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凌霄仙山外门的云障,便算是真正踏入了仙门地界。
天地间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可以触摸,化作淡淡的白雾萦绕在山间,吸一口都觉得灵台一清,凡世带来的疲惫与尘霜,都被这股清润之气涤荡了大半。
许攸沿着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温玉石阶一路向上,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沉稳而坚定。
石阶由千年暖玉打磨,触手生凉,灵气顺着足尖缓缓渗入体内,温顺地汇入四肢百骸。寻常修士踏上此处,多半会因灵气激荡而心神浮动,可他却心如止水,仿佛周身流转的仙气不过是寻常山风。
他自小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从死人堆里滚过,从绝境里闯过,一颗心早已被磨砺得坚不可摧。
世间冷暖、人心险恶、刀光剑影、虚情假意,他见得太多,早已练就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旁人的目光,或轻视,或不屑,对他而言,不过是耳边风,吹过便散,留不下半点痕迹。
此刻山路间往来的修士渐多,大多是各宗门的弟子与慕名而来的散修。他们或身着锦袍,或身披道衣,腰间佩剑灵光流转,举手投足间带着修行者独有的飘逸与傲气。
偶尔有人御剑从空中掠过,留下一道灵光,引得下方一片艳羡之声。
许攸独行其间,布衣尘霜,身形清瘦,与周遭格格不入。
“你看那个人,穿着粗布衣裳,也敢来参加仙门大会?”
“怕是哪个山村里出来的凡人,想来撞撞仙缘罢了。”
“仙凡有别,他连引气入体都未必做到,上去也是丢人。”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守山弟子赶下来。”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许攸恍若未闻。
他的心思,自始至终都在腰间那柄剑上。
青逍。
自踏入仙山范围,这柄陪伴他十余年的旧剑便始终微微发烫,剑鞘深处藏着一缕极细、极轻的震颤,像一颗沉睡了万古的心,正随着他步步登高,缓缓苏醒。许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被岁月磨出的浅痕,心底一片安定。
他不求名次,不求荣光,不求仙门接纳,不求旁人认可。
他只是来寻找一个答案。
青逍剑日夜不停的牵引,究竟是为了什么?
山路蜿蜒,行至半山腰,一座悬空搭建的石台豁然出现在眼前。
石台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质地坚硬,纹理古朴,边缘刻着上古流传下来的云纹,能自行稳固天地灵气。
石台正中央,立着一块丈许高的灰白巨石,石身斑驳,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厚重,正是仙门用来检验修士根基与剑心的——试剑石。
而那石台四周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来自三山五岳的修士、散修、宗门传人齐聚于此,人声嘈杂,灵气交错,却始终以试剑石为中心,空出一片规整的圆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看似普通的巨石之上。
石台正前方,摆着两张青石案几。
两位凌霄仙门内门执事端坐其上,一左一右,面色淡漠,手中各执一本厚厚的名册,负责登记过关者的姓名与出身。
他们见多了怀揣仙缘梦的凡人,也见多了滥竽充数的散修,眼神里早已没了多余的情绪,只剩机械般的审视与倦怠。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百年一度的例行公事。
“下一个。”
左侧执事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一名身着锦袍的少年快步上前,面色紧张中带着几分期待。他出身一个三流小宗门,自幼苦修,好不容易才得到前来参加比武大会的机会,是整个宗门的希望。少年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腰间剑柄,猛地拔剑出鞘。
剑光一闪,灵气四溢。
虽然不算顶尖,却也算得上根基扎实。
他将剑身轻轻抵在试剑石上,片刻之后,试剑石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光芒缓缓攀升,最终停留在石身中段的位置。
“合格,入册。”执事提笔记录,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锦袍少年如释重负,长长松了口气,面露喜色,对着执事躬身一礼,快步退到一旁。
接下来接连几人依次上前。
有人灵光黯淡,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直接被执事冷声拒绝,一脸垂头丧气地离开;有人灵光中等,勉强过关,便已是欣喜若狂;也有一两名出身大宗门的弟子,拔剑便引动灵光直冲顶端,引来周遭一片惊叹与艳羡。
轮到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流云宗弟子时,试剑石更是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几乎要映亮半座山台,周遭顿时响起一片惊羡之声。
“不愧是流云宗的内门弟子,根基果然扎实!”
“这等灵光,怕是能直接杀入前百之列了!”
青袍弟子收剑而立,面露傲然,目光扫过人群,无意间瞥见角落里布衣朴素的许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昂首挺胸,转身离去。
在他眼中,许攸这样的凡人,连与自己并肩站立的资格都没有。
许攸依旧站在人群最外侧,安静地看着台上的一切。
他看着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垂头丧气,有人故作镇定,有人张扬得意。仙门的规矩,与凡世江湖并无本质不同——强者立足,弱者退场,只是披上了一层“清修”“正道”的外衣,便显得体面许多。
世间大道,殊途同归,终究逃不过“强弱”二字。
很快,台前的人越来越少。
终于,轮到了许攸。
周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了过来。
原本嘈杂的石台四周,竟莫名安静了一瞬。
随即,低低的嗤笑声与议论声便忍不住冒了出来。
“居然真的是那个凡人?”
“他也敢上前试剑?我看连一丝灵光都亮不起来。”
“别是上来丢人现眼的吧,一身布衣,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耳中格外刺耳。
负责登记的两名执事也抬了抬眼,上下打量了许攸一番,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眼前这个少年,衣着朴素,风尘仆仆,周身没有半点灵气流转,看上去与凡俗农夫毫无区别,与周围这些意气风发的修士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左侧执事语气冷淡,带着几分不耐:“报上姓名,出身。”
“许攸。”
他声音清淡,没有多余的修饰,“无门无派,凡世而来。”
“无门无派?”执事皱得眉更紧,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既无宗门引荐,又无法力根基,可知试剑石不合格者,立刻逐出仙山,永世不得再入?”
