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爸,我爸怎么了”沈清猗的声音开始劈叉,手不自觉地捶打腿部,哭腔越来越浓“姑姑,我爸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您说话呀。”
沈清猗说着,竟有几分要跳起来的趋势。
姑姑沈禾看着因大嫂离去而急火攻心,失去意识,躺在病床的大哥,听着最爱的侄女濒临崩溃的声音,喉头堵住,几欲张口,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姑姑久久不语,沈清猗的心沉了又沉,最终归于死寂。
站在姑姑旁边的女儿刘子欣看到母亲的状态,擦了擦眼泪,接过电话,嗓音沙哑“姐姐,姐姐......你别担心,大舅没事,就是急火攻心晕过去了,医生说很快就会醒过来。”
“好”沈清猗的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虚无,缥缈。
刘子欣的泪流的更凶了,姐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崩溃泄露。
挂了电话,刘子欣全身都变得冰冷,开始发抖,她嘴唇动了动,尝试了几次终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猛地抱住沈禾“妈,妈,我怕,姐姐,姐姐她......”
沈禾依旧说不出来话,闻言只能一遍遍的拍着刘子欣的背,以此让她安心。
......
飞机上,沈清猗抬手擦了擦泪,将手机攥在手里。
站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再次跌坐下去。
“女士,需要帮助吗?”还是登机时的那个空乘,她脸上的忧色更深了。
沈清猗摇了摇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缓了几秒,再次站起来。
在空乘的帮助下,她把箱子从行李架上拿下来。
空乘满满的担忧“女士,你的手在抖。”
沈清猗顺着空乘的视线看向不断颤抖的手指,盯了那么两秒,将视线移到空乘的脸上,极力扯出一个“微笑”,还是没说话。
她向空乘点头致意,转身走出了机舱。
廊桥的尽头好像飘着一团浓稠的雾,张牙舞爪的像沈清猗扑过来。
沈清猗的无视似是激怒了它,它开始撕裂自己,一寸寸缠绕在沈清猗的身体上。
沈清猗呼吸急促了几分,片刻又归于沉寂,甚至有那么一瞬,沈清猗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已然消失。
“沈清猗,沈清猗,沈清猗......你看看我啊,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沈清猗,沈清猗......”
沈清猗脚步顿了顿,看向妄图钻进胸口的怪物,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不知过了多久,那团散发着腐烂味道的黑雾好似终于折腾累了,一阵刺眼的白光兜头倾泻下来。沈清猗得以喘息几息。
机场到大厅里,接站的人举着牌子,说着不知名的方言。
她略过人群,走到出租车上车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她“去哪?”
她说“榕安市第一医院。”
听到她的话,司机从后视镜和她对上眼神,大概是沈清猗看起来实在疲累急了,司机没再说什么,打表,开车,一气呵成。
上了高架,司机频频从后视镜看沈清猗,也许是怕沈清猗忽然想不开,拉开车门跳下去。
几次过后,见沈清猗只是望着窗外,便将心思全部放在开车上,车速明显提高了不少。
窗外,那团黑雾更浓稠了。从它裂变的缝隙里,沈清猗看见路边的榕树在一棵一棵往后退,从主干上上垂下的分支随着风摇摆,带来一丝潮湿的气息。
“嗡嗡嗡”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姑姑。
这次沈清猗接的很快,那边好似还愣了一下。
“喂?姑姑”
沈清猗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姑姑也感受到了刘子欣的冰冷,忙道“淼淼,你听我说,你爸爸没事,很快就能醒。你妈妈走的时候也不痛苦,她是睡着的时候走的......”
