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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木春 第13章 切断它(上)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6-21 20:58:44 来源:文学城

“因为那是你哥哥让我做的。”

程砚舟说。

走廊尽头的窗仍在风中震动。

窗框一次次撞上墙壁,发出沉重而空洞的响声。旧水域地图垂下一角,纸面被风掀起,又重新贴回墙上,仿佛有什么被困在后面,不断试图挣脱。

许知春站在程砚舟面前。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梁川已经走到两人身侧。他看了一眼程砚舟,又看向许知春。

“你刚才说什么?”

程砚舟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仍落在许知春脸上。

许知春的脸色很白,眼神却异常清醒。

“再说一遍。”他说。

程砚舟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根钢索,是许向衡让我切的。”

“什么时候?”

“九点四十七分以前。”

“具体时间。”

“九点四十六分左右。”

“在哪里?”

“三层左舷水密门外。”

“他为什么让你切?”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向前一步。

“为什么?”

梁川抬手拦在两人之间。

“到这里为止。”

许知春转头:“你让开。”

“从现在开始,这不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人谈话。”

梁川从口袋里取出录音设备。

“程砚舟,你刚才的话与八年前的事故调查记录存在明显矛盾。如果你愿意继续说,就以正式补充陈述的方式进行。”

“这里不是市局。”许知春说。

“但我是警察。”

“然后呢?把他说的每句话再锁八年?”

梁川看着他。

“至少这一次,有你在场。”

许知春没有退开。

程砚舟却说:“可以。”

梁川皱眉:“你确定?”

“嗯。”

“你现在有伤,精神状态也不稳定,可以等律师或者等回市局。”

“不用。”

“你说的内容可能涉及你本人在事故中的法律责任。”

“我知道。”

“也可能推翻你之前的部分证词。”

“没有之前的证词。”

梁川眼神微沉。

“什么意思?”

程砚舟看向走廊另一端。

“我没在最终笔录上签字。”

风从尽头灌进来。

墙上的纸张发出连续的拍击声。

梁川沉默几秒,让身后的刑警封锁二楼入口,随后推开旁边一间废弃会议室的门。

里面还保留着旧救援站的陈设。

长桌,折叠椅,一块已经泛黄的白板。墙面上钉着澜江流域图,右下角标注着十年前的航道数据。

桌面布满灰尘。

梁川用纸巾擦出一小块空处,将录音设备放下。

红灯亮起。

“时间,上午十一点三十二分。地点,澜江市原水上救援站二楼会议室。”

他说完,看向程砚舟。

“姓名。”

“程砚舟。”

“年龄。”

“三十二。”

“八年前‘澜江号’事故发生时的身份。”

“澜江市水上救援队潜水员。”

“当晚你第几次下水时,见到许向衡?”

“第三次。”

“具体时间。”

程砚舟看着桌上的红色指示灯。

“我入水是九点三十二分。”

他说。

声音很平稳。

像在复述一段被反复背诵过无数次的记录。

“九点三十八分进入船体,九点四十二分到达三层左舷。”

许知春坐在他对面。

那枚戒指的照片仍放在桌上。

照片里的金属圆环干净、崭新,还没有经历江水、撞击和八年的封存。

梁川问:“当时船体是什么状态?”

“□□二十三度,倾斜角度还在增加。右舷外板破裂,设备舱和三层左侧通道进水。船内照明已经完全中断。”

“你为什么进入三层左舷?”

“通讯记录显示那里有被困人员。”

“多少人?”

“最初报二十六人。”

“最后确认呢?”

“十七。”

