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没有建立屏障的精神图景,清澈见底的蓝色海水卷起沙滩上的细沙,一只湾鳄顺着海浪游上岸。日光柔和,照耀在海面上闪着金光,湾鳄四肢放松,把自己摊成一个鳄鱼饼趴在柔软的沙上。
整个精神世界完全敞开,无条件地接受方洄的到来。
方洄盘腿坐在湾鳄身边,伸出食指轻轻挠了挠它背部鳞甲,上面一条条伤痕随之愈合,湾鳄抬起后腿蹬了蹬,却怎么也无法把脚伸向背部给自己挠痒。
“别闹它,会很痒。”
这片精神域的主人的制止声出现在方洄脑海里,她嘴角扬起,手上动作却更快了。
湾鳄又蹬了蹬腿发现无济于事,连忙站起来爬走了。
“欸,怎么跑了?”
“说了让你别逗它。”
方洄站起来抖了抖裤子上的沙粒,沿着岸边一路走,偶尔看见露出来的裂缝便抬手一挥修复好受损的精神图景。
方洄问:“你怎么顶了齐再的名字?”
“这样最方便。”
“我想早点出去,你帮我一个忙……”
她经过礁石,话没说完,发现破裂处涌现灰色黏稠的液体,方洄一手无法修复,转而将两只手覆盖在裂痕上,注意力集中,礁石的伤口逐渐复原。
齐也沉默片刻,道出疑问,语气却是不相信:“精神力退化?”
“唔,大概不是,”方洄收回手,蹲在礁石上想了会儿,“有种被控制住的感觉。”
她招招手叫来湾鳄,通过它和齐也共通一段记忆,是指挥官和秘书官的对话,时间紧迫,她们没办法靠这种方式说太多。
方洄离开齐也的精神域前提醒她三个字:摄像机。
同样的,齐也回以她下一步的预告,还没等方洄问,她就给出了一个让人难以拒绝的理由:“做戏做全套。”
脱离精神域的瞬间,方洄的手被齐也反向一拧,关节错位的声音伴着方洄尖利的痛呼。她的脸顿时煞白,身体发抖,眼泪和汗水齐齐冒了出来。
项近泽的脸色也很难看,事发突然,他来不及阻止,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齐也提前答应的,原来真的只是做到“不让她死”。
“医疗部101医疗舱,我来之前就预约好了,报我名字就能用,不用排队。”齐也边说边打开门,微微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项近泽将方洄打横抱起,指责的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方洄的怒斥盖了过去:“齐再!我没杀就是没杀!你有没有良心!?”
齐也没有受响亮的控诉影响,她抿嘴露出恰到好处的笑,纵容这位囚犯释放她最后的怒火。
作为一个普通人,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活的异种,这样生生把人手肘折错位的景象对于子爵夫人来说,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她瞪大双眼打量“齐再”,觉得陌生又熟悉,她放在心尖上的宝贝一直温柔有礼,怎么会动手伤人?
方洄撕心裂肺地吼叫使“齐再”上翘的嘴角瞬时挂了下来,他紧握的拳头垂在腿侧微微发抖,子爵夫人紧张得心脏快跳出来。
“方洄,这是你欠齐也的。”他隐忍的怨恨格外真切,子爵夫人小心地长舒一口气。她的宝贝是在替自己的妹妹出气,生气是难免的,哨兵的手劲又大,意外也是有的。
子爵夫人一双手放在胸口,安抚她那颗活跃过头的心脏,视线越过“齐再”的肩膀,往疾步远去的男人和他怀里探出头来怒吼的方洄看去。
只一眼,子爵夫人立刻捂着嘴移开了视线。
她那条悬挂着的、无法动弹的手,让子爵夫人反胃。
“为什么不相信我!?齐再!”
“齐再!哥!”
项近泽抱她离开的步子大,很快子爵夫人和“齐再”就消失在他们视线里,他催促看守哨兵开门,那扇金属大门的开启速度慢得令人心烦。
趴在他肩头闷声耸动的人似乎在哭,他想她一定有很多不能与他人言的委屈与无奈。才华出众的人势必会比别人经历得多,纵使以后还会有战友在她面前牺牲,都不会比这更糟糕了。
不会再有,比好友死在自己面前更糟糕的事了。昔日好友倒在自己面前,被异种腐蚀化成一滩水,一滩无人能将她带走的水。世人怀疑她,指责她,称她为杀人犯,将她囚禁在空荡的玻璃房内。
没有人切身感受她的痛苦……
身体里蔓延一股极浅薄的酸楚,像一杯水里加了一粒盐,很淡,但他知道这杯水味道不一样。项近泽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的酸楚源自一场误会,由两个恶劣的人渲染放大。
齐也的“笑”和方洄的“哭”,不过是一场预先商量好的表演。
齐也笑方洄演出情感过头,方洄哭自己惊为天人的表演才能,这场漏洞百出的演出得以圆满落幕,多亏在场无一人了解她们。
医疗部。
蓝绿色的医疗液包裹身躯,她将脸浮出水面,在医疗舱的玻璃罩上呵出一圈白雾,第一指挥部的医疗舱确实很好,没一会儿她就痊愈了。
医生小雯还是扎着她那头马尾辫,面对屏幕上显示的数值是严肃而认真的,直到倒计时结束,医疗液退去,她才又露出那双羞怯的眼。
“方,方洄,你再做一个检查吧。”她小心翼翼地提议,担心对方拒绝自己,又担心自己多管闲事招人厌烦。
方洄扭了扭手臂,确定自己恢复良好:“为什么?”
