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风来 第4章 燕城的初秋

意识昏沉间，沈清猗又看到了那团浓稠到令人喘不过气的雾，它一寸寸地缠上来，裹住沈清猗，漫过她的头顶，钻入她的心脏。

她的意识在不断地下坠，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这窒息的痛感的绵延了多久，也许是一分，也许是一年，她分不清。

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沉沦，沉到深处，也许那里有母亲的温热。

在她胡乱找寻其间，她抓着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东西是温的，热的。她好像回到了母亲最初的怀抱，温暖到让人甘愿陷落。

她想，也许她已经触碰到了母亲，她开始尝试睁开眼睛。

先是无边浓稠的黑，而后光缓缓渗进来，不是太平间那种冷白的灯光，是书桌上的水晶台灯的暖黄，温润，沉醉。

“小姑娘，小姑娘......”旁边阿姨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阿姨的晃动起了作用，沈清猗猛地睁开眼睛。

是在高铁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右手边是神色紧张的阿姨。

看沈清猗终于醒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在她看到沈清猗安详的睡了一路时，她有多紧张，她真担心这个孩子。

沈清猗看像邻座的阿姨，意识昏沉，她记得这位阿姨，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回学校的时候遇到的，是个很热心朴实的阿姨，沈清猗嗓音沙哑“我没事，就是太困了”说罢，她低头看像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捏紧衣服下摆，听着如鼓点般跳动的心脏，她慢慢抬起手，慢慢转身，面向窗户阳光从指缝中流进来，窗外的榕树不断后退，一棵，又一棵，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却有几朵山茶状的白云点缀其间。

她知道。

这是去往燕城的高铁，九个小时，从榕安到燕城。

这是她十八岁的初秋，就读于燕城大学中文系，国庆假期结束后回学校的路上。

看着一棵又一棵后退的榕树，沈清猗的掌心又留下了新的月牙。

她记得在这趟高铁上，隔壁的阿姨给了她一颗橘子。

她记得大二的秋天的通选课，记得燕城的第一场雪，记得那场盛大的烟花，更记得太平间的痛苦。

一瞬间，那种锥心之痛再次席卷而来，她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先是手指颤抖，后来你整个人都带着颤意，紧接着，她又开始庆幸，她有感觉，能触碰到实物，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回来了，回到了18岁那年肆意的秋天，那些惨烈也许都可以规避，人生也许不会那么糟糕。

“小姑娘，你怎么了?怎么在发抖？”隔壁阿姨握住沈清猗的手臂，凉的吓人“是冷吗？我带了外套，你批一下？”

说着就用外套盖住了沈清猗。

沈清猗摇摇头，回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忽然，沈清猗的眼泪砸了下来，一颗又一颗。

没有声音，眼泪落在阿姨的外套上，涸开一小片深色的花瓣。

阿姨慌了，匆匆抽了几张纸巾，忙不迭的给沈清猗擦泪，却越擦越多。阿姨想探究原因，可沈清猗几欲张口，就是发不出声音，阿姨只能盲猜。

忽然，福至心灵，阿姨道“你是不是想家了？”

沈清猗看着她，点点头。

阿姨松了一口气，慢慢擦沈清猗的泪“哎，我当是什么事呢？这第一次离家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慢慢地，沈清猗的泪止住了，阿姨又道“燕城大学？”

沈清猗点头。

阿姨又道“好学校，我女儿也是燕城大学的学生，不过现在，现在......”

说着，阿姨眼眶泛红，摩挲了几下手臂才道“现在在国外读书，一年也回不来两趟。”

沈清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只能握住阿姨的手，以此给她一些安慰。

阿姨愣了一下，回握住她“没事，我就是有点想她，小姑娘你也要习惯，人生本就是由一场场盛大的离别组成的。”

沈清猗点头，在阿姨情绪平稳后，又靠在窗上，她想她母亲，想到痛楚。

她想给妈妈打电话，可她害怕，怕这一切是梦一场，怕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幻想一戳就破。

她拿出手机，手指按在母亲的头像上，一次次打开，又一次次按灭屏幕，她实在太害怕了。

她想，只要不到这平静，妈妈就会在榕安的家里，在阳台上晒太阳，在花园里跳舞。

她承载着记忆，她想要去改变一些东西，可是她又深刻的明白，时间倒流哪里会存在，这不过是一场梦，一场她逃避现实，规避痛苦的梦。

梦醒之后，太平间还会出现在眼前，那刺眼的灯光也不会消失。

可是她想，她太想要美好的一切，哪怕是在梦里，她也想去延续一些什么，万一，万一这不是梦，是平行世界呢？

于是沈清猗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不是意识，是真实存在的，所以的一切都是正在发生的，现在，是她真切的十八岁，是她人生肆意的开端。”

她抬手抚过脸颊，擦干泪水，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了些什么，嗓子恢复正常，他眼睛也亮了几分，她转身将外套递给旁边的阿姨，笑着道“谢谢阿姨”

沈清猗的笑容感染了阿姨，她从思念中抽离出来，透过沈清猗，看到了灿烂阳光的女儿，也笑着道“不客气。”

“嗯。”说着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两块糖，递给阿姨一颗，声音清脆“阿姨，给您，妈妈说吃糖可以让心情变好”

阿姨接过，笑声爽朗“是啊，你妈妈说着对。”

“嗯”沈清猗笑着将另一颗糖塞进嘴里。

甜的。

她含着那块糖，看着窗外。“妈妈，你看到了吗？我回来了，回到了我的18岁，回到了你还康健的时候，回到了......”

