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救援站位于新旧城区交界处。
建筑已经停用多年,主楼外墙褪成灰白色,门窗大多被木板封死。院子里停着两艘废弃的橙色救援艇,船体上的编号被雨水和阳光侵蚀得模糊不清。
后门没有锁。
许知春推门进去。
走廊里有消毒水和潮湿灰尘混合的气味。
墙上挂着救援流程图、旧水域地图和已经褪色的安全标语。一排照片被拆走,只留下深浅不一的方形痕迹。
二楼传来水流声。
许知春沿楼梯上去。
程砚舟站在尽头的盥洗室里。
左臂固定带已经摘下,纱布被他自己拆开一半。他单手拧着水龙头,试图清洗伤口附近沾到的血。
医生明明说过不能碰水。
许知春靠在门边。
“你是不是只要看不见血,就觉得伤好了?”
程砚舟动作停住。
他没有回头。
“贺祁告诉你的?”
“我自己找到的。”
“他给了你地址。”
“你可以去问他。”
程砚舟关掉水龙头。
“出去。”
“你每次都只会说这个。”
“因为你每次都不该出现。”
许知春走进盥洗室。
洗手池上放着剪刀、医用胶带和一卷新纱布。程砚舟左臂的伤口缝合线清晰可见,边缘已经轻微肿起。
“纱布湿了。”许知春说。
“我会换。”
“你一只手怎么换?”
“和你无关。”
“坐下。”
程砚舟看了他一眼。
“你来照顾伤员?”
“不是。”
“那来做什么?”
许知春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警方没有允许他拍摄戒指。
这张是十八岁生日那天的旧照,他回家后从废弃邮箱里找到的云端备份。照片中,两个银灰色戒指并排放在纸盒里。
内壁刻字清晰。
XH。
ZC。
他把照片放在洗手池边缘。
程砚舟低下眼。
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认识吗?”许知春问。
“不认识。”
“警方打开了最下层抽屉。”
程砚舟没有说话。
“戒指上刻着ZC。”许知春说,“是我的。”
“那就拿回去。”
“你为什么没有交给我母亲?”
“登记时漏了。”
“不是漏了。”
许知春拿出自己手写的记录。
“你的纸上写着,物品属于许向衡,本人确认。”
程砚舟的右手缓慢收紧。
“他说那枚戒指属于他?”
“嗯。”
“什么时候说的?”
“事故当晚。”
“在哪里?”
“船上。”
“他当时清醒?”
程砚舟不回答。
许知春向前一步。
“你们说过话。”
“救援过程中会和被困人员沟通。”
“他说了什么?”
“记不清。”
“你连十七个人中谁敲门最久都记得,会不记得他的话?”
程砚舟抬起眼。
“你不是来问戒指的。”
“我是来问,你究竟隐瞒了多少。”
“警方会告诉你。”
“警方不知道。”
“那就等他们查。”
“他们不知道我哥哥说话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你为什么把戒指锁八年,也不知道你每次听到他的名字为什么会停顿。”
“所以你觉得你知道?”
“我知道你在撒谎。”
程砚舟将拆下的旧纱布扔进垃圾桶。
“问完了吗?”
“没有。”
“我不回答。”
“那我就一直问。”
“随你。”
他拿起新纱布,准备重新包扎。
因为只有一只手能用,纱布刚绕过手臂便滑落下来。
许知春伸手接住。
程砚舟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放开。”
“伤口裂了。”
“我自己会处理。”
“你不会。”
“许知春。”
“昨天你替我挡车,今天我替你缠纱布,不算欠人情。”
“我没有让你还。”
“我也没有让你救。”
程砚舟的手指僵了一下。
许知春趁机抽回纱布。
“坐下。”
“你——”
“你可以拒绝回答,但先别把自己弄进医院。”
程砚舟看了他很久。
最终坐在盥洗室门边的长椅上。
许知春替他清理伤口周围。
动作不算熟练,却比程砚舟单手处理要好。棉签碰到缝线边缘时,程砚舟的手臂肌肉明显绷紧,却没有出声。
“疼就说。”许知春道。
“不疼。”
“你对疼痛的定义也很宽泛。”
“比你的道德边界窄一点。”
许知春手上的动作停住。
“还记得翻柜子的事?”
