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构图 第3章 第 3 章

他上次见到林意，好像还是在分手时的视频电话里。那时的林意梳着高马尾，黑长直的秀发有时会随意地抓起来，她说散头太麻烦，画画的时候会蹭上颜料。她话很少和他说话也总是轻声轻语的，就连分手时也是。

印象里的林意，和他面前散着波浪卷发，与好友谈笑风生的人毫无重合。不知道对面几个女孩子聊了什么，笑乱了她精心打理的卷发，纤细的手指随意地将发丝掖过耳角，露出白皙的脖颈，那般模样看似熟悉又陌生。

顾铮的目光，林意一直都感受地到，炙热，熟悉。可是她不敢回望。最先动心的人，往往是最胆小的。只能装作不知情同老同学叙旧。

余光中，男人向服务员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不曾有人注意。也只是十几秒的时间男人再次加入身边人的谈话中。

牛奶被端上来的时候有两杯，放在了林意和祝思淼的面前。

“呦，还得说时陆涛贴心啊，我也想要这样的爹系男友”。

“爹系男友你找不到，你能找个当爹的男友”。

“滚!”几个同学打趣。

祝思淼习惯了陆涛的照顾，也习惯对陆涛撒娇，便也不顾周围同学的眼光，娇滴滴地对陆涛说“谢谢宝宝儿”。

麻酥酥的叫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咿呀，林意，你跟他俩身边你不难受么，这狗粮吃得你不撑啊”昔日好友啧啧吐槽，顺道睨了一眼秀恩爱的小两口。

“都习惯了，毕竟陆涛也在我这投资了的”林意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奶香很纯，但是不甜。

她扫了一眼顾铮和陆涛。直觉告诉她，这杯牛奶不是陆涛点的。

“你那个....甜么”林意悄悄问祝思淼。

祝思淼摇了摇头，“甜啊，怎么了”。

林意回了句没事，便不再说话，得到验证，心里又苦又甜的不是滋味。

三个人一起混了这么多年，陆涛对林意的口味也是熟悉的。陆涛没有否认，她也没有揭穿。

只是林意的心思有些难以言喻。

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吗？

林意就记起，好像那时候两人刚刚在一起，顾铮和同学在外聚餐喝多了酒，同林意煲电话粥说他胃疼难受，那天晚上林意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了顾铮的城市。

牛奶是从家里带过去的，被林意捂着，到的时候还是温热的。那天晚上两人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中离开。

林意记得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出租屋，屋里的设施很简单，也很干净，在清新皂香的床榻上她同顾铮接了个牛奶味的吻，被抱在怀里时听他说“有你真好”。

从此在相处的那三年里，每每在顾铮喝醉或者饮酒后，林意都会贴心的送上一杯温热的牛奶，而顾铮会在喝过牛奶后与她接吻，只是顾铮喜爱健身，不同林意一样喜甜，她便随着顾铮的口味，喝了三年不加糖的牛奶。她快忘了不加糖的牛奶是什么味道了，在林意的记忆中那个吻比牛奶要甜的多。

早些年林意一口酒都不喝，后来场合需要，喝的多了，慢慢地酒量就练出来了，只是喝多后会多跑几趟厕所。

站在镜子前，林意补了妆，她抿着嘴，柔软的唇瓣在每一次配合下融合的更加性感。洗手间的隔音不好，隔壁包房内的欢笑声听的真切。

闭上眼睛静了一会，直到镜中反射的影像越来越近时，她茫然地转过身。

周遭仿佛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只回荡了两句重叠的“好久不见”。

林意靠在包房外二楼护栏旁，听着陆涛讲话，她脑子有些发昏，手指按着眉心努力的让自己清醒些。

“你考虑考虑我说的场地”陆涛吐出一口烟，祝思淼不让他抽，他只能偷偷的抽上一根解馋。

陆涛提供的场地条件很好，林意直觉认定会是韩树文喜欢的，不论是格局还是装修风格都很符合韩树文的要求，唯一有些尴尬的是，那场地是顾铮的。

“我考虑考虑”林意说。

陆涛吸了口烟，缥缈的烟雾隐约隔绝了他瞟向林意的视线，“妹子，有些事过去了就放下，要是有放不下的就捡起来，不丢人”。

虽说上学时大家都是同学，但陆涛是个男生相比之下和顾铮走的更近一些，不过自从高考后大家天南海北的离开，陆涛和林意因为祝思淼的关系，联系的多，反而较以前要熟悉，亲密。

