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谢晚辞总觉得,她们之间还有很多话没说。但叶瑾希今晚喝多了,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天的委屈,情绪积攒到今晚尽数爆发,她觉得,叶瑾希可能已经没有力气再多与她交流什么了。
所以她把那些话暂时收进心底,帮她撩了撩额前碎发,对方还是没有睁眼,但谢晚辞听到她薄唇微启,轻轻说了一声“晚安”。
“晚安。”谢晚辞凑到她耳边说。
谢晚辞在她旁边躺下,一只手臂搭在额头前,脑子里又开始回放叶瑾希质问她的场景,睡意全无。
一直都很骄傲的人,今晚锋芒收尽只剩破碎,好像都是她一手造就的。尽管药物副作用加重了情感淡漠,随着身体逐渐适应,她的痛感也渐渐回来了。
从前她短暂损失了爱人的能力,体会不到叶瑾希的忧伤,只用理性推演,叶瑾希应该不会因为她的离开太难过,因为以她对叶瑾希的了解,对方不会沉浸在情绪中。
但她却忘了,她让叶瑾希难过本身就是问题。
而且,她向来不希望有谁成为自己的软肋,她总是与人群相隔,不喜热闹,对永恒嗤之以鼻,对他人的亲密反感抵触,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情绪被人轻易牵动……那她应该怎么学会去爱叶瑾希。
也许成全她的光明,才是……
只是在这之前,谢晚辞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她和叶瑾希有着一样的执着,那便是极少后悔自己最初做的决定,对她来说,如果她承认自己后悔那么做,那就意味着她在承认自己冲动了,没有仔细思考。
她会觉得,即使这个决定本身让她产生悔意,事情已经发生,再去追忆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她认定自己的病是个定时炸弹,继续留在叶瑾希身边一天,都可能会威胁到她的安全。曾经,她从床上睁开眼睛,或许是频繁忘记吃药的原因,她竟然产生了伤人的念头。
她想用尖刀划破自己的皮肤,定定地看着自己自我伤害,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可以双腿一软倒进湖里,但在这个过程中,她想把另一个人一起拖下水。
或者,她想进入一辆车内做驾驶员,油门踩到底随意开,撞上各种障碍物直到没有了生命体征。
这些可怕的念头就这样出现在脑海,等恢复正常后再想起,她只是更加坚定,她的病是个定时炸弹,脑子里又浮现叶瑾希冷漠的神情,愈发自嘲,认定叶瑾希已然厌倦,这段感情再也走不下去了。
从她说出那句“那我走”以后,她时常会产生与叶瑾希有关的幻觉。
在醒来几秒后听到叶瑾希轻轻一句“我爱你”,环顾四周却是空无一人;昏昏欲睡时听到背后传来叶瑾希的声音,内容极度模糊,猛地回头,视线撞进一片白花花的墙;走进房间,却看到叶瑾希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高马尾梳得利落,却是好像随时都会消失的幻影模样,谢晚辞眨眨眼,她就真的消失了。
她愈发辨不清现实与幻觉,偶尔在走廊遇到叶瑾希,她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否真实存在。
那时候她只觉得,她这样的人,怎么去爱另一个人呢。那个人本可以和一个“正常人”在一起,过一个属于正常人的生活。
期末考试当天,她望向看叶瑾希的座位,下意识想看看她,却在真的回头后一时恍惚,当即才意识到,叶瑾希已经不在一号试室了。
回校看成绩那天,当她发现有一群人围着什么看时,她主动凑上去,对路过同学说了句“过一下”,因为她声音清冷又很有辨识度,周围的同学一下子都知道是她过来了。
他们那些人神情里有诧异,甚至是震惊,回过神后才有人第一个说:“哇学神你怎么来了,不用看啦肯定是年级第一。”
其他人纷纷附和。
而谢晚辞不动声色,只是道:“我……看一下别人的。”
不用她翻页,她就在年级排名第60找到了叶瑾希,这让谢晚辞放在成绩单上的手指一顿,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隐约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凝华成冰,但她看完后没有抬头去看别人的表情,就迈开步子离开了。
只差五名,她开学就可以不用跨班见她。
可惜,可惜。
临近寒假时,母亲从外地回来,谢晚辞以为她的第一句话应该是,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却不曾想她举起手机,手机屏幕亮在她眼前,对面的第一句,白色文字框显示着:阿姨,谢晚辞谈了个女的。
谢晚辞迅速扫了一眼对方的头像。
不认识。
没等她继续往下看,谢婉允就放下了手机,质问她:“我刚跟他理论半天,说得我越想越慌,你实话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谢晚辞轻声说。
谢婉允像是突然松了口气,下一秒又像一股怒火涌上胸腔,敲着虚拟键盘,嘴上还对谢晚辞说着:“假的就好,我看他就是在污蔑你,你怎么可能是同性恋?我们家没有这个基因!”