“我没有失忆。”
“我以为你更在意戒指。”
“都在意。”
“那你报警。”
“现在报警,警察会先问你怎么找到这里。”
“我自己找到的。”
“梁川不会信。”
“我也不信。”
程砚舟低头看着他的手。
许知春的掌心同样缠着纱布,动作稍大,伤口便会牵扯疼痛。可他像完全没有察觉,只低头认真绕着绷带。
“你的手。”程砚舟说。
“死不了。”
“别学我说话。”
“你也知道这句话不好听?”
程砚舟不再出声。
纱布绕完最后一圈。
许知春用胶带固定。
“好了。”
程砚舟抬起手臂看了一眼。
“太紧。”
“忍着。”
“会影响血液循环。”
许知春只好重新拆开一点。
两人离得很近。
程砚舟身上有很淡的药味,还有旧救援站长年不散的潮气。许知春能看见他下颌边缘细小的伤口,也能看见眼下因为缺乏睡眠留下的青色。
这个人几乎从未真正休息。
像只要闭上眼,八年前的船就会重新沉一次。
包扎完成后,许知春没有立刻退开。
“戒指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捡到的。”
“在哪里?”
“三层左舷。”
“具体位置?”
“通道。”
“记录里写的是水密门外侧。”
“差不多。”
“你当时遇见我哥哥,他还可以说话。”
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把戒指掉在地上,你捡起来,问是不是他的?”
“嗯。”
“就这样?”
“就这样。”
“他为什么让你保管?”
“没有让我保管。”
“那你为什么写本人确认?”
“他确认戒指是他的。”
“然后你拿走了?”
“救援人员会暂存妨碍行动的物品。”
“戒指挂在脖子上,怎么妨碍行动?”
程砚舟眼神微变。
许知春捕捉到了。
“你知道它挂在脖子上。”
“猜的。”
“红绳是谁的?”
“什么?”
“和戒指放在一起的红绳,上面有血。”
程砚舟神情完全沉下来。
“警方让你看了?”
“看了。”
“DNA还没有结果。”
“所以你知道有血。”
短暂的沉默后,程砚舟站起来。
“你该走了。”
许知春挡在门口。
“红绳属于谁?”
“不知道。”
“戒指原本系在黑绳上。红绳为什么和它放在一起?”
“混进来的。”
“你把两个东西锁在同一个盒子里八年,会不知道?”
“许知春,让开。”
“你见过是谁摘下戒指。”
程砚舟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这是他在铁柜前亲口说过的话。
许知春没有忘。
“是我哥哥自己摘的,对不对?”
程砚舟看着他。
“那时他还活着。”
“让开。”
“他为什么摘下来?”
“我不知道。”
“是怕妨碍救援,还是准备让你转交?”
“我说不知道。”
“他有没有提到我?”
程砚舟的手按在门框上。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因为没有。”
“那他为什么把刻着我名字的戒指交给你?”
“没有交给我。”
“你的记录写着本人确认,戒指却不在正式遗物袋里,而是在你最下层的抽屉里。”
许知春声音越来越紧。
“如果只是捡到,你会按流程交出去。如果是遗漏,后来也有八年可以补交。你没有,是因为它不是普通遗物。”
“你想多了。”
“那你看着我说。”
程砚舟看着他。
“戒指是我捡到的。”
许知春忽然抓住他的衣领。
动作太快,牵动了两个人的伤口。
程砚舟左臂猛地一颤,却没有反抗。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
许知春盯着他的眼睛。
“我哥哥死了八年。你见过他,听过他说话,拿着他最后带在身上的东西,却一次都没有告诉我们。”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他那时候还活着!”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事故后活过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
许知春声音骤然提高。
空荡走廊将他的声音一层层送远。
“调查报告只写最后确认位置,救援记录只写通讯中断。你们每个人都说现场混乱,都说记不清,都让我接受他死在那里。”
“他确实死在那里。”
“可他死之前见过你!”
