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的灯会,持续了七日。
那七日里,九霄天庭流光溢彩,仙乐阵阵。万千神女放逐河灯,许下心愿,唯有灵汐,每日只是坐在水边,看着那盏早已消失在云海尽头的莲花灯,不言不语。
第七日,灯影稀疏,水面重归平静。
灵汐赤着脚,沿着瑶池边湿滑的玉石慢慢行走。晨雾未散,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她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只是在打发这漫长得无聊的时间。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在一丛枯败的芦苇根部,卡着一盏残破的灯。那灯不是神女们放的那种精致莲花灯,而是用最粗糙的枯枝和蕉叶扎成的,灯芯早已熄灭,灯身也被水泡得发了白,边缘还沾着几缕黑色的秽气。
灵汐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盏灯。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她猛地缩回手,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种感觉,很熟悉。
就像是……就像是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触碰过什么冰冷的东西。
“灵汐道友!”
一声疾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天帝昊天带着两名仙官匆匆赶来,脸色难看至极。他一眼就看到了灵汐手边那盏破灯,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别碰!”昊天厉声喝道,伸手便要去拂开那盏灯。
“等等!”灵汐却下意识地护住了那盏灯。
她抬起头,看着昊天,眼中满是困惑与一丝莫名的慌乱:“陛下,这灯……是谁放的?”
昊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仙侍乱丢的垃圾,污了瑶池圣水。来人,把它拿走烧了!”
一名仙官上前,刚要动手,那盏破灯却忽然无风自动。
灯芯处,一缕微弱的金灰色火苗,幽幽地亮了起来。
那火苗很小,很暗,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灵汐死死地盯着那缕火苗,瞳孔剧烈收缩。
她看到了。
在那火苗跳动的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玄黑神袍,独自坐在无尽黑暗中的背影。
“寂……”
她下意识地吐出一个字,却又卡在喉咙里。
她不知道这名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心口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又开始疼了。
“灵汐!”昊天见状,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灵汐的手腕,将她往后拉开,“别看!那是归墟漏出来的秽气,看久了会伤了你的道基!”
“归墟……”灵汐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眼神有些涣散,“又是归墟……”
她看着昊天,眼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崇拜与敬畏,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的质疑。
“陛下,你告诉我,这灯到底是谁的?”
“还有,为什么我一看到它,就想哭?”
昊天被她看得心头一颤,正要开口敷衍,那盏破灯却“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灯身迅速腐烂、消散,最终化作一撮黑色的粉末,融进了瑶池的水里。
灵汐怔怔地看着那撮粉末,手腕上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昊天刚才抓握的力道,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冷。
“灵汐道友,”昊天松开手,声音有些干涩,“那只是个意外。你忘了那日寂渊尊神说的话了吗?你是九霄的神女,与那些黑暗污浊的东西,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灵汐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是啊,毫无瓜葛。”
她站起身,赤脚踩在潮湿的玉砖上,不再看昊天,也不再看那片水面。
“陛下,我累了。我想回去休息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昊天颓然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那盏灯不是什么垃圾。
那是寂渊尊神留在三界唯一的信物。
是他在无尽孤寂中,折下枯枝,亲手扎成的灯。
是他在每一个想她的夜里,点燃的唯一一点光亮。
那灯,本该在归墟里燃烧,直到熄灭。
不知为何,竟漂到了这九霄瑶池。
“尊神……”昊天对着归墟的方向,苦涩地低语,“你连一盏灯,都舍不得给她吗?”
“还是说,你连这点念想,都要亲手掐灭?”
昊天不知道的是。
灵汐并没有回寝宫。
她一个人,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了凌霄殿最高的屋顶上。
她坐在屋脊上,看着下方那片万家灯火的九霄城。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满城的灯火,好刺眼。
刺眼得让她想吐。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那盏破灯的手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那是冷的。
冷得像冰。
也像那个人的心。
“寂渊……”
她再一次念出这个名字。
这一次,没有心痛,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茫然。
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一直在叫她。
可她醒来,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谁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