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火趁风势 第3章 第 3 章

穿过试剑台所在的山腰云境，再往上，便是凌霄仙山真正的核心地界。

石阶不再是单调的温玉铺就，两侧开始出现雕云刻鹤的白玉栏杆，栏下生着只在仙山深处才有的灵草瑶花，花瓣泛着淡淡的莹光，香气清浅绵长，吸一口便让人神清气爽。

云雾在这里变得更加厚重，如流水般在脚边缠绕，偶尔有灵鹤舒展白羽从云间掠过，长鸣一声，清越直上九霄。

许攸沿着石阶继续向上，布衣上沾染的山间晨露微凉，却丝毫不影响他沉稳的脚步。

自试剑台那一道青光冲天之后，四周注视着他的目光已然彻底变了。

不再是轻蔑与嘲讽，而是敬畏、好奇、探究，还有几分藏在深处的忌惮。

沿途遇见的修士，无论出身大宗还是小派，无论修为高深还是浅薄，见到他走来，都会下意识地侧身避让，原本喧闹的谈话会骤然安静，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不再起眼的青逍剑上，再也无人敢轻言半句不屑。

试剑台上那一幕，早已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如风吹云卷般传遍了半山腰以上的所有区域。

“无门无派的凡人少年...”

“一剑引动试剑石极致青光！”

“先天剑心，万古难遇....！”

这三句话，成了此刻凌霄仙山内最轰动的传言。

有人说他是上古隐世宗门的关门弟子，故意扮作凡人历练；有人说他是某位飞升仙君的转世之身，前来寻找前世遗落的神兵；也有人暗自揣测，他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青逍剑，绝非凡品，其来历恐怕比凌霄仙门的镇山之宝还要惊人。

流言纷飞，许攸却一概置之不理。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不与人攀谈，不与人对视，不接受任何试探性的问候，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山顶主会场走去。

他的世界依旧简单——脚下的路，腰间的剑，以及心底那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的牵引。

青逍剑比之前更加安静，却也更加滚烫。

剑鞘深处的震颤不再是急促的躁动，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期盼的共鸣，仿佛在靠近一位阔别万古的故人，每靠近一步，那份灵魂深处的相连便清晰一分。

许攸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牵引着青逍剑的存在，就在前方那片云雾缭绕的云巅之上，就在比武大会的主会场之中。

他不知道那是一柄剑，还是一个人。

但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得到答案。

又向上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石阶终于走到尽头。

眼前云雾骤然散开，一片壮阔到极致的景象，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

凌霄仙门比武大会主会场，终于到了。

整座会场悬浮于云海之巅，以九天陨铁与万年温玉混合铸就，方圆足足千丈，地面上镌刻着连绵不绝的上古云纹与聚灵法阵，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态，在纹路间缓缓流淌，泛着淡淡的莹光。会场中央是一座高达百丈的巨大擂台，名为凌霄主台，是最终决战之地，而四周则是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观礼席，足以容纳数万人同时观礼。

此刻，观礼席上早已坐满了人。

来自天下各大仙门、魔道世家、上古遗族、凡世王朝的贵客与修士齐聚于此，衣袂缤纷，灵光流转，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每一个席位上都坐着举足轻重的人物，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期待与凝重。

高台之上，最中心的位置，是凌霄仙门的长老席。

七位白发如雪、气息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端坐其上，周身仙气缭绕，目光如炬，扫视着全场。他们是凌霄仙门的定海神针，是活了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老怪物，寻常时候连山门都不出，唯有这百年一度的比武大典，才会一同现身。

而在长老席下方，单独设立了一处极为显眼的观礼位。

那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方白玉石台，台上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是许攸在山脚下云门边缘，远远望见的那个人。

此刻终于得以看清全貌。

少年身形挺拔如松，身姿清瘦却不显单薄，一身素白长袍纤尘不染，衣袂边缘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正是凌霄仙门嫡传弟子的象征。他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清冷俊美，眉目如画，却没有半分女气，反而自带一股高山仰止的疏离与威严。