程砚舟的身体僵住。
许知春抓着他衣领的手在发抖。
“他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他说。
这句话出口以后,所有愤怒像是突然失去支撑。
剩下的只有某种近乎**的痛苦。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许知春声音低下来。
“八年了。我连他最后想告诉我什么都不知道。”
程砚舟看着他。
眼底那些封闭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瞬。
“也许没有什么重要的。”他说。
“你凭什么替他决定?”
“我没有。”
“你有。”
许知春收紧手指。
“只要你继续不说,你就在替他决定我该知道什么。”
“有些话——”
“别再说有些话只会让活着的人再死一次。”
许知春打断他。
“那是我的事。”
“不是。”
程砚舟声音很轻。
“你听见以后,就不只是你的事。”
“什么意思?”
“许向衡不是只和你有关。”
“可我是他弟弟。”
“所以呢?”
程砚舟忽然抬手,握住许知春抓着自己衣领的手。
没有用力推开。
只是将那只手慢慢拉下来。
“你以为他最后还在想着怎么当一个好哥哥吗?”
许知春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程砚舟闭了闭眼。
像是在压住某个已经到了喉咙口的答案。
“他当时是船体工程师。”他说,“船上有一百多个人。”
“这和戒指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程砚舟。”
许知春再次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没有愤怒。
只有逼近真相时近乎绝望的坚持。
“告诉我,那枚戒指究竟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程砚舟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阴沉。
废弃救援站后的江面看不见,只能听见风穿过走廊,吹动墙上的旧地图。
纸张不断拍打墙面。
像水下有人一遍遍拍门。
许知春等待着。
许久以后,程砚舟终于开口。
“不是捡的。”
声音很低。
许知春的呼吸停住。
“也不是从遗体上取下来的。”
程砚舟看向他。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回避,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误解的余地。
“事故当晚,九点四十五分。”
他说。
“你哥哥还活着。”
许知春的手指慢慢蜷起。
“他把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
“然后呢?”
“亲手交给了我。”
走廊尽头,一扇没有关严的窗被风猛地推开。
窗框撞上墙壁。
发出一声巨响。
许知春却没有回头。
他只看着程砚舟。
“他为什么给你?”
程砚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许知春忽然想起匿名录音里那句被杂音掩盖的话。
别回来。
想起程砚舟在夜惊中喊出的命令。
切断它。
也想起戒指记录上的时间。
九点四十五分。
两分钟以后,“澜江号”发出最后一次完整求救信号。
九点四十七分。
许知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们当时已经知道门会关。”
程砚舟没有回答。
“他把戒指给你,不是让你保管。”
许知春盯着他。
“是让你带出去。”
程砚舟的右手缓慢握紧。
“他知道自己出不来了,对不对?”
沉默。
“程砚舟。”
许知春向前一步。
“那根钢索——”
走廊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梁川带着两名刑警出现在楼梯口。
“都别动!”
声音在空荡的救援站里炸开。
程砚舟转过头。
许知春却仍旧站在他面前。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临时手机。
手机中没有匿名录音原件。
但他早已将那十七秒背得一字不差。
“切断它。”
许知春低声复述。
程砚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天晚上,是你说的。”
梁川已经走到近前。
“许知春,停下。”
许知春像没有听见。
“你拿着我哥哥交给你的戒指,离开水密门。”
“别问了。”程砚舟说。
“然后你切断钢索。”
“许知春。”
“为什么?”
程砚舟看着他。
脸上所有防线仿佛在那一刻全部耗尽。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
旧地图从墙上脱落一角。
程砚舟低下眼。
隔了八年,他终于给出第一个完整的答案。
“因为那是你哥哥让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