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逃了。”
“是。”
承认得太干脆。
许知春反而说不出准备好的质问。
他想过程砚舟会寻找理由。
调查组施压。
邵海崇阻止。
事故现场太混乱。
任何理由都可以让隐瞒显得没有那么卑劣。
可程砚舟只是说:
“是。”
许知春笑了一声。
那声音没有任何笑意。
“你替他决定了八年。”
“我知道。”
“你让我母亲以为他死前一直在等救援。”
“我知道。”
“你让我以为,他最后给我打电话,是因为害怕,或者想说遗言。”
程砚舟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紧。
“我不知道那通电话说什么。”
“可你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程砚舟看着他。
“因为你们会问,那十七个人是不是他决定牺牲的。”
“难道不是?”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程砚舟没有否认。
许知春声音发紧。
“他让你切断钢索。他知道门后有人。他选择关门。”
“是。”
“所以那十七个人的死,也有他的责任。”
“有。”
许知春的脸色更白。
梁川看了程砚舟一眼,像是想阻止他继续。
程砚舟却没有停。
“也有我的责任。”
他说。
“有指挥中心的责任,有船体设计和检修问题的责任,有让船出航的人的责任。”
“你现在是在替他分担?”
“不是。”
“那是什么?”
“事实。”
许知春撑着桌面站起来。
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响声。
“你说他让你切,所以你就切了。”
程砚舟抬头看着他。
“是。”
“如果他让你杀一个人救十个人,你也会听?”
“我不是因为他让我切才切。”
“你刚才明明说——”
“他让我切,是事实。”
程砚舟声音仍旧平静。
“我决定切,也是事实。”
“有什么区别?”
“命令不能替执行的人免责。”
许知春的呼吸停了一下。
“所以你承认,是你做出的选择。”
“我承认。”
“不是我哥哥逼你。”
“不是。”
“不是事故逼你。”
“不是。”
“你明明可以不切。”
“可以。”
“那你为什么切?”
“因为如果不切,船会继续倾覆。”
“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
许知春死死盯着他。
“你不确定?”
“没有人能确定。”
程砚舟说。
“当时只能判断,门不关,中央舱会进水,船体倾覆速度会加快。至于能不能多撑一分钟,能不能先救出几个人,没有人知道。”
“所以你拿十七个人的命赌了。”
“是。”
“赌赢了吗?”
程砚舟沉默。
许知春眼底泛起一层红。
“上面八十六个人活了,所以算赢了吗?”
“不能这么算。”
“那应该怎么算?”
“没法算。”
程砚舟看着他。
“活下来的人不是答案,死去的人也不是数字。”
许知春忽然抬起手。
拳头最终没有落在程砚舟脸上。
停在半空。
他的手在发抖。
程砚舟没有躲。
梁川站起来,却没有立刻阻止。
许知春的拳头缓慢松开。
“我哥知道门后的人没有选择吗?”
“知道。”
“他有没有问他们?”
“没有时间。”
“所以没有。”
“没有。”
“他们恨过他吗?”
程砚舟的呼吸出现了极轻的一顿。
“门关上前,有人骂他。”
“骂什么?”
“我不记得。”
“你记得。”
“许知春。”
“说。”
程砚舟低下眼。
“有人问他,凭什么。”
许知春站在那里。
这三个字像从八年前的门后重新传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一些人的生命可以被用来换另一些人的生命。
凭什么由一个工程师和一个潜水员,在不到一分钟里决定。
凭什么活下来的人可以用“多数”解释死去的人。
没有答案。
所谓正确选择,不过是后来者根据结果贴上的标签。
在那扇门关上以前,没有人知道它究竟能不能救下上层的人。
只有十七个人确定会被留在里面。
许知春慢慢坐回椅子。
“他怕吗?”他问。
声音忽然低了。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许向衡。”许知春说,“门关上的时候,他怕不怕?”
“怕。”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手在抖。”
“他后悔吗?”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叫你别切?”