"嗯,好"沈清猗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沈禾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你别自责,你赶不回来,不是你的错,你妈妈不会怨你的。”
沈清猗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团黑雾,透过他的缝隙,看一棵后退的榕树,又一棵后退的榕树。
良久,沈清猗才极轻的嗯的一声。
但这一声,对沈禾来说足够了,血液开始回暖,她悄悄松了一口气,道:“你到了直接来,来......”沈禾咬了咬嘴唇,不知该怎么开口。
“太平间”倒是被沈清猗补全了。
沈禾身体晃了晃,扶住一旁的窗台才看看站住,哽咽更加明显“对,我们都在这”
"好"
沈清猗说罢,挂了电话,再次盯着那团黑雾,它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沈清猗看不真切,只感受到无数只手在撕裂她的神经,无数道声音要她去往黑暗乐园。
沈清猗不想理,不想管,只愿意静静盯着它的缝隙,窥见那仅剩的一点光明。
也许“太平间”刺激了司机的耳膜,沈清猗感受到了明显的推背感,那条缝隙大概也感觉到了,开始变细,变细,在变细,到最后闭合更浓烈的雾。
不知过了多久,车终于开到了医院门口。
沈清猗付钱,下车,穿过那一团黑雾,在必经的住院大楼前站定,她仰头看这栋大楼,那团雾忽然散了。
这栋楼她一年来了三次,仅仅三次。
从前她恐惧这座大楼,现在她希望走进这座大楼,可这座大楼不再愿意接纳她。
大楼的灯光刺的她眼睛生疼,她闭了闭眼,抬步走向这栋大楼的后方,那里坐落着一座座深灰色的楼,就像它的颜色一般,灰扑扑的,毫无生气。
迎面走来的护士,沈清猗曾见过她几次,看见沈清猗,她叹息一声,眼眶好像是红了,道“左手边那座,往下走,负一层。”
沈清猗点头“谢谢”
她跟着护士的指引走过去,推开门,闻到一股很刺鼻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让沈清猗的每个毛孔都开始变得潮湿。
冷白的灯光将地板照的发亮,沈清猗低头,看到了自己,憔悴,不堪。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她走到负一层,看见姑姑站在一间门前,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那件衣服,沈清猗记得,是她和妈妈一起挑的,送给姑姑的生日礼物。
看到沈清猗,沈禾连忙走过来,一把将沈清猗抱在怀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淼淼,你终于来了。”
沈清猗很轻的嗯了一声,过了大概三十秒,沈清猗才道“我妈呢?”
沈禾能感受到沈清猗的颤抖,眼泪流的更凶了,定了定神,才艰难开口“就在里面,你进去看看吧。”
“好”说着沈清猗退出了沈禾的怀抱,站在那扇门前,抬手落在门把手上,很抖,抖到使不上力气。
沈禾无声的哭泣,肩膀不断地颤抖,在刘子欣的搀扶下,挪到门前,握着沈清猗的手扭开了门把手。
“支呀”一声门开了。
门后很安静,静到让人心慌。
沈清猗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不是恐惧,不,是恐惧,只是恐惧的不是死亡的母亲,是母亲的死亡。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燕城。
母亲牵着她的手走在燕城的街头,跟她畅享未来,说以后会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会参加她的每一次签售会,参加她的婚礼,拥抱她的宝宝。
然而,这一切,都在今天化为泡影,那些曾经畅享的美好,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满心苦痛。
过了很久,沈清猗才走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冰冷,僵硬,和记忆中相差甚远。沈清猗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揭开母亲脸上的白布
沈清猗的眼眶终于不再干涩,一滴泪水滴在母亲的眼角,流进母亲的鬓角。沈清猗想伸手去擦,手臂却像是灌了铅,抬了几次也不得法门。
“淼淼,妈妈在这里,不哭。”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沈清猗猛地低头看向母亲的脸,又猛地扭头看向门边的姑姑,声音惊喜又苦痛“姑姑,你听见了吗?是我妈妈,我妈妈在说话,她说她在我身边.......”
沈清猗说罢,沈禾张了张嘴,“淼淼......”
沈清猗猛地冲到沈禾身边,摇晃她的双臂“姑姑,你听到了对不对,是我妈妈在说话。”
沈禾咬着嘴唇,抬起一只手捂着嘴唇,任由眼泪滑落。
沈清猗得不到回答,又拉住沈禾身侧的刘子欣“欣欣,你也听到了对不对?”
“对不对?”沈清猗眼神充满期望,死死的盯着刘子欣。期望她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这个答案终究不可能得到。
沈清猗又跑回母亲身边,抬手放在母亲的鼻下,喃喃道“冷的”
又去摸母亲的手臂,抚上母亲的手指“冰的,硬的......”
“不,不,不,这不对,我刚刚明明听到了,是母亲,是母亲的声音,我不会听错的。”
说着,沈清猗俯身抱住母亲的肩膀,想要拉她起来“妈,妈,你起来,你起来啊,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你还在我身边对不对,刚刚是你在说话对不对。”
“啊.......”
沈清猗状似疯魔,不断摇晃着母亲。
沈禾不知哪来的力气,几步跑到沈清猗身旁,制止她的动作,一边流泪一边道“淼淼,不要这样,不要......”
“啊不,不,不......”
“咚咚咚”
沈禾将沈清猗红肿的手握在手心“淼淼,不要这样......”
“淼淼”
沈维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清猗顿了一下,从沈禾怀里挣扎出来,跑到沈维桢面前,仰头看他,两个人的眼睛都肿的像核桃。
沈清猗急切道“爸,妈没走对不对,我刚刚真的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对不对,对......”
说着,沈清猗的身体软下去,沈维桢连忙接住,满是焦急“淼淼!淼淼!”
“欣欣,快叫医生”沈禾从地上踉跄着站起来。
刘子欣愣了一下,才从这场面中回过神来。
忙跑到外面
“医生、医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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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潮湿是母亲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