被倒塌的储物柜压住下半身,嘴里只剩最后一点空气。程砚舟用撬棍挪开柜子,将备用呼吸器塞给他,再把人固定在救援绳上。
岸上的人将乘客拖走。
程砚舟继续向下。
他已经救出过十一人。
每多救出一个,水下剩余的时间就更少一点。
九点四十二分,他到达三层左舷。
水密门卡在半开位置。
门框已经变形。
一根用于紧急关闭的引导钢索从上方脱落,扭曲后嵌进门轨。钢索绷得很紧,像一条勒进金属里的筋。
门无法完全开启。
也无法关闭。
浑浊的江水正从下层设备舱不断涌入,经由这道缝隙灌向中央楼梯。
如果水进入中部舱室,船体会在极短时间内彻底倾覆。
门后有人敲击。
不是一个人。
无数只手在金属门板和舱壁上拍打,声音经过江水传递,沉闷而密集。
程砚舟挤过半开的门。
门后空间比外面更加狭窄。
十七个人聚集在倾斜的通道上方。大部分人已经受伤,其中一名老人腿部骨折,一个孩子陷入昏迷,还有三个人被倒塌的管道和座椅卡住。
水已经漫到成年人胸口。
许向衡站在水密门旁。
他的额头有一道很深的伤,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应该已经骨折。右手仍握着门侧的手动转轮,试图让变形的门继续移动。
程砚舟见过他的照片。
救援名单里标注过,许向衡是参与“澜江号”检修的船体工程师。
“门关不上。”许向衡看见他,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先送人出去。”
“来不及。”
“能送几个是几个。”
程砚舟游向最近的一名乘客。
许向衡却一把抓住他的氧气瓶固定带。
“你看船的角度。”
船体发出一声低沉轰鸣。
所有人同时向左侧滑动。
水位瞬间升高了十几厘米。
“中央舱进水以后,上面的人一个都走不了。”许向衡说。
“外面在疏散。”
“至少还有八十多个。”
“这里还有十七个。”
许向衡看着他。
“我知道。”
没有人问过那十七个人。
他们是否愿意留下。
是否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另一群人活下去。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没有意识到水密门关闭意味着什么。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不断问什么时候能出去。腿部骨折的老人靠在墙边,每一次船体晃动,都会发出压抑的呻吟。
程砚舟检查门轨。
“把钢索拆下来。”
“卡进去了。”
“能切。”
许向衡说。
“切断以后,配重会落,门会自动闭合。”
程砚舟抬头看他。
“人还没出去。”
“门再不关,船会翻。”
“再给我五分钟。”
“没有五分钟。”
许向衡指向舱壁。
一道裂缝正沿焊缝缓慢延伸。
每向前一厘米,便有更多江水从缝隙喷进来。
“最多一分钟。”他说。
程砚舟打开通讯器。
电流杂音充满耳机。
“指挥中心,三层左舷发现十七名被困者。水密门失效,中央舱即将进水,请求增援。”
耳机里只有断续回应。
“……收到……船体倾斜……所有潜水员撤离……”
“重复,请求增援。”
“程砚舟,立即撤离。”
通讯中断。
许向衡也听见了。
“你走。”
“闭嘴。”
程砚舟取下腰间液压剪,试图先剪开压在一名乘客身上的座椅支架。
工具刚刚咬住金属,船体再次倾斜。
门轨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卡住水密门的钢索向外弹出一小截。
门板猛地移动。
一个站得太近的男人被夹住肩膀,发出惨叫。
程砚舟与许向衡同时扑上去,用身体抵住门。
两个人合力将门重新推开。
男人被拖出来。
可门缝变得更窄。
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许向衡喘得很重。
“现在切。”
“人没出去。”
“出不去了。”
“还有别的通道。”
“尾部维修舱塌了。”许向衡说,“我从那边过来的。”
“顶部检修口呢?”
“外面被货架堵死。”
“可以炸开。”
“船体承受不了。”
程砚舟看着他。
“总有办法。”
许向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
更像疲惫到了极点后,听见了一句太年轻的话。
“你多大?”
程砚舟没有回答。
“二十几?”