“没有。”
“门关上以后呢?”
程砚舟的脸色微微变化。
“我听不见他说话。”
“他有没有敲门?”
很久以后,程砚舟回答:
“有。”
许知春闭上眼。
哥哥最后也在拍门。
哪怕是他自己要求关上的。
哪怕他知道那是唯一可能阻止船体继续倾覆的办法。
真正被黑暗和江水包围时,人的身体仍然会本能地求生。
勇敢没有让许向衡不再恐惧。
选择也没有让他停止后悔。
这反而使他重新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
不是事故报告里的英雄。
不是许知春记忆中永远正确的哥哥。
只是一个在最后一分钟做出决定,又在门后害怕死亡的普通人。
许知春睁开眼。
“如果再来一次呢?”
梁川看向他。
程砚舟没有说话。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人。”许知春说,“你已经知道门后的人会怎么死,也知道自己会活成现在这样。”
“许知春,够了。”梁川说。
许知春没有理会。
“你还会切吗?”
会议室里只剩下录音设备运转的轻响。
程砚舟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或许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每一个雨夜。
每一次惊醒。
每一次重新回到江中。
如果那天没有切断钢索。
如果再等十秒。
如果先拉出那个女人。
如果自己留在门里。
答案可以有无数种。
事实却只有一种。
“会。”
程砚舟说。
许知春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程砚舟没有移开视线。
“我还是会切。”
他说。
“但我不会再让他们把是谁要求、为什么切、门后有谁,全部从记录里删掉。”
“这有什么区别?”
“对死去的人没有。”
“那就是没有区别。”
“对活着的人有。”
许知春笑了。
“你是说真相?”
“是。”
“真相能让他们活吗?”
“不能。”
“能让我哥少背一点责任?”
“不能。”
“能让你变成无辜的人?”
“不能。”
“那你为什么现在肯说?”
程砚舟看着桌上的戒指照片。
“因为你已经找到柜子了。”
“所以被逼到没有办法?”
“因为我发现,不说也没有保护任何人。”
许知春的手停在照片边缘。
程砚舟继续说:
“许向衡的名字没有被保护。他只是被写成一个没有参与决定的遇难者。”
“那不是保护吗?”
“不是。”
“至少没有人恨他。”
“也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程砚舟声音很轻。
“把一个人的错误和选择全部擦掉,不是保护他。”
许知春抬起头。
“你现在承认他有错了?”
“他不该拖到最后才决定。”
“什么意思?”
程砚舟没有继续。
那一瞬间,许知春捕捉到了比封舱更早的东西。
“他之前就知道船有问题?”
梁川立刻问。
程砚舟闭上嘴。
“你刚才说他拖到最后。”许知春盯着他,“拖什么?”
“我不知道。”
“是谁告诉你的?”
“他没有说完整。”
“说了什么?”
“笔录先到这里。”
程砚舟站起来。
梁川按住录音设备。
“还没有结束。”
“我能确认的已经说完了。”
“许向衡是否在事故前知道船体故障?”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提到检修报告?”
“不记得。”
“程砚舟。”
“我说了,不记得。”
梁川看了他很久。
最终关闭录音。
红灯熄灭。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松动。
外面传来刑警接电话的声音。
几分钟后,梁川被叫到走廊。
房间里只剩下许知春和程砚舟。
两个人隔着一张落满灰尘的长桌。
谁也没有先说话。
许知春低头拿起戒指照片。
“他让你把戒指还给我。”
“嗯。”
“你没有。”
“嗯。”
“你欠我一次。”
程砚舟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完整录音。”
“警方正在鉴定。”
“还有你知道的所有事。”
“我没有义务——”
“不是义务。”
许知春打断他。
“是条件。”
“什么条件?”
“我不公开你刚才的陈述,不在鉴定结果出来前报道封舱细节,也不把我哥写成替十七个人决定生死的英雄。”
程砚舟眉头微皱。
“换什么?”