谢晚辞没有再回话。
但是否这份爱恋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
不……这都只是应付母亲,如果真的有一天她不得不承认,她不会否认自己对叶瑾希有爱,但她可能不会说叶瑾希也爱她。
正式寒假第一天,谢晚辞从梦中醒来,感到一阵压抑和沉重。梦里,天刚刚破晓,街道上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叶瑾希却在这时候,带着她漫无目的到处逛。
彼时谢晚辞双手环住她的腰,凑到她耳边,看着她侧脸对她说:“这条街,你以前来过么?”
“何止。为什么问这个?”叶瑾希带着车在这时候拐了个弯,抽空瞥了她一眼。
“你离我们家越来越远了,这条路我不认识。”
就听叶瑾希轻笑两声,“那我现在有两句话要说,第一句,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弄到别处去的,第二句,什么叫做,‘我们的家’?”
谢晚辞的本意是,无论是她家还是叶瑾希家,她们都已经在此刻离得很远,这条街,她不认识,小时候自己一个人出来,连手机导航都看不懂导致迷路,即使已经过去很多年,这段经历留给谢晚辞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
但她没有解释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只是顺着叶瑾希的话,继续说下去:“也许下辈子,我们真的会有一个家,只有你和我的。”
语音刚落,叶瑾希没忍住笑了,确认四面八方没有车辆后,转头看向还凑得离自己很近的谢晚辞,她以为,谢晚辞的情感淡漠虽让她感觉不到开心快乐,但谢晚辞依然会凭经验说情话。
所以她问:“为什么要等下辈子?”
谢晚辞却在这时候远离她,放下了环着她腰的手:“因为我们没有这辈子了。”
梦境在这一刻戛然而止,谢晚辞靠在了床头,独自承受梦与现实带来的巨大落差,让她心有余悸的,不是这个梦境本身,而是这个梦,是她的真实经历。
发生在她药物副作用加剧,情感淡漠的那段时间的某一个清晨。也许是那次的经历,直接导致了叶瑾希第一次背对着谢晚辞睡觉,第一次以身体接触确认她还存在。
叶瑾希生日那天,谢晚辞自己一个人想了很久,终究是没有发出提前输入好的那一句:不仅是生日,寒来暑往,希望你一直很快乐,岁岁平安。
哪怕没有我陪着你。这是她心里想的。
除夕,春节,手机里放着纯音乐,桌上的英语练习册摊开,谢晚辞却依然没有回过神。耳边都是细碎的声音,转瞬即逝,她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
她仍然能听到窗外烟花绽放的声音,这次她想发一条朋友圈,内容只有四个字:除夕快乐。
但她经过一阵考虑后,压抑了冲动,没有发。
自己说了那句“那我走”就把人家甩了,现在又暗戳戳祝对方过得好,像什么样子?把叶瑾希当什么呢?她问自己。春节同理。
她只顾着保证言行割裂,却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折断了叶瑾希的所有美好念想,导致了她这一次极度崩溃的确认,谢晚辞是否爱她。
过往历历在目,谢晚辞在叶瑾希旁边躺了很久。
她想不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叶瑾希的身边。她今晚接叶瑾希,是她们虽然已经分开,虽然谢晚辞以为叶瑾希已经厌倦,但谢晚辞还是想保护她。
对她来说,这不算越界。
她真的想不到,在杨清眼里,还有谁能和叶瑾希靠得这么近。
她在无意中,听到叶瑾希本人说,对于谢晚辞的离开,她很难过,她怀疑她不爱自己,那一刻,所有源于病症的关系妄想终于动摇,让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所以,那些冷淡,被抛弃的前兆,又是她自己的病在误导她,是吗。
她一步步靠近叶瑾希,脑子却还在想,自己这次回来,是不是又预兆着下一次分离。
叶瑾希说,她在折磨她,也困住了她自己。她承认自己无法反驳这句话,命中灵魂。
黑暗中,她凑近叶瑾希,闭上眼睛,鼻尖抵着鼻尖,没停留多久分开,轻声对那个人说:“如果我回来,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叶瑾希没有应声,好像真的睡着了。
压抑了许久的心情再次达到阈值,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响起了抽泣的声音,极度克制,克制到谢晚辞身体不住地抖。
像是怕吵醒身边的人,更怕她看到自己这幅样子,她走出了卧室,来到房间里距离叶瑾希最远的角落,一个人消化情绪。
可是我明明很爱你。
为什么我自以为是的成全,反倒成为刺向你的利刃?
她回到了房间,靠近床边,怔怔看着叶瑾希。
她听到自己说:“如果我回来,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那以后,如果你又有什么愿望,我都满足你,好吗?”
她在试探叶瑾希,如果她醒着,她会直面,如果她睡着了……那就,等以后的谢晚辞醒来吧。
谢晚辞站着等了很久,以为叶瑾希真的睡着之际,却听到对方哽咽着说:“那我现在有一个愿望。”
“我希望你不要再有事瞒我,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也希望,你下次一个人哭的时候,能允许我来见你。”
晚安,叶瑾希。
晚安,谢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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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