陆涛比林意大一岁，看待林意像是看待自己妹子一样。有些事这些老友都清楚，陆涛出于关心但也只是点到为止。他按灭烟蒂，带着一丝醉酒后的放纵不羁。

“我觉着你俩有缓，这也是个机会。虽然我不知道你俩当初为什么分手，但是同为男人我觉着顾铮心里有你”。

刚才包房里，顾铮对林意的眼神他看见了，同为男人，他太了解那眼神中包含的意思。而且牛奶也不是他点的。

“是么”林意自嘲的笑了笑。不重要。她告诉自己，不重要。

虽然已经过去七年了，但是回想起分手那天，林意心里还是悲伤的。

他俩分手那天是一个晚上，顾铮像往常一样给她打视频电话，情绪低落，将头垂的很深，对林意说，他累了，异地恋太累了。他想分开一段时间。画面里，顾铮很伤心。

林意从来没有见过顾铮如此低落，在她的印象里顾铮一直都是情绪稳定，阳光爱笑的模样。

沉默了一会，林意留恋的目光慢慢地从屏幕上挪开，她嗡动唇角，无声无息，直至她清嗓后再次开口，轻声说了句“好”，才挂掉电话，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他父母踹开房门，哭到在祝思淼的面前昏厥，哭到最后所有人只知道她分手了，但怎么分的？为什么分手？有没有回旋余地，大家都默契的没敢多问。

林意取消了去顾铮城市实习的机会。这导致分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林意都将自己锁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她不说话，每天不是在大量的画画就是面对着画板发呆。

那段时间她很消沉，不仅失恋的悲伤刺痛着她，连带着自责的愧疚也在刺痛她。

她常常在想是不是她再多付出些，顾铮不那么累，他们就不会分开。

那是她一直思考的问题。

她将这段结束的责任归到了她自己身上。

包房内林意不在，同学们偷偷谈起林意的私人问题。婚姻，事业往往都是聚会上的话题中心。

“思淼，林意现在单身么”说话的是一个男生叫张弛同林意关系很好，上学时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那时学校里老有人开他和林意的玩笑，他也确实喜欢林意这个姑娘，只是后来他因为一些事转学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后来一次工作中和林意相遇，他依旧是没敢表露自己的心思，因为他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但人总是会好奇，这次也是一样，他好奇却不敢同当事人询问，便只好借着聚会上的玩笑话侧方面打听，询问那个了解林意又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祝思淼。

“单身啊，你干嘛，你不许打我家林意的注意哦”祝思淼说。

“瞧你这话说的”张弛怔了怔，扫了一眼顾铮，顾铮和林意的事他听到过一些。倒也是想看看顾铮的反应。

“我和林意一般大，我孩子都三岁了她连对象都没有。这干艺术的眼光就是高哈”女生出声揶揄。

“也不一定是眼光高，心里有人的话，也脱不了单”。旁人接话，眼神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沉默的顾铮。

“可能是没人追吧，快三十了都，哈哈哈”。

几瓶猫尿下肚，有几个已经开始不说人话了。

祝思淼有些不乐意，说她可以，说她姐妹那肯定不行。

“她才28什么快三十，说的那么难听。林意很多人追的”祝思淼扫了眼顾铮的脸，她要给姐妹长脸面，清了清嗓“毕竟不是十七八岁的时候了，不是阿猫阿狗都能上前的，当然得挑一挑了”。

几个人低头忍笑，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聚集在了顾铮身上，几个相好的同学交头接耳的不知在聊些什么。反观顾铮听到那句话后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祝思淼，抿一口酒。

包房内硝烟四起，包房外其乐融融。

对于陆涛的劝说，林意思考后还是给予了答复。

“那就麻烦你联络一下，打好招呼，明天我问问韩老师的行程再和你定时间”。纠结了一会林意为了工作可以顺利推进还是选择了试一试，提上去让韩树文选择。

“你就跟....”

