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围有些尴尬,有二人齐齐羞赧地低下头,不肯多言。
初佩璟便适时提醒宗冶,叫他寻个契机转移话题。
对此,他已然手到擒来:“说起朴欢,我与林二适才还去了一趟朴家村。”
言罢,初佩璟还十分恰当地问了句:“可有发现?”
然而,宗冶连连摇头,说他们早已查无此人。
“怎么可能,他们没过户籍吗?”松鹭回过神,问道。
“此事我们已去信龙游公,相信不多时就能有答案。”宗冶复又看向她们,“倒是你们,可有打探到消息?”
话刚出口,柳环姝便扭捏着腰肢匆匆闯入,训斥二人怎的还没去给贵客上酒。
四人小会就这样落幕。
端着瓷瓶,初佩璟还是忘不了原先的话题,于是再启唇:“现在林二不在,你大可将那公子之事告知于我。”
“这……”
想她怕是脸皮薄,初佩璟又道:“你且宽心,我嘴最严了!”
可不吗,小皇帝身上多如牛毛的逸闻,她愣是憋住了没和松鹭宣扬过。
“倒不是因为这个,”她张口欲言,思绪却跟不上,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与他……”
初佩璟挑眉,正准备听她全盘托出。
“喂,那边两个新来的,这边酒空了,快来添酒!”
关键时刻,外来者打断她们的话头,逼迫二人上工。
于是松鹭轻轻呼出一口气,侥幸逃过一劫。
可她的异样自然让初佩璟尽收眼底。
看来林二有对手啊。
小郡主眉目凝重,若有所思。
她原以为不过是萍水相逢,现下看来还真是松鹭从前孽缘也说不准。
不过,劳工林抱墨本人或许还没意识到危机降临。
说来也怪,人偶花魁的事迹才过去半日,红粉阁便不顾他人目光强行开张,老鸨柳环姝更是挂着新晋花魁的名义,推着生涩的姑娘们上台。
松鹭与初佩璟手捧酒壶,在场下转悠一圈,确信每桌酒水都添满了,才得以回到厢房休憩。
在凭借傲人身法躲开第八十五次揩油后,初佩璟实在是按捺不住,险些就把壶中佳酿泼在来宾脸上。
当然,在柳妈妈的怒目威慑下,她咬牙忍住了。
关起门来,初佩璟立即原形毕露,一掌拍在方桌上,把后进门的松鹭吓了一跳。
堂中仅仅十八桌客人,毕竟以她们的资质还不足以服侍二楼及以上厢房。
得知来龙去脉,松鹭不由得甩了甩头发,指着滑稽妆容,笑道:“方才还笑我不顾形象,如何,现下明白了吧?”
初佩璟瘪嘴,言说身在江湖市井,果然还是要循先人的老道。
言归正传,廊下脚步窸窣,伴着瓦砾相撞的碎石掉落声,林抱墨与宗冶翻身入内。
“舍主,你没事吧!”这边刚一落地,林抱墨就一个箭步冲到松鹭身边,愤慨道,“我都瞧见了,这群人实在过分!晚些我就去砍了他们的手!”
听他大言不惭,松鹭扯扯嘴角,推脱道:“那倒不必。”
“怎么不必?”初佩璟也还没消气,再拍案,气势轩昂,“林二,我支持你,我和你一起去!”
真是胡闹。
宗冶捏着她的袖口,把人从亢奋的状态中拉出来,声明先谈正事,再论报复。
松鹭一头扎到水中,卸下浓妆,再将长发随意挽起,并起身为他们关上窗台。
“白日学艺时,我们曾与同行姑娘打探有关朴欢之事。”收敛了心思,初佩璟撑着头,俯身靠在书案前,“她们说,从前是有这么一号人,可朴欢来此从不过夜,只点一位姑娘听曲。”
林抱墨即刻询问:“哪位姑娘?”
“淋袖。”她答,“便是昨夜青蛇灯中那位,上代花神。”
门外有人惊呼而过,说是前头有客豪掷五十金,要做尺颜姑娘入幕之宾。
闻言,宗冶与初佩璟纷纷回头,喉间梗塞,不敢多言。
五十金?也敢称豪掷?