“你带我去最后检修船坞。”
“不能去。”
“地图上标了那里。”
“所以更不能去。”
“匿名人希望我去,你也认为那里可能藏着水密门。”
“警察会查。”
“等他们走完程序,船坞已经拆了。”
“你想让我帮你闯进去?”
“不是闯。”
许知春看着他。
“合作。”
程砚舟几乎没有犹豫。
“不可能。”
“你可以拒绝。”
许知春将照片重新放回桌面。
“然后我自己去。”
“你会死。”
“你不是说那和你无关?”
程砚舟的脸色沉下来。
“货车已经证明,对方会利用你。”
“也证明他了解你。”
“所以离我远一点。”
“来不及了。”
许知春说。
“他已经把我放到你面前。”
两人对视。
程砚舟左臂上的纱布再次渗出血。
白色布料边缘慢慢浮出一小片暗红。
许知春看见了。
没有提醒。
“你可以继续一个人查。”他说,“继续接电话,去水库,救每一个被推到你面前的人。”
“你也是被推过来的。”
“对。”
“那你为什么不走?”
许知春沉默片刻。
“因为门后是我哥哥。”
这句话落下后,程砚舟没有再立刻拒绝。
走廊外,梁川的声音突然提高。
“你确定?”
电话另一端的人说了什么。
梁川快步走回会议室,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技术科初步鉴定出来了。”
许知春站起身。
“录音是剪辑的?”
“是。”
“‘切断它’的位置被提前了?”
“有明显拼接痕迹。”
程砚舟没有表现出意外。
梁川看向他。
“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匿名存储卡里的音频不是从警方保存的任何一份副本中提取的。”
许知春皱眉。
“什么意思?”
“警方卷宗里总共有三份通讯录音。邵海崇提交过一份,事故调查组保存一份,物证库留存一份。三份在同一个位置都有六秒钟缺失。”
“缺失什么?”
梁川看向程砚舟。
“许向衡说话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匿名音频虽然经过剪辑,但那句‘别回来’是完整来源。”梁川说,“说明寄件人手里还有一份没有被删改过的录音。”
程砚舟眼神骤然沉下去。
“副本四。”他说。
“什么?”
“我铁柜里的磁带标签。”
梁川立刻反应过来。
“你那份录音也缺了六秒?”
“我拿到时已经缺了。”
“标签是谁写的?”
“邵海崇。”
许知春看向他。
“所以至少还有一份副本一、二或者原始母带。”
梁川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
是一条现场信息。
梁川低头看完,脸色彻底变了。
“最后检修船坞出事了。”
“什么事?”许知春问。
“拆迁队刚才发现,有人提前切断了船坞底部的支撑结构。”
程砚舟站起来。
“有人受伤吗?”
“暂时没有。”
“水密门呢?”
梁川抬头。
“仓库里找到一个与‘澜江号’结构图尺寸一致的门框。”
“门板?”
“没有。”
许知春与程砚舟同时沉默。
匿名地图的第三个标记。
最后检修船坞。
东仓埋着被切割的船体。
真正的水密门却不在那里。
手机在梁川手中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一张转发来的现场照片。
灰暗的船坞仓库内,弧形门框倾斜地靠在墙边。金属上喷着一串已经褪色的白色编号。
**D3-L-17。**
门框中央空空如也。
本该封住十七个人的门,不见了。
照片下方,有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写了三个字。
不是用粉笔。
是用暗红色的液体。
**切断它。**
程砚舟盯着照片。
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许知春站在他身侧。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不再是调查者与被怀疑的人。
也不是死者家属与救援人员。
而是两个被同一段声音困在八年前的人。
门已经被人重新打开。
门板不知去向。
完整录音仍在某个人手中。
而那个人正等着他们继续向前。
许知春低声问:
“现在还不合作吗?”
程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远处江面传来一声低沉汽笛。
很久以后,他说:
“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