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山的宅子,比周悍烧的那棵老树还大。
林汉达站在正门外的时候,天色刚暗。他没有带护卫,没有带武器,甚至连伊安都没带。他只带了一块水晶,和一个刚在路上买的、还热乎的粗面饼。
程万山的管家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素色旧袍的年轻人,手里捏着半块饼,愣了愣。
“告诉程万山,林汉达来了。”
管家犹豫了一瞬,关上门跑了进去。过了足足一刻钟,门才重新打开。程万山没有出来,出来的是两排持刀的护院,中间让出一条路,示意他进去。
林汉达咬了一口饼,跨过门槛。
程万山坐在正堂的主位上,身后站着三个幕僚,桌上摆着一壶茶。他看起来五十来岁,身材清瘦,双目有神,不像一个会连夜偷粮的人,倒像一个精于算计的老账房。
“你一个人来的?”程万山问。
“嗯。”
“不怕我关了门?”
“你关了门,我就出不去。但你关了门,王都外面那几百个等着领粮的人就进不来。”林汉达在客位上坐下来,把剩下的饼放在桌上,“你猜他们会不会来敲你的门?”
程万山沉默了一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吧,你想要什么。”
“两百石粮。加上你从军粮库房里挪走的那三百石。”
程万山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看着林汉达。“你知道军粮的事?”
“整个王都的粮仓,我每间都走过了。你从东城粮仓运走的是明账上的粮。但南城的军粮库房换过锁,里面只剩几把谷子。那把新锁的钥匙,现在在你长子的腰上。这三天里,他每天都要在腰上挂一串新铜钥匙。”
程万山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查过我。”
“我没查。我只是今天下午,站在你儿子每天回家必经的那条巷子里等了半个时辰。他腰上那串钥匙,有一把是新的。上面没有锈,也没有灰尘。一把刚配的钥匙,不可能不沾灰,除非它被人天天带在身上。”
程万山没有说话。
“我本来可以明天再来。等到三天期限满,你如果不还,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你。但我不想这么做。”
“为什么?”
林汉达看着桌上的那块饼。“因为石桥村死了七个人。他们不是死在灰潮手里,是死在没有粮。我明天多等一天,城外粥棚里的人就多饿一天。我不在乎跟你多耗几天,但他们在乎。”
程万山沉默了很久。正堂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爆出噼啪的声音。
“我这一辈子,”程万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做粮做了四十年。从小贩做成王都最大的粮商。我见过太多人借着灾荒发财,也见过太多人借着灾荒被杀。我运那三百石粮,不是为了自己吃。”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留一条退路。如果灰潮真的到了王都,我手里有粮,我的族人能活。”程万山看着他,“我不信你。你从异世来,你什么都不懂,你怎么可能在几个月内解决灰潮?我给自己留后路,有什么错?”
“你给自己留后路,没有错。”
程万山愣了一下。
“但你偷的是军粮。军粮是用来防灰潮的,不是给你程家防灰潮的。你把军粮挪走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站在了王都百姓的对立面。”林汉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愤怒。“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吵架。我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粮食还回来。我允许程家保留东城粮仓的优先采购权。以后灰潮期间,王都的所有军粮供应,你们程家可以优先投标,我保证公平竞价。”
程万山盯着他。“你用粮仓的生意,换我手里的粮?”
“对。我不打算把你抄家。你倒了,你手下那几十个运粮工也会倒。王都的粮食生意会断掉将近一半,到时候物价飞涨,吃亏的还是百姓。我需要你活着,也需要你的粮行活着。但你需要把不该拿的粮,还给该拿粮的人。你想要保住你们的族人的心理我能理解,但那些粮食是给所有百姓的。鉴于你只是挪用了粮食,我就不让你支付额外的份额了,但下不为例。”
程万山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两百石明账的粮,今晚还。三百石军粮,明天一早还。”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王都以后的军粮供应,我要签长期契。不是一年,是十年。契约上要写明,只要我程家不犯法,你就不能单方面撕毁合约。”
林汉达想了想。“可以。但契约里也要写明,如果你再挪用一次军粮,程家的所有粮行,全部收归国有。”
程万山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两百石粮被运回了粮仓。第二天清晨,三百石军粮也如数归位。程万山亲自站在粮仓门口,看着粮食一车一车地往里运。王都的百姓围在外面,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看着程万山,忽然说了一句:“程老爷,您也有今天。”
程万山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那三百石粮倒进粮仓的漏斗里,沉默了很久。
当天下午,林汉达在粮仓外墙上贴出了新的告示。上面写着:“即日起,粮仓恢复发放,每人每日半斤。粮官由百姓推举,五天一换。程家粮行与朝廷签订十年契约,负责王都军粮供应。”
排队领粮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倍。但队伍依然安静,没有拥挤,没有争吵。一个年轻人领完粮,没有走。他把手里的半斤粗粮倒进了一个布袋里,然后对发粮的人说:“我娘前两天病了,今天没来。这是我帮她领的。”
发粮的人认得他,点了点头。
林汉达站在粮仓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口袋里那块水晶微微发着光,但很安静。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通讯水晶忽然亮了一下。
青岚帝国的刘峰传来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几句话:
“我发了命令停止粮仓出库,但粥棚断了粮。现在王都半城人领不到口粮。我做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帮我?”
林汉达看完消息,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他拿出通讯水晶,回了一句话:
“先把粮仓打开。然后你亲自去粥棚,排一次队,领一碗粥。喝完那碗粥,你再去发第二碗。我估计你是害怕挪用粮食的人背后势力强大,但你想想如果你退缩了那百姓怎么办呢?你手里有帝国内最强的水晶,还有大量军队和。以百姓现在饥饿的状态,去找那些家族算账的胜算远不如你,你就知道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了。只是给他留个退路不要赶尽杀绝,达成一个他能接受的条件就好。”
他知道刘峰需要的是走出那间办公室,去看一看那些真正在等粮的人。
当天傍晚,林汉达回到自己的房间。伊安站在门口等他。
“程万山服了。”
“他没服。”林汉达把水晶放在桌上,“他只是算清了账。”
“那你呢?”
“我算得更清。”林汉达坐下来,把那块已经凉透的饼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他赚了十年的粮契,百姓拿到了活命的粮,军粮回了仓。我没有用水晶伤一个人,也没有烧任何人的房子。这笔账,划得来。”
伊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刘峰那边呢?”
林汉达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刘峰那句话——“我做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会知道的。只要他肯走出那扇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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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