许知春的手指在膝盖上缓慢收紧。

程砚舟没有看他。

他说话时,视线一直落在桌面某一点。

可那双眼睛真正看见的,显然不是眼前的灰尘和录音设备。

是八年前。

是水下。

九点三十二分。

程砚舟第三次潜入澜江。

水面上的暴雨已经连成一片。

救援船被风浪推得不断撞向倾斜的客轮,探照灯在水面剧烈摇晃,每一次扫过,都只能照见翻涌的泥水和不断漂出的杂物。

座椅、救生圈、碎裂的木板。

还有一只没有人穿的儿童雨鞋。

水温只有十二度。

程砚舟进入破损船窗时,氧气表显示还剩二十八分钟。

船体倾斜以后,内部结构与记忆中的平面图完全不同。

原本水平的走廊变成一条向下倾斜的井。桌椅和杂物全部堆积在左侧,水下能见度不到半米,手电照出去,只能看见一团混浊的白。

他沿安全绳向三层移动。

经过二层楼梯口时,有一只手突然从黑暗里抓住他的脚踝。

那是一名还活着的乘客。

男人被倒塌的储物柜压住下半身,嘴里只剩最后一点空气。程砚舟用撬棍挪开柜子,将备用呼吸器塞给他,再把人固定在救援绳上。

岸上的人将乘客拖走。

程砚舟继续向下。

他已经救出过十一人。

每多救出一个,水下剩余的时间就更少一点。

九点四十二分,他到达三层左舷。

水密门卡在半开位置。

门框已经变形。

一根用于紧急关闭的引导钢索从上方脱落,扭曲后嵌进门轨。钢索绷得很紧,像一条勒进金属里的筋。

门无法完全开启。

也无法关闭。

浑浊的江水正从下层设备舱不断涌入,经由这道缝隙灌向中央楼梯。

如果水进入中部舱室,船体会在极短时间内彻底倾覆。

门后有人敲击。

不是一个人。

无数只手在金属门板和舱壁上拍打,声音经过江水传递,沉闷而密集。

程砚舟挤过半开的门。

门后空间比外面更加狭窄。

十七个人聚集在倾斜的通道上方。大部分人已经受伤,其中一名老人腿部骨折,一个孩子陷入昏迷,还有三个人被倒塌的管道和座椅卡住。

水已经漫到成年人胸口。

许向衡站在水密门旁。

他的额头有一道很深的伤,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应该已经骨折。右手仍握着门侧的手动转轮,试图让变形的门继续移动。

程砚舟见过他的照片。

救援名单里标注过,许向衡是参与“澜江号”检修的船体工程师。

“门关不上。”许向衡看见他,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先送人出去。”

“来不及。”

“能送几个是几个。”

程砚舟游向最近的一名乘客。

许向衡却一把抓住他的氧气瓶固定带。

“你看船的角度。”

船体发出一声低沉轰鸣。

所有人同时向左侧滑动。

水位瞬间升高了十几厘米。

“中央舱进水以后,上面的人一个都走不了。”许向衡说。

“外面在疏散。”

“至少还有八十多个。”

“这里还有十七个。”

许向衡看着他。

“我知道。”

没有人问过那十七个人。

他们是否愿意留下。

是否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另一群人活下去。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没有意识到水密门关闭意味着什么。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不断问什么时候能出去。腿部骨折的老人靠在墙边,每一次船体晃动,都会发出压抑的呻吟。

程砚舟检查门轨。

“把钢索拆下来。”

“卡进去了。”

“能切。”

许向衡说。

“切断以后,配重会落,门会自动闭合。”

程砚舟抬头看他。

“人还没出去。”

“门再不关,船会翻。”

“再给我五分钟。”

“没有五分钟。”

许向衡指向舱壁。

一道裂缝正沿焊缝缓慢延伸。

每向前一厘米,便有更多江水从缝隙喷进来。

“最多一分钟。”他说。

程砚舟打开通讯器。

电流杂音充满耳机。

“指挥中心,三层左舷发现十七名被困者。水密门失效,中央舱即将进水,请求增援。”

耳机里只有断续回应。

“……收到……船体倾斜……所有潜水员撤离……”

“重复,请求增援。”

“程砚舟,立即撤离。”

通讯中断。

许向衡也听见了。

“你走。”

“闭嘴。”

程砚舟取下腰间液压剪,试图先剪开压在一名乘客身上的座椅支架。

工具刚刚咬住金属,船体再次倾斜。

门轨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卡住水密门的钢索向外弹出一小截。

门板猛地移动。

一个站得太近的男人被夹住肩膀,发出惨叫。

程砚舟与许向衡同时扑上去,用身体抵住门。

两个人合力将门重新推开。

男人被拖出来。

可门缝变得更窄。

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许向衡喘得很重。

“现在切。”

“人没出去。”

“出不去了。”

“还有别的通道。”

“尾部维修舱塌了。”许向衡说,“我从那边过来的。”

“顶部检修口呢?”