“嘘！闭嘴，你话有点多”林意阻止了陆涛的话，陆涛想说什么她知道，但是她不想听。

林意不知道顾铮是否对陆涛说过什么，还是他今日酒喝的有点多。陆涛今天话太密了，甚至让林意产生他要撮合她和顾铮的错觉。

聚会结束时大家在门口告别。祝思淼喝多了，指着顾铮骂了半天，顾铮也没搭理她。还是林意同结果好运劝说，示意陆涛快些将人弄走。场面这才清静。

待昔日好友一个一个离去，林意一个人站在大街上，今天她穿的是御姐风的塑腰短裙配高跟皮靴，她个子高，净量有170，实打实的大长腿露在外面。喝了酒的人更觉着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倒更清醒了些。

夜里，又在闹市，叫车软件等候区排着长长的队。林意在无聊的等待中回过身，门口只剩她一个人了，孤零零的，突然觉着落寞起来。

她这个年纪，很尴尬。28岁，同龄的人不是已经结婚了就是正在预备结婚，再不济也是双宿双飞谈情说爱。倒是她，一个孤家寡人。突然觉着也有些羡慕旁人的生活。而她，她特么好孤独啊！

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本是打扮精致的穿着和妆容被冷风吹的有些狼狈，她原地踱步，高跟鞋敲砸在地上，移动取暖。

宽大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时，她动作一顿，收回了迈向一侧的小腿，在一股淡淡清冷的木质香中慢慢回头。

男人叼着烟却未点燃，出声的那一刻烟被弹进垃圾桶内，“我送你回去”顾铮声音有些哑，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林意礼貌的笑了笑，本能的拒绝，“不用，我叫了车”。

林意没想到顾铮还在，以为只剩她自己了，此时单独面对顾铮还是觉着有些尴尬。

“这个时间叫不到的，走吧。我叫了代驾，已经到了”。

林意瞄了一眼还在排队的打车软件，等待的时长还在不断递增。她踌躇了一会，在冷风中等待和上前男友的车两个选项中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点了取消，选择了后者。

快入秋了，夜晚太凉了，她可不想明天感冒，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车上两人都沉默着，车厢内只有淡淡的背景音乐，是陈奕迅的《阴天快乐》。

陈奕迅，是顾铮喜欢的歌手，两人在一起后，林意送给顾铮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就是她用勤工俭学的钱，买了两张陈奕迅演唱会的票。那天晚上他们在歌声中接吻，在聚光灯下拥抱，在舒缓的音乐中彼此敞开心扉，欣喜地，笨拙地突破了各自人生的第一次。

“你是怎么和祝思淼说我们分开这个事的”顾铮出声打破安静“你不在的时候她骂了我半个小时”。

祝思淼一直对他俩分开的事挺惋惜的，不过也不耽误她心里对顾铮有意见。祝思淼骂顾铮的时候林意听见了一些，说实话，听着还挺爽的。

林意忍不住笑出声，“不好意思啊。当初的事我没告诉他们”。

顾铮“嗯”了一声，换了话题，“听陆涛说你需要场地做画展，明天我没什么事，要不....过来看看”。

“....好，不过我得问过韩老师才行”林意说完话，车厢内再次安静了下来。两人坐的规矩，客气的像是不熟的陌生人。

顾铮的手随意的搭在身上，银灰色的火机在骨节分明的缝隙中来回穿梭，拨弄着林意本就不安分地心弦。她的目光顺着火机的动态移动，心里想的确是曾经十指相扣的画面和感触。

想摸，她好想再摸摸那双手。

时间太久了，除了记得那份被牵起来的安心和手心里的温热，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这已经足够了。

将外套还给顾铮后，林意道了声谢，然后在顾铮的注视下离开。她步履从容，转身时却收起了笑意，手心的汗染湿了包，在皮带上留下一枚清晰的手印。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顾铮看到一个向他招手的人影，随后他上车离开。望着远去的车辆，林意再次收起嘴角，无力的跌坐在沙发上。总算是不用强撑着演戏了。

为什么回来呢？为什么还要再相遇呢！

林意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一见钟情的人，再见也依然会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