“二十四。”
“我弟弟二十二。”
船体内部又响起一声巨响。
顶部灯架掉下来,砸进水中。
一片黑暗。
程砚舟的手电滚出去。
光束斜斜照向门边。
许向衡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根黑色细绳。
绳子上挂着一枚银灰色戒指。
“拿着。”
程砚舟没有接。
“自己留着。”
“帮我带出去。”
“你也出去。”
许向衡看向身后的十七个人。
没有说话。
程砚舟突然明白了。
“你要留在里面?”
“手动释放装置在这一侧。”
“门闭合以后,你会被封住。”
“我知道。”
“那就换个人。”
“他们不知道怎么操作。”
“我知道。”
“你得在外面切钢索。”
许向衡把戒指塞进程砚舟手里。
黑绳上有血。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我弟弟叫许知春。”
他说。
“戒指是他的。”
程砚舟攥住戒指。
“你自己还给他。”
许向衡没有回答。
“我带你出去。”
“你带不了。”
“我可以。”
“程砚舟。”
这是许向衡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不是来救我一个的。”
门后的敲击声仍在继续。
有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抱着孩子的女人开始哭。
“什么意思?”
她问。
“门为什么要关?”
没有人回答。
另一个男人抓住许向衡的衣服。
“你们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许向衡被他撞到舱壁上。
伤口重新渗血。
“外面还有救援。”他说,“水密门关闭以后,他们会从其他位置尝试进入。”
“能进来吗?”
许向衡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让所有人都明白了。
男人开始疯狂拉扯他。
“你不能关门!”
“我们还在这里!”
“外面的人是人,我们不是吗?”
孩子被哭声惊醒,也跟着哭起来。
狭小的舱室里,恐惧突然变成了愤怒。
他们扑向水密门。
有人试图从门缝强行挤出去。
门轨再次发出断裂声。
程砚舟用身体堵住门边,防止门板突然移动夹伤更多人。
“一个一个来!”他喊,“不要挤!”
可已经没有人听。
所有人都想靠近那道不到半米宽的缝隙。
所有人都想成为最后一个出去的人。
江水继续上涨。
许向衡扶住转轮。
“不能开。”
“再开一点,可以先送孩子。”
“钢索会彻底崩断。”
“那就让它断!”
“如果它现在断,门板会失控。门外的人也会死。”
程砚舟回头。
门外的中央通道里,两个负责接应的救援队员正在向这里靠近。
更远处,是通往上层客舱的唯一楼梯。
水已经从门缝不断漫出去。
船体倾斜角度还在增加。
许向衡说得对。
没有五分钟。
甚至没有一分钟。
程砚舟将昏迷的孩子抱起来。
“先送他。”
孩子的母亲却死死抓着他的潜水服。
“我也出去。”
“先让孩子走。”
“你们会关门!”
“不会。”
程砚舟说。
他说谎了。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有没有相信。
程砚舟将孩子从门缝递出去。
外面的救援队员接住。
他回头准备拉女人。
船体突然大幅度侧倾。
门外传来金属结构整体断裂的轰鸣。
中央通道的水位瞬间上涨。
通讯器中响起队友惊恐的声音。
“船要翻了!”
水密门开始向内滑动。
许向衡用尽力气转动手轮。
门板暂时停住。
他的右臂肌肉剧烈发抖。
“出去!”
程砚舟仍抓着那个女人的手。
门缝已经窄到不足三十厘米。
女人无法通过。
“再开一点!”
“开不了!”
“许向衡!”
“出去!”
程砚舟没有动。
许向衡忽然抬脚,重重踹在他胸前。
程砚舟失去平衡,从门缝摔到外侧。
门后的乘客再次扑上来。
许向衡用肩膀抵住门板。
鲜血从他的额角不断流下。
他看着程砚舟。
隔着逐渐缩小的缝隙,说:
“切断它。”
程砚舟爬起来。
“我不切。”
“切断钢索!”
“还有人!”
“上面也有人!”
“我可以回来!”