“外面被货架堵死。”

“可以炸开。”

“船体承受不了。”

程砚舟看着他。

“总有办法。”

许向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

更像疲惫到了极点后,听见了一句太年轻的话。

“你多大?”

程砚舟没有回答。

“二十几?”

“二十四。”

“我弟弟二十二。”

船体内部又响起一声巨响。

顶部灯架掉下来,砸进水中。

一片黑暗。

程砚舟的手电滚出去。

光束斜斜照向门边。

许向衡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根黑色细绳。

绳子上挂着一枚银灰色戒指。

“拿着。”

程砚舟没有接。

“自己留着。”

“帮我带出去。”

“你也出去。”

许向衡看向身后的十七个人。

没有说话。

程砚舟突然明白了。

“你要留在里面?”

“手动释放装置在这一侧。”

“门闭合以后,你会被封住。”

“我知道。”

“那就换个人。”

“他们不知道怎么操作。”

“我知道。”

“你得在外面切钢索。”

许向衡把戒指塞进程砚舟手里。

黑绳上有血。

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我弟弟叫许知春。”

他说。

“戒指是他的。”

程砚舟攥住戒指。

“你自己还给他。”

许向衡没有回答。

“我带你出去。”

“你带不了。”

“我可以。”

“程砚舟。”

这是许向衡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不是来救我一个的。”

门后的敲击声仍在继续。

有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抱着孩子的女人开始哭。

“什么意思?”

她问。

“门为什么要关?”

没有人回答。

另一个男人抓住许向衡的衣服。

“你们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许向衡被他撞到舱壁上。

伤口重新渗血。

“外面还有救援。”他说,“水密门关闭以后,他们会从其他位置尝试进入。”

“能进来吗?”

许向衡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让所有人都明白了。

男人开始疯狂拉扯他。

“你不能关门!”

“我们还在这里!”

“外面的人是人,我们不是吗?”

孩子被哭声惊醒,也跟着哭起来。

狭小的舱室里,恐惧突然变成了愤怒。

他们扑向水密门。

有人试图从门缝强行挤出去。

门轨再次发出断裂声。

程砚舟用身体堵住门边,防止门板突然移动夹伤更多人。

“一个一个来!”他喊,“不要挤!”

可已经没有人听。

所有人都想靠近那道不到半米宽的缝隙。

所有人都想成为最后一个出去的人。

江水继续上涨。

许向衡扶住转轮。

“不能开。”

“再开一点,可以先送孩子。”

“钢索会彻底崩断。”

“那就让它断!”

“如果它现在断,门板会失控。门外的人也会死。”

程砚舟回头。

门外的中央通道里,两个负责接应的救援队员正在向这里靠近。

更远处,是通往上层客舱的唯一楼梯。

水已经从门缝不断漫出去。

船体倾斜角度还在增加。

许向衡说得对。

没有五分钟。

甚至没有一分钟。

程砚舟将昏迷的孩子抱起来。

“先送他。”

孩子的母亲却死死抓着他的潜水服。

“我也出去。”

“先让孩子走。”

“你们会关门!”

“不会。”

程砚舟说。

他说谎了。

女人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有没有相信。

程砚舟将孩子从门缝递出去。

外面的救援队员接住。

他回头准备拉女人。

船体突然大幅度侧倾。

门外传来金属结构整体断裂的轰鸣。

中央通道的水位瞬间上涨。

通讯器中响起队友惊恐的声音。

“船要翻了!”

水密门开始向内滑动。

许向衡用尽力气转动手轮。

门板暂时停住。

他的右臂肌肉剧烈发抖。

“出去!”

程砚舟仍抓着那个女人的手。

门缝已经窄到不足三十厘米。

女人无法通过。

“再开一点!”

“开不了!”

“许向衡!”

“出去!”

程砚舟没有动。

许向衡忽然抬脚,重重踹在他胸前。

程砚舟失去平衡,从门缝摔到外侧。

门后的乘客再次扑上来。

许向衡用肩膀抵住门板。

鲜血从他的额角不断流下。

他看着程砚舟。

隔着逐渐缩小的缝隙,说:

“切断它。”

程砚舟爬起来。

“我不切。”

“切断钢索!”

“还有人!”

“上面也有人!”

“我可以回来!”