“知道。”许攸平静点头。
执事见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倒也有了几分微不可查的讶异,却也没再多言,挥了挥手:“拔剑,触石。”
许攸缓缓上前。
布衣拂过墨玉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站在试剑石前,抬头望去,这块传说能辨剑心、测根基的巨石表面粗糙,纹路斑驳,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厚。台下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嘲讽,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期待。
他没有在意。
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落在腰间剑柄上。
这一刻,周遭的嗤笑与议论莫名低了几分。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明明眼前的少年衣着朴素、气质孤冷,却让石台四周的空气,莫名沉了一瞬。连那两名原本心不在焉的执事,都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他们隐隐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似乎并不一般。
许攸指尖微用力,缓缓拔剑。
“铮——”
一声清鸣,轻而不弱,脆而不锐。
不是凡铁碰撞的刺耳声响,而是如空山新雨落石,如深涧寒泉击玉,清亮悠远,一瞬间压过了台上台下所有的杂音。
青逍剑缓缓出鞘一寸,莹白的剑身泛着一层极淡、极净的青光,不耀眼,不张扬,却像一缕穿透乌云的月光,瞬间照亮了整片石台。
没有磅礴灵气,没有炫目灵光,只有一股极致干净,纯粹,悠远的剑意,顺着剑身缓缓散开。
那剑意不侵人不伤人,不凌厉也不霸道,却像天地初开的第一缕风,澄澈得不染半分尘埃。
石台四周原本躁动的灵气,在这缕剑意散开的瞬间,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温顺地朝着许攸周身汇聚而来。
台下众人脸上的嘲讽骤然僵住。
那两名执事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修行百年,见过无数法器神兵,感受过无数天骄剑意,却从未有过这般感受。
这不是凡剑所有的气息。
这也不该是凡心所拥有的剑意。
这是……先天剑心。
是传说中,万古难遇的先天剑心!
许攸手腕微送,青逍剑的剑刃,轻轻点在试剑石的表面。
没有用力,没有催动灵气,只是最简单的一触。
下一瞬——
轰!
原本灰白沉寂的试剑石,骤然爆发出一团莹然青光!
青光不烈,却澄澈通透,像万里无云的晴空,像山巅终年不化的冰雪,像九天之上最干净的一缕云气。
光芒顺着试剑石的纹路节节攀升,速度之快,几乎超出所有人的视线捕捉。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不过瞬息之间,青光便直冲试剑石顶端,毫无停滞,毫无衰减!
“嗡——!!!”
试剑石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颤,整个墨玉石台都随之轻轻晃动。青光冲天而起,穿透半山腰的云雾,直上云霄,竟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纤细却清晰的青色光柱,惊动了整座凌霄仙山!
山上各处,无数正在修炼、议事、观景的修士与长老,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青光吸引,纷纷侧目,面露震惊。
“这是……试剑石发出的光芒?”
“如此纯粹的青光,何等恐怖的剑心!”
“此子究竟是谁?!”
石台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道冲天青光,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先前嘲讽的、轻视的、不屑的、冷眼旁观的,此刻尽数化为震惊与骇然。
他们见过试剑石发光,见过灵光冲天,却从未见过如此干净、如此纯粹、如此惊天动地的青光!
这哪里是普通散修?
这分明是隐世的绝世传人!
左侧执事手指颤抖,指着试剑石,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是……先天剑心……万古难遇的先天剑心……”
另一名执事更是脸色发白,握着笔的手不停颤抖,名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再也写不下去。
凌霄仙门立山千年,试剑石见证过无数天骄俊杰,却从未有一人,能引动如此澄澈、如此纯粹、如此极致的青光!
许攸却神色平静。
他看着试剑石上流转不息的青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青逍剑在他指尖轻轻一颤,青光缓缓收敛,试剑石上的光芒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层淡淡的莹光,久久不散。
他缓缓收剑,青逍剑归鞘,清鸣散去,一切恢复平静。
“可过?”
许攸开口,声音依旧清淡,带着一点凡世风尘的沙哑,却在此刻,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两名执事如梦初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他们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从座位上起身,对着许攸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
“可过!前辈……请上山,前往主会场签到!”
一声“前辈”,道尽了所有敬畏。
许攸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迈步,沿着温玉石阶,继续向上走去。
布衣身影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云雾缭绕的石阶尽头。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看不见,石台四周才轰然炸开,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山林。
“刚才那道青光……是真的吗?”
“先天剑心!那是传说中的先天剑心啊!整个仙门千年都未必能出一个!”
“他到底是谁?凡世怎么可能走出这样的人物?”
“此届比武大会……我们到底是在见证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崛起?”
惊叹,敬畏,疑惑,忌惮……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石台四周。
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许攸”这个名字,注定要在凌霄仙山,掀起一场惊天巨浪。
而此刻,凌霄仙山之巅,一座隐在云海中的观景台上。
白衣少年凭栏而立,身姿如松,眉目清冷。
他恰好将半山腰试剑石前那道冲天青光,尽收眼底。
掌心之下,一柄暗沉如铁、隐带血色暗纹的长剑,毫无征兆地——
轻轻一颤。
陆常垂眸,望着指尖微微震颤的血冥剑,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波澜。
凡世而来,无门无派,先天剑心,青逍一剑。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有点意思。”
风穿过云海,拂过他的白衣。
两道宿命的身影,一上一下,一凡一仙,一青逍一血冥。
尚未相见,剑意已动。
云阶试剑,也不过是这场万古宿命的,小小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