他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右手自然垂落，指尖轻轻按在腰间一柄长剑之上。

那剑剑身暗沉，呈墨色，剑鞘之上缠绕着细密如血脉般的暗红色暗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却透着一股沉如山岳、凶煞内敛的恐怖威压。仅仅是静静悬在腰间，便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凝滞，周遭数丈之内，竟无一人敢靠近。

那便是血冥剑。

凌霄仙门镇山之宝，上古传承神兵，无数修士闻之色变的绝世凶兵。

而握着这柄剑的少年，便是陆常。

凌霄仙门千年一遇的第一天骄，自幼被七大太上长老亲自教导，修为深不可测，剑技通天彻地，从出生起便站在所有同龄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是整个仙门公认的未来支柱。

许攸的目光，在看见那道白衣身影的刹那，微微顿住。

没有缘由，没有道理。

心底莫名一跳。

腰间的青逍剑，在这一刻，骤然发出一声清鸣。

不是躁动，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近乎欢喜、近乎释然的长鸣。清亮、悠远、通透，穿透了会场的喧嚣，直直地朝着高台之上的白衣少年而去。

同一瞬间。

高台上，陆常垂着的眼眸，缓缓抬起。

他的目光自高处落下，穿过人山人海，穿过缭绕云雾，穿过无数道望向他的敬畏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会场入口处那道布衣身影上。

四目相对。

一瞬，天地俱静。

风停了。

云静了。

会场内鼎沸的人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许攸望着那双眼睛。

清冷，深邃，平静无波，却又像藏着万古寒潭，望不穿，探不透，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疏离，那是常年居于云端、被万人仰望才会有的眼神。

可偏偏，在那双清冷的眼底深处，他看见了一丝极淡、极隐秘的震动。

陆常也在望着许攸。

眼前的少年布衣尘霜，孤身一人，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耀眼的灵光，没有仙门弟子的飘逸气度，站在人群之中，平凡得近乎黯淡。可偏偏，那一双眼睛干净得不像话，澄澈、通透、坚定，像山巅不化的冰雪，像雨后初晴的长空，不染半点尘埃。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对方腰间那柄剑。

青逍。

在他目光落下的刹那，他指尖下的血冥剑，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

这不是第一次。

早在半山腰试剑台青光冲天之时，血冥剑便已经出现过异动。可那一次，只是轻微的震颤，转瞬即逝。而这一次，当青逍剑真正出现在视线之中，当两道剑意相隔不过百丈遥遥相对时，血冥剑的震颤，几乎要挣脱他的掌控，直接跃鞘而出。

那不是战意。

不是杀心。

不是臣服。

是重逢。

是跨越了万古岁月、破碎了时空阻隔、历经无数轮回等待，终于再一次相见的悸动。

陆常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修行十六年，从三岁握剑起，便与血冥剑形影不离。这柄上古凶兵桀骜不驯，威压万剑，除了他之外，从不与任何人、任何剑产生共鸣。即便是面对其他宗门的神兵利器，血冥剑也只有冷漠的压制，从无半分异样。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血冥剑会对一柄来历不明的清剑，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

他更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他那颗早已修炼得坚如磐石的心，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会场之内，无数人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高台上那位天之骄子身上，随即顺着他的视线，缓缓转向会场入口处的布衣少年。

两道身影，一上一下，一白衣一布衣，一天骄一凡影。

两道剑意，一沉浑一清澈，一霸道一纯净。

尚未交手，尚未说话，甚至尚未走近，便已经形成了一股让天地变色的无形对峙。

“那……那就是试剑台上引动青光的许攸？”

“难怪……难怪连血冥剑都有反应！”

“你们感觉到了吗？两柄剑……在共鸣！”

“先天剑心对上上古血冥，这简直是宿命相逢！”

低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压抑，都要激动。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这一场初见，注定要成为本届比武大会最深刻的印记。

许攸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注视，更不习惯心底这股莫名的悸动。那道白衣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远比江湖上所有的刀光剑影都要强烈，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来自剑与剑之间的本能牵引，让他有些无措，只能选择避开。