“别回来。”

许向衡说。

声音并不大。

却穿过水声、哭喊和金属撕裂声,落进程砚舟的通讯器里。

“你听见没有?”

程砚舟没有回答。

许向衡抬起右手。

掌心贴在门边。

“切断它。”

门外的救援队员在喊程砚舟撤离。

指挥中心的通讯重新接通。

无数声音同时涌进耳机。

船体倾斜三十二度。

中央舱开始进水。

上层疏散尚未结束。

如果水密门继续保持半开状态,船会在几分钟内完全侧翻。

程砚舟举起液压剪。

剪口咬住钢索。

手指却无法按下开关。

门后有人拍打金属。

一声。

又一声。

许向衡仍抵着手轮。

“程砚舟。”

他说。

“你得选。”

程砚舟看着他。

“我选不了。”

“已经在选了。”

每多等一秒,就是一种选择。

不切断,也不是没有选择。

只是将另一群人的死亡留给船体和水流决定。

通讯器中,指挥中心再次传来命令。

“水密门必须关闭!”

“程砚舟,执行封舱!”

声音混乱。

无法分辨是谁。

许向衡的脸被水下灯光照得异常苍白。

“切。”

他说。

程砚舟按下通讯键。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确认切断。”

杂音吞掉了前半句。

录音里最终只剩下三个字。

“切断它。”

液压剪闭合。

钢索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水密门失去牵引,配重沿轨道骤然落下。

许向衡松开手轮。

沉重的门板轰然闭合。

最后一瞬间,程砚舟看见门后那只贴在金属边缘的手。

无名指上有一道被戒指长期压出的浅色痕迹。

门关了。

所有哭喊被隔断。

只剩下沉闷的撞击从另一侧传来。

一下。

两下。

许多人同时拍门。

程砚舟跪在门外。

右手还握着液压剪。

剪口沾着钢索摩擦产生的黑色碎屑。

通讯器里有人不断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

门后,敲击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程砚舟后来再也无法确定,那声音究竟持续了几分钟,还是持续了整整八年。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录音设备的红灯仍在闪烁。

程砚舟的声音停下来以后,风也短暂地弱了。

许知春坐在他对面。

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

梁川首先开口:“水密门关闭以后,船体情况如何?”

程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倾斜速度下降。”他说,“水没有继续进入中央舱。”

“上层乘客呢?”

“十一分钟内完成主要疏散。”

“具体人数。”

“八十六人。”

“包括船员?”

“包括。”

“下层十七名被困者呢?”

“没有生还。”

梁川的手指停在记录本上。

“你后来是否尝试从其他位置进入?”

“尝试过。”

“几次?”

“两次。”

“结果?”

“维修通道已经坍塌,尾部舱口被钢架压住。第二次进入时发生二次倾覆,我被安全绳拖出。”

“许向衡的遗体在哪里找到?”

“三层左舷,水密门内侧。”

“距离门多远?”

“不到一米。”

“戒指呢?”

程砚舟看向桌上的照片。

“事故当晚就在我身上。”

“为什么没有立即登记?”

“登记了。”

“原始记录在哪里?”

“不知道。”

“最终移交单上为什么被涂掉?”

“邵海崇说,戒指不进入家属移交程序。”

“理由?”

“如果交给家属,就要解释许向衡什么时候、在哪里将它交给我。”

“他不希望家属知道许向衡参与封舱决定?”

“嗯。”

梁川问:“你同意了?”

程砚舟沉默很久。

“没有。”

“那为什么戒指最后仍在你手里?”

“我把它放进证物袋。第二天,它出现在我的个人柜里。”

“谁放的?”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再上交?”

“上交过一次。”

“以后呢?”

程砚舟低下眼。

“以后没有。”

许知春终于开口。

“你去了我家。”

程砚舟看向他。

“事故后第十六天,你把手机、钥匙和表带送给我母亲。”

“嗯。”

“戒指就在你身上?”

“在。”

“为什么不给她?”

“我拿不出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许知春盯着他。

“你可以把其他遗物放在桌上,可以对我母亲说对不起,却拿不出一枚戒指?”

程砚舟没有辩解。

“因为看到戒指,她就会问你在哪里见到我哥哥。”许知春说,“你就必须告诉她,你关上了那扇门。”

“是。”

“所以你逃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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