“别回来。”
许向衡说。
声音并不大。
却穿过水声、哭喊和金属撕裂声,落进程砚舟的通讯器里。
“你听见没有?”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向衡抬起右手。
掌心贴在门边。
“切断它。”
门外的救援队员在喊程砚舟撤离。
指挥中心的通讯重新接通。
无数声音同时涌进耳机。
船体倾斜三十二度。
中央舱开始进水。
上层疏散尚未结束。
如果水密门继续保持半开状态,船会在几分钟内完全侧翻。
程砚舟举起液压剪。
剪口咬住钢索。
手指却无法按下开关。
门后有人拍打金属。
一声。
又一声。
许向衡仍抵着手轮。
“程砚舟。”
他说。
“你得选。”
程砚舟看着他。
“我选不了。”
“已经在选了。”
每多等一秒,就是一种选择。
不切断,也不是没有选择。
只是将另一群人的死亡留给船体和水流决定。
通讯器中,指挥中心再次传来命令。
“水密门必须关闭!”
“程砚舟,执行封舱!”
声音混乱。
无法分辨是谁。
许向衡的脸被水下灯光照得异常苍白。
“切。”
他说。
程砚舟按下通讯键。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确认切断。”
杂音吞掉了前半句。
录音里最终只剩下三个字。
“切断它。”
液压剪闭合。
钢索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水密门失去牵引,配重沿轨道骤然落下。
许向衡松开手轮。
沉重的门板轰然闭合。
最后一瞬间,程砚舟看见门后那只贴在金属边缘的手。
无名指上有一道被戒指长期压出的浅色痕迹。
门关了。
所有哭喊被隔断。
只剩下沉闷的撞击从另一侧传来。
一下。
两下。
许多人同时拍门。
程砚舟跪在门外。
右手还握着液压剪。
剪口沾着钢索摩擦产生的黑色碎屑。
通讯器里有人不断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
门后,敲击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程砚舟后来再也无法确定,那声音究竟持续了几分钟,还是持续了整整八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录音设备的红灯仍在闪烁。
程砚舟的声音停下来以后,风也短暂地弱了。
许知春坐在他对面。
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
梁川首先开口:“水密门关闭以后,船体情况如何?”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倾斜速度下降。”他说,“水没有继续进入中央舱。”
“上层乘客呢?”
“十一分钟内完成主要疏散。”
“具体人数。”
“八十六人。”
“包括船员?”
“包括。”
“下层十七名被困者呢?”
“没有生还。”
梁川的手指停在记录本上。
“你后来是否尝试从其他位置进入?”
“尝试过。”
“几次?”
“两次。”
“结果?”
“维修通道已经坍塌,尾部舱口被钢架压住。第二次进入时发生二次倾覆,我被安全绳拖出。”
“许向衡的遗体在哪里找到?”
“三层左舷,水密门内侧。”
“距离门多远?”
“不到一米。”
“戒指呢?”
程砚舟看向桌上的照片。
“事故当晚就在我身上。”
“为什么没有立即登记?”
“登记了。”
“原始记录在哪里?”
“不知道。”
“最终移交单上为什么被涂掉?”
“邵海崇说,戒指不进入家属移交程序。”
“理由?”
“如果交给家属,就要解释许向衡什么时候、在哪里将它交给我。”
“他不希望家属知道许向衡参与封舱决定?”
“嗯。”
梁川问:“你同意了?”
程砚舟沉默很久。
“没有。”
“那为什么戒指最后仍在你手里?”
“我把它放进证物袋。第二天,它出现在我的个人柜里。”
“谁放的?”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再上交?”
“上交过一次。”
“以后呢?”
程砚舟低下眼。
“以后没有。”
许知春终于开口。
“你去了我家。”
程砚舟看向他。
“事故后第十六天,你把手机、钥匙和表带送给我母亲。”
“嗯。”
“戒指就在你身上?”
“在。”
“为什么不给她?”
“我拿不出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许知春盯着他。
“你可以把其他遗物放在桌上,可以对我母亲说对不起,却拿不出一枚戒指?”
程砚舟没有辩解。
“因为看到戒指,她就会问你在哪里见到我哥哥。”许知春说,“你就必须告诉她,你关上了那扇门。”
“是。”
“所以你逃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