他抬脚，缓缓走入会场，朝着参赛者等候区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孤直。

高台上，陆常的目光，却没有收回。

他依旧望着那道布衣背影，清冷的眼底，情绪翻涌。

先天剑心，青逍清鸣，凡影独行，一剑惊仙。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身边，一位凌霄仙门的内门长老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躬身问道：“常儿，怎么了？那散修有何不妥？”

陆常沉默片刻，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他很强。”

仅仅三个字。

却让那位见多识广的长老脸色骤然一变。

能让陆常亲口说出“很强”二字，这天下年轻一辈，找不出第二人。

长老抬头，再次望向许攸的背影，眼神彻底变了。

而陆常不再说话，只是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血冥剑鞘。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等待，像是在确认，像是在为一场注定到来的对决，默默蓄力。

青逍在鞘中轻鸣。

血冥在掌心低应。

双剑虽未相见，剑意早已相逢。

许攸走到参赛者等候区的角落，寻了一处无人的青石坐下。

这里是所有参赛弟子集中等候抽签与比试的地方，此刻四周早已坐满了人。有青云宗、天剑峰、流云宗等各大名门的骄子，也有来自各地的散修强者，人人气息沉稳，眼神锐利，都是一路闯过初试的顶尖人物。

可当许攸坐下的瞬间，周围数丈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坐在一起交谈的修士，纷纷下意识地挪开位置，不敢与他靠近。

先前试剑台的青光，加上刚才高台上陆常与他的隔空对望，早已让许攸成为了全场最不能招惹的存在。没有人愿意在正式比试之前，与这样一个神秘莫测、剑心通天的人物为敌。

许攸对此毫不在意。

他盘膝坐好，将青逍剑轻轻横放在膝头，指尖缓缓拂过剑鞘。

剑身温热，传来清晰的震颤。

“是他，对不对？”

许攸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只有自己与青逍剑能听见。

剑鞘轻轻一震，像是在点头。

许攸闭上眼。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高台上那道白衣身影，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睛，以及那柄暗沉如铁、暗纹如血的长剑。

原来如此。

原来你日夜不停的牵引，从来不是为了某一处秘境，某一段记忆，某一件宝物。

而是为了另一个人，另一柄剑。

为了一场跨越万古，注定重逢的宿命。

许攸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澄澈。

他不再迷茫，不再疑惑，不再彷徨。

他来凌霄仙山的目的，已经清晰无比。

不是为了扬名，不是为了仙缘，不是为了天下第一。

而是为了完成青逍剑的执念，为了直面那道白衣身影，为了在擂台上，与那柄名为血冥的剑，真正地，相见一次。

就在这时，会场中央，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骤然响起，传遍全场。

是凌霄仙门大长老，主持本届比武大会的主事人。

“百年一度，凌霄仙门比武大会，正式开典！”

“所有参赛者，即刻前往中央抽签台，抽取首轮对战名次！”

声音落下，全场沸腾。

等候区内，所有参赛修士纷纷起身，整理衣饰，握紧佩剑，眼神中充满了紧张与期待。

十年磨一剑，只为今朝名。

这是他们证明自己，踏上仙途巅峰的唯一机会。

许攸也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布衣上的灰尘，握紧膝头的青逍剑，将其重新佩回腰间。

剑安静下来，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他抬眼，再一次望向高台。

陆常依旧立在那里，目光恰好再次望来。

这一次，许攸没有避开。

两道目光，隔着人山人海，再次在空中相遇。

没有敌意，没有轻蔑，没有敬畏。

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的、宿命般的对视。

风卷云海，衣袂翻飞。

青逍轻鸣，血冥暗震。

云巅之上，初遇已成过往。

真正的龙争虎斗，真正的宿命对决，即将从这一纸签文，正式拉开序幕。

许攸抬脚，朝着中央抽签台走去。

布衣身影，一步步走入人群中心，走入万众瞩目之中。

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凡世风尘仆仆走来的少年，将会在这座云巅会场之上，掀起一场怎样的惊涛骇浪。

没有人知道，青逍与血冥的相遇，将会改写整个三界的修行格局。

他们只知道。

从这场云巅初遇开始。

一个传奇，正式诞生。

一届仙门大会，注定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