想着想着，沈清猗眼眶又红了，她不知道未来几何，不知道这既定的宿命究竟会不会善待那个善良的女子，可她想要，想到让那个善良的女子康健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员的声音再次响起。

“终点站到了，请......”

沈清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旁边的阿姨或许已经在上一站下车了，沈清猗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

绿色的，是妈妈给她买的，说是希望她可以像树一样，肆意生长，屹立不倒。

站台上，风很大，她理了理垂落的发丝，简单的扎了一个马尾。

走出车站，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零星的几颗星星缀着，缓慢的眨着，或许是在苏说什么，沈清猗没懂，她只是想起了大二那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的凉。

那年，她在燕城大学的博文楼里，遇到了陈穆清。

“陈穆清”沈清猗轻轻呢喃，心底的陈穆清好似听到了，急促的跳动了几下，忙不迭的给予回应。

沈清猗很轻的笑了一下，抚了抚胸口，继续往前走。

“嗡嗡嗡”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爸爸的电话，这次她没有手抖，很快接通了电话，如果忽略她攥紧手机而发白的手指，这一切确实是温馨的，“喂，爸爸。”

沈维桢听着女儿的声音，不自觉的露出笑容“嗯，你到了吗？”

“到了”

“记得拿好东西，不要总是丢三落四的。”妈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沈清猗刹那间就红了眼眶，她猛地掐了自己一下，疼的。“嘶”心里的大石也随着这声痛呼落了地。

沈维桢的声音一瞬间紧张起来，“怎么了？”

沈清猗咬咬嘴唇，尽力控制自己的声音，故作轻快道道“没事，刚刚不小心撞了一下。”

“做事不要毛毛躁躁的，要小心。”

妈妈的声音再次传来，从前沈清猗会觉得好唠叨，又是甚至有点烦这样无限重复的唠叨，但现在，她只觉得如同天籁。

“知道了，妈妈，爸爸。”

又闲聊了几句，沈清猗挂断了电话，吐出一口浊气，甩了甩头，继续前行。

车站外，出租车排成长队，她听从工作人员的指引走到了其中一辆的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坐进后座。

“去哪?”

“燕城大学。”

司机笑着道“好学校，前途无量啊。”

沈清猗道“嗯，谢谢。”

车进入主路，汇入车流，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并不陌生的城市，这座城市，不出意外的话，将承载她至少七年的记忆。

她想“这就是燕城，一座北方的城，一座会在冬天被白雪覆盖的城。”

二十分钟后，司机拐了一个弯，她看到了一栋楼，一栋陪她走过无数个日夜的楼。

一年后，她会在这栋楼的402教室里，见到拿着《诗经》的陈穆清。

车很快开过去，她回头，那栋楼已经隐没在夜里，沈清猗抬手抚上胸口，心里轻声道“你回来了吗？”

遗憾的是，这次没有任何回应。

沈清猗忽然想笑。“平行空间这种论说，亦真亦幻，随你沉沦，又偏要你清醒着煎熬。”

“到了”

“嗯，谢谢”沈清猗道谢，付钱下车。

“莎啦啦”十月初的燕城大学，银杏落了满地，风吹过，卷起满地寒凉，沙沙作响。

行李箱咕噜噜的滚过这条熟悉的林荫路，跟随者沈清猗一起，走向未知的旅程。

站在402前，沈清猗深呼吸几次，再缓缓推开门。

靠窗的桌子前，坐着一个扎着马尾，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正在整理东西，听见门的响动，抬起头来，笑着道“淼淼，你回来了。”

沈清猗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她看着现在的周砚，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无端心情变好。

透过她，沈清猗又看到了后来的周砚，意气风发，是整个燕城最为出色的民事律师之一。

“淼淼？”沈清猗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周砚满脸疑惑

“咳”沈清猗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自己的桌子旁，看着周砚道“没事，就是太困了，睡蒙了。”

“那你快收拾一下，快些洗漱好后上去睡觉，苏婉她们要明天才能回来。”

“好”沈清猗说着打开了台灯，暖黄色的，让人从中得以窥见温馨。

洗漱好之后，沈清猗坐在座位上，盯着这盏台灯，看了很久。

她想，她应该写些什么，让她的灵魂得到片刻的宁静。

“2015年10月6日，我回到了燕城大学，这或许是梦，也或许是平行时间，我我其实不甚清楚，但我想把这一生，重新走过。”

合上日记本，沈清猗又抬头看向那盏灯，关闭了那盏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床，躺下来。

“沈清猗，沈清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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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燕城的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