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许知春抵达市公安局。
手机尚未归还。
梁川给他的临时机只能拨打电话和收发短信,所有应用都经过限制。手机里只有三个预存号码。
梁川。
夏岑。
母亲。
程砚舟不在其中。
辨认室与之前做笔录的房间不同。
桌面铺着白色无菌布,墙角安装了摄像机。梁川和一名物证人员站在桌边,面前放着三个透明证物袋。
许知春进门后,目光立刻落在最小的那个袋子上。
里面是一枚戒指。
银灰色。
表面布满细密划痕,其中一侧有明显撞击变形,圆环不再完整。戒指上缠着半截已经发黑的细绳,绳结收得很紧。
许知春停在桌前。
没有立刻去碰。
“先看外观。”物证人员说,“不要触摸证物袋。”
许知春低下头。
戒指的样式极其普通。
没有宝石,没有花纹,只有内壁隐约可见一排很浅的刻字。
物证人员翻转证物袋。
字母朝向他。
**ZC。**
许知春看了很久。
“认识吗?”梁川问。
“认识。”
“属于谁?”
“我哥哥。”
“依据?”
“我十八岁时,他买过一对戒指。里面分别刻着我和他的名字缩写。”
“ZC是谁?”
“知春。”
梁川看了他一眼。
“所以这是你的?”
“不知道。”
“刻着你的名字。”
“但戒指在我哥哥那里。”
“你戴过吗?”
“几天。”
“后来交给他?”
“对。”
物证人员继续问:“能否确认是同一枚,而非相同款式?”
“戒指外侧有一道斜划痕。”
许知春指向证物袋。
“我戴的时候在篮球架上刮的。当时觉得太丑,还用砂纸磨过,划痕旁边应该有一块颜色更浅。”
物证人员调整灯光。
果然,戒指侧面存在一小片不自然的磨损。
“可以确认。”许知春说。
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桌上第二个证物袋装着一张折叠的纸。
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明显水渍。
梁川没有立刻打开。
“戒指是在铁柜最下层抽屉里发现的。”他说,“单独装在密封盒中。与它放在一起的还有这张记录。”
物证人员展开纸张。
上面是程砚舟的字迹。
日期为事故发生后的第六天。
内容只有几行。
**物品:金属圆环一枚。**
**地点:三层左舷水密门外侧。**
**所属人:许向衡。**
**状态:本人确认。**
许知春盯着最后四个字。
“本人确认。”
他说。
梁川没有出声。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事故第六天,我哥哥已经死了。”
“这张纸记录的可能是发现物品的日期,不是确认日期。”
“那他什么时候确认的?”
梁川沉默。
许知春抬起眼。
“你们问过程砚舟?”
“问过。”
“他说什么?”
“拒绝解释。”
“他承认字是自己写的?”
“承认。”
“承认我哥哥本人确认?”
“他说记录属实。”
许知春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缓慢收紧。
不是突然袭来的愤怒。
更像一个持续八年的结,一寸一寸勒进身体。
程砚舟见过许向衡。
不是隔着浑浊的江水摸到遗体。
不是在打捞结束后辨认物品。
是在许向衡仍然能够“本人确认”的时候。
他们说过话。
许向衡知道戒指在程砚舟手里。
甚至可能是亲手交给他的。
“为什么没有交还家属?”许知春问。
“移交单上原本登记过戒指,后来被涂掉。”梁川说,“笔迹鉴定显示,涂改人不是程砚舟。”
“是谁?”
“还在比对。”
“邵海崇?”
“不能确定。”
“戒指为什么在程砚舟手里?”
“他说暂时保管。”
“暂时保管了八年?”
梁川没有回答。
桌上第三个证物袋里是一小段红色编织绳。
与戒指上的黑绳不同。
红绳中间打着一个很复杂的结,末端缠有已经氧化的铜丝。
许知春不认识。
“这是什么?”
“同一密封盒里发现的。”物证人员说,“暂时不能确定与戒指的关联。”
“上面有生物痕迹吗?”
“有血液残留,年代较久,正在进行DNA检测。”
“谁的血?”
“结果没出来。”
许知春看着红绳。
程砚舟在铁柜前曾说,他见过戒指是谁摘下来的。
如果戒指原本挂在许向衡脖子上,绳子被割断,可能会沾上血。
可戒指现在缠着的是黑绳。
红绳属于谁?
