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的日子,像瑶池的水,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灵汐渐渐成了天庭最闲适的神女。她不爱修炼,不喜宴饮,唯独对凡间那些零碎物件起了兴致。这日,她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蒙尘的旧屉,在凌霄殿偏角的回廊下,就着暖阳翻捡起来。
“青瑶姐姐,你看这个!”灵汐举起一枚小巧的青铜铃铛,铃舌早已锈死,却仍能看出上面细密繁复的云纹,“这花纹真好看,像不像归墟外面的黑雾?”
青瑶正在一旁煮茶,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盏外。
“灵汐!”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休要胡言!那等地界,岂是你能提及的?”
灵汐愣了一下,手中的铃铛停在半空。她看着青瑶骤然冷下来的脸色,有些委屈地扁扁嘴:“我只是说花纹像嘛……青瑶姐姐凶什么。”
青瑶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放下茶盏,温声道:“是我不好。只是那归墟乃禁地,污浊不堪,莫要再提。来,喝茶。”
灵汐“哦”了一声,把铃铛随手扔回匣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吃起来。她没再说话,可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那匣子里的铃铛瞟。
天帝昊天恰在此时巡经此处,见状驻足。
“灵汐道友,这是在寻宝?”昊天笑着走近,试图缓和方才凝滞的气氛。
灵汐见是昊天,眼睛亮了亮,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小声嘟囔:“算不上宝,都是些破烂。青瑶姐姐说,那是污浊之地的东西,不吉利。”
昊天心中一痛,面上却不显,只道:“青瑶道友说得是。此物虽旧,却是上古遗珍,自有其晦气。道友还是莫要触碰为好。”
他走到灵汐面前,随意扫了一眼那匣中之物。除了铃铛,还有几块残玉、半截焦木,皆是凡物,或是低阶仙材,并无奇特之处。
可就在他视线移开的刹那,灵汐却从匣底拈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碎片。
那是一小片尚未完全褪色的莲瓣化石,色泽暗沉,触手冰凉。
灵汐捏着那碎片,对着阳光看了许久。阳光透过石片,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斑驳的光影。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这石头里,会不会困着什么东西?”
昊天心头狂跳,强自镇定道:“不过是顽石罢了,能困住什么?”
“可是……”灵汐歪着头,眼神有些迷离,“我看着它,总觉得心里闷闷的。好像……好像有个声音在哭。”
青瑶脸色煞白,正要出言阻止,却见昊天抬手制止了她。
昊天凝视着灵汐,看着她眼中那抹不属于“无忧神女”的哀伤。他知道,那是记忆被强行抹除后,灵魂深处残留的本能反应。就像伤口愈合后的疤痕,即便忘了疼,摸上去仍是硬的。
“或许,”昊天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那不是哭声。只是风穿过石缝的声音。”
“风声……”灵汐重复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化石,“那这风,吹了多少年了?”
“很久了。”昊天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声音飘忽,“久到连吹拂它的神,都忘了自己为何要吹。”
灵汐不再说话。她将那莲瓣碎片紧紧攥在手心,很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昊天以为她会害怕,会扔掉。
可灵汐没有。
她只是低下头,将碎片小心翼翼地贴在心口,仿佛在安抚一个看不见的伤口。良久,她抬起头,脸上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不管它啦!陛下,今晚瑶池有灯会,你要不要来看我们放河灯?”
昊天怔了怔,随即笑道:“好。朕定来。”
灵汐欢快地跑了,赤脚踩在玉砖上,哒哒作响。
昊天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匣子里的旧物。
他忽然明白,寂渊尊神并没有赢。
他抹去了她的记忆,却抹不掉她灵魂的质地。
那朵莲花,即便被种在了新的土壤里,根茎深处,依旧连着那片黑暗的淤泥。
是夜,瑶池。
万千河灯顺流而下,宛如星河倒泻。
灵汐蹲在水边,将自己的那盏莲花灯轻轻推入水中。
火光摇曳,映照着她清澈的眸子。
她看着那盏灯越漂越远,直至融入万千灯火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她忽然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调子很古老,很陌生,不成章法,却莫名让人心头发酸。
昊天站在高台上,听着那不成调的歌谣,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他知道,那是归墟的风声。
也是寂渊尊神,在无尽的黑暗里,独自吹了万年的曲。
而灵汐,即便忘了词,忘了曲,忘了唱歌的人。
她的灵魂,却依然记得那个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