小雯指着屏幕上某一个数字,解释道:“这个值表示你体内还有镇定剂残留,上次给你注射的剂量不应该到现在还有……”
“上次?”
“上次在S01号病房,你还没醒来的时候。”
“为什么要给我注射镇定剂?”
“……”小雯咬唇沉默,她不确定这能不能说,对于病人来说她们应该享有知情权才对,但23层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再睁眼带着豁出去的决心:“你当时精神域受损,有出现防御行为。”
方洄一双墨黑的眼睛与她对视,她被看得红了脸,方洄从那双干净的眼里读不出别的意思。
精神域受损、防御行为,这两个词可以同时出现在别人身上,但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精神域崩塌会引发躯体撕裂般的疼痛与意识混乱,这两点都会让人失去理智,产生强烈的摧毁**。一开始是摧毁自己,也就是防御行为,而后进入狂化阶段,攻击他人。
人们常说精神域受损后的防御行为是精神体在完成它最后的使命——保护人类。与往常不同的是,精神域完好时保护自己的本体,受损时保护其他人。
防御行为是为了让同伴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危险的,从而人类可以采取措施拯救本体或者保护自己。
而方洄与其他人不一样。
她的意识与躯体有强烈的求生本能,不管是精神力受损还是异常涨幅,她都不会出现防御行为,也就是无论如何,全身心地,只攻击他人。
“查查看吧。”方洄卷起袖子,露出胳膊,病态的皮肤上血管颜色明显,小雯很快完成采血工作,用棉签蘸取容器的液体涂在针眼,小小的伤口立刻复原了。
检测机器是个圆形机器,里面仅有一个卡槽,小雯将采血管放进去,盖上盖子,终端上输入一串字符。
很快,检测结果出来了。
小雯仔细读着几条数值,反复确认后,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就像她本人大病初愈般开心地说:“没问题,可能你的代谢能力比较弱,这里显示一切正常。”
“不过你现在很虚弱,这几天要注意休息,尽量不要使用精神力……你是不是睡不好?我给你开点安神药。”
方洄看不懂小雯手指处的字母和数字代表什么,她淡淡说句“不用”,便准备离开。
精神力屏蔽器重新回到她的脖子上,她瞪了项近泽一眼,才发现他从哪里拿了个口罩戴上。
“为什么戴口罩?”她被项近泽抓起胳膊提了出去。
没有得到答案的方洄不依不饶,一路上都在问他为什么。项近泽试图将她当作空气,可这团空气的存在感太强,甚至还会上手扒下他的口罩。
即便他扯回口罩的速度很快,但都不如人的眼睛快。
那条刚结痂的指甲抓痕刚一暴露,路过的人便传出大大小小的惊叹和议论。
“那该不会是方洄抓的吧?”
“他们工作关系这么紧张?”
“项队长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被戴屏蔽器的向导打,我看不简单。”
“你们说会不会是……那种?”
“哪种?”
“哎,你小孩桌吗?就那种!”
“噗嗤——”就连监守方洄的哨兵也笑出了声。
项近泽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他甚至想丢掉拽着的烫手山芋,但他知道,一旦松手,她就会变成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地给自己闯出一条生死难料的路。
“他们说的小孩桌是什么?”方洄脚步虚浮,每走十步一个踉跄,但好奇心没有因此受影响。
“不知道。”
“你知……”
话说着,一群人秩序中带着混乱地推开人群,抬着一个满脸是血,一动不动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让开!让开!医疗部!紧急救援!”
落在队伍最后头的一个雀斑男孩捂着脸,指缝中挤出血迹,跌跌撞撞地追赶着。
经过方洄时,身体失去平衡,在快要跌倒时被项近泽扶了一把,那人连连点头,正眼都没瞧他们,一边跑开一边用烟熏过的嗓子道谢。
“谢谢、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