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嗡地响了一声,然后开始闪。江予笙站在门口等几秒后,眼睛才适应里面的暗。
陆樊肖跟在他后面进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很响。
“分头看。”江予笙说。
不是问句,陆樊肖没回答,往另一个方向走。
布料一匹一匹码在铁架子上,高的地方快顶到天花板。江予笙掏出手机,对着货架上的标签一张一张拍。棉布、麻布、丝绸……光是这一个仓库的存货,就够他数一下午的。
拍了十几张,他停下来喝水。然后他听到陆樊肖的脚步声,在仓库的另一头,停一下,走几步,再停一下。
很规律,像他在宿舍里收拾东西的声音。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永远有条不紊。
江予笙低头继续拍。
两个小时过去,他们在仓库中间碰上。江予笙靠在货架上休息,陆樊肖从对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两个人都没说话。
日光灯管又嗡地响了一声。
江予笙拧上水瓶盖,塞进背包,拿起手机继续往前走。经过陆樊肖的时候,他感觉到对方看了他一眼。
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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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江予笙站在门口,把拍好的照片一张一张发给江琴。
陆樊肖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路。
“你怎么回去?”江予笙问。
“有车。”
“哦。”
沉默。
手机震了一下,江琴回消息:“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
江予笙回了一个“好”,然后打开打车软件,最近的车在十二分钟外。
他站在门口等,陆樊肖也没走,站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两个人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十二分钟后,一辆车停在仓库门口。江予笙拉开车门,没有回头。
“走了。”
身后没有回应。
他上车,关门。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樊肖还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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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江予笙洗完澡出来,看到江念发来的一条消息:“姐说你今天去仓库了?累不累?”
他回:“还好。”
然后翻了翻消息列表,没有别人找他。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有虫子在叫,夏天的声音。
他想起今天在仓库里,陆樊肖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和在宿舍里一样。
两年,都是这样。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起这些,但睡不着。
陆樊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陈媛惜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他没说实话,他没吃。在仓库站了一下午,不饿,也不想吃。
他上楼,关门,把手机扔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高二那年分班,他和江予笙被分到同一个班,同一个宿舍。
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江予笙站在床铺前,朝他伸出手,笑着说:“你好,我叫江予笙。”
他没握,因为他想起开学那天在校门口看到的画面,江予笙推搡一位老人,老人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
母亲从小就教导他要尊老爱幼,他讨厌这样的人。
所以他不理他,但他有良好的家教,并没有表现出厌恶。一次,两次,三次,后来江予笙也不理他。
他们成了宿舍里最奇怪的两个人,同一个房间,同一张桌子,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
他注意到江予笙每天六点起床,不管有没有课。他注意到江予笙很少在食堂吃饭,总是打包带回宿舍。他注意到有时候江予笙的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一眼屏幕,然后挂掉。
他注意到江予笙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但那种笑很少见。
陆樊肖告诉自己,他只是在观察一个讨厌的人。
有时候他会觉得江予笙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可那个时候江予笙已经不理他了。
今天在仓库里,江予笙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宿舍里一样。两年来,江予笙用的洗衣液没换过。
他记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这天没有工作安排,陆樊肖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他看了三页书,打了两局游戏,翻了无数次手机。
通讯录里没有江予笙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他们又不需要联系。
他放下手机,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在想什么?一个两年没说过几句话的人,他居然想加他联系方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很蓝,阳光很烈。
他想起昨天在仓库门口,江予笙上车的时候说“走了”。他没回。不是没听到,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路上小心”?太熟了。
“明天见”?没有明天。
“嗯”?像在敷衍。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车开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从后视镜里,江予笙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多关于江予笙的事。
洗衣液的味道,六点起床的习惯,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记性好。
但他知道,他记不住别人的。
他只记得江予笙的,他感到了一丝不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