为什么与戒指放在一起?
“还有别的东西吗?”
“抽屉里还有一枚损坏的通讯耳机、一张存储卡和一份没有签字的情况说明。”梁川说,“正在做技术处理,暂时不能给你看。”
“情况说明是谁写的?”
“程砚舟。”
“内容?”
“与救援流程有关。”
“我要看。”
“现在不行。”
“我是家属。”
“里面涉及其他遇难者和救援人员。”
“也涉及我哥哥。”
“等程序完成。”
许知春笑了一声。
“又要等。”
“这一次至少证据不会消失。”
“你能保证?”
梁川看着他。
“我会。”
许知春低头看向戒指。
透明袋中的金属已经失去原本光泽。
它比记忆里更小。
十八岁的许知春戴着它时嫌硌手,嫌同学问,嫌许向衡选礼物的眼光俗气。
于是随手摘下来。
像丢掉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东西。
许向衡却带着它登上了“澜江号”。
事故发生时,它可能贴在他的胸口。
随着倾斜的船舱不断碰撞。
直到他将它交给另一个人。
“我母亲能看吗?”许知春问。
“可以安排第二次辨认。”
“先别通知她。”
“为什么?”
“DNA结果出来以前,不要让她看红绳。”
梁川点头。
许知春转身准备离开。
“你去哪里?”梁川问。
“回家。”
“不要去找程砚舟。”
许知春停住。
“他在哪里?”
“你不知道更安全。”
“所以你认为我会去找他。”
“会。”
“那你最好别让我知道地址。”
梁川走到门边,挡住出口。
“昨天的货车不是普通威胁。技术部门查到,你收到照片时,发送设备就在医院周边两公里内。对方在看着你们。”
“我知道。”
“知道还去?”
“他已经知道程砚舟在哪里。”
“什么意思?”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程砚舟,警方的保护位置可能早已暴露。”
梁川眼神一沉。
“你有证据?”
“没有。”
“那就不要用猜测干扰布控。”
“宋卫国为什么不信警察?”
“他说不出具体名字。”
“也可能是不敢说。”
“许知春。”
梁川压低声音。
“不要把每个沉默都解释成阴谋。”
“那你不要把每个沉默都解释成程序。”
两个人对视片刻。
最后,梁川侧身让开。
“有人会跟着你。”
“随便。”
“发现异常,立刻打电话。”
许知春走出辨认室。
到了走廊尽头,他停下来。
临时手机里没有程砚舟的号码。
但他记得贺祁修船铺名片上的数字。
第三位是七。
末尾是三六二。
他试着输入。
第一次拨错,是空号。
第二次接通。
“喂?”
贺祁的声音很疲惫。
许知春站在楼梯间。
“程砚舟在哪里?”
电话那头安静一瞬。
“你谁?”
“许知春。”
“听出来了。故意问的。”
“我需要见他。”
“不行。”
“警方把戒指给我看了。”
贺祁没有说话。
“你知道戒指?”
“不知道。”
“你停顿了。”
“昨晚没睡,反应慢。”
“程砚舟告诉过你什么?”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地址。”
“不给。”
“我会自己找。”
“你找不到。”
“他受伤以后不能住普通酒店,需要换药,离医院不能太远。警方又不会把他送到公开宾馆,最可能是救援队以前的安全屋或者私人住所。”
“你推理能力这么强,自己推吧。”
“南河路旧职工宿舍?”
贺祁没有反应。
“不是。”许知春继续说,“那里已经暴露。北郊也不安全。你在澜江还有住所吗?”
“许记者,你是不是对跟踪伤员有什么特殊爱好?”
“戒指的记录上写着‘本人确认’。”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贺祁。”
许知春声音低下来。
“我哥哥活着的时候,把戒指交给了他。”
很久以后,贺祁叹了一口气。
“你现在去,只会逼他。”
“我需要答案。”
“他不欠你所有答案。”
“他保管了八年。”
“所以呢?”
“所以他知道我会来问。”
“他不是在等你。”
贺祁说。
“有些人留着一样东西,不是为了等失主来拿。”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提醒自己欠着。”
电话被挂断。
许知春站在楼梯间。
几秒后,临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地址。
**滨江路旧救援站,后门。**
紧接着又来一条。
**别说是我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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