二人垂眸,不知作何感想。
还是松鹭先开口岔开话题,道她今夜在后头同姑娘们打探到不少消息。
例如,淋袖因一位名唤贾贺的富商,曾与同为四大花魁的妆梦姑娘有过龃龉。
“为何?”林抱墨听得仔细,不禁发问。
松鹭先是对他追根究底的精神表示肯定,再开口解惑:“听说这富商出手阔绰,人又生得还算俊俏,颇得阁内姑娘欢心。
“他原先是淋袖的入幕之宾,传闻贾家已经备下千金要为淋袖姑娘赎身。可不知怎的,在年初花神会后,他忽地就迷上了佳人苑的妆梦姑娘。”
言罢,初佩璟还在旁提示道:“世人常赞妆梦姑娘貌美无双,娇媚万千,尝以红狐代之。”
原是那位。
宗冶微微颔首,示意松鹭往下细讲。
“虽说这种两女争一男的桥段令人嗤之以鼻,但说来也怪,偏偏就有人爱看。”草舍主摆手以示不解,“一个纵情滥性的祸根,竟也能到人人哄抢的地步。”
“话虽如此,但就事论事,子市这地方,不就是靠那点子本事立足吗。”小郡主掩唇,几番犹豫下才开口,“踏足此处的男人,又有几位值得依托呢?较之满腹深情却一穷二白的烂俗誓言,还是穿金戴银,过人上人更合心意。”
松鹭瞧着她,启唇,却未言。
“昨夜秦生还亲自交代过姑娘名讳,但八道名讳实在繁多难记。”林抱墨则细数着姑娘们的名讳,抬头再问,“除了青蛇淋袖与红狐妆梦,还有两位是如何对应的?”
话落,松鹭也不计较初佩璟的大言不惭了,蹙眉回头望他,语气中几番试探:“你问这么多作甚?”
见她眉眼流露出些许不满,林抱墨顿时心慌起来,连连摇头解释:“舍主您莫要误会,王衍命我暗查人偶花魁案,我也是为了复命才……”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可她明显不想听那么多解释,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见此,宗冶不禁抿唇,庆幸自己又一次因为寡言少语而逃过一劫。
其实不然,他也没逃过。
因为初佩璟很快就将他昨夜将花投给玉兔花魁一事和盘托出,并在此基础上大做文章。
“夕花姑娘长袖善舞、洒脱迷人,传闻其人喜好特殊,房内多是刀枪剑戟,为人不羁。”她笑得放肆,又调笑对方,“看来国舅爷的喜好也不同旁人呀,前有胡姑娘,后有……”
“住口!”宗冶气得脸红脖子粗,显然是被她戳中心事,恼羞成怒。
“原来玉兔灯后是夕花姑娘啊。”林抱墨像是全然没注意到此间异样一般,小心翼翼地凑近松鹭,“舍主,那狸奴灯后的,是不是秋月姑娘?”
后者只瞥他一眼,并未过多理会。
装傻
都说秋月与夕花是同乡,更是近邻,若非山匪流亡时将两家洗劫一空,她们还未必会落到这花街柳巷里来。
二人刚入青雾楼时,蓬头垢面,貌若无盐。
可经楼主之手后,她们似是改头换面般,分明入行不久,便已占去两大花魁的位子。
这还是子市市监亲口相告。
无他,没有男人能拒绝这两张足以惑乱道心的脸,自然也就有人愿意去了解并传播她们的悲惨身世。
于是青雾楼的生意再更上一层楼。
与夕花截然相反,秋月在外多是清冷高贵的倾城美人,叫人看了如痴如醉,恨不得将其圈养起来,独自欣赏这股傲然姿态。
松鹭百无聊赖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前厅的热闹还没散,她却隐约有些犯困,撑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宗冶早便冷静下来,对自己方才的失态致歉。
初佩璟当场就大方地表示原谅,并且允诺会替他瞒着皇后娘娘:“你放心,宗家要是反对你和胡姑娘的婚事,我就率长越军围了上京。”
“……”
虽然知道对方是玩笑话,宗冶还是忍不住斥她一句胡闹。
“呆板。”小郡主撇撇嘴,侧卧在长椅上,轻叹一声,“说到婚事……”
她似乎也有些过往,不堪启齿。
松鹭忽然想起宗冶说过,承恩郡主曾有一位——青梅竹马?
既然提到青梅竹马,她话锋一转,又回到林抱墨身上:“林二公子与德辉圣女,也是佳偶一双啊。”
可怜的小林公子,就这样做了所有人的挡箭牌。
“若紫槐门荣耀依旧,想必林二此时应当权色双收了吧。”初佩璟挑眉,看热闹不嫌事大。
“何止权色双收,想必在武林中已是声名大噪,”宗冶也跟上这趟热闹,“哪还轮到来跟着咱们吃苦受累。”
初佩璟即刻配合着做出大惊失色的模样,诧异道:“原是那贼人成全了咱们的知己情啊,哎呦失敬失敬,亏我先前还骂他们如丧考妣。”
“你们……”小林公子亏就亏在,没生一张巧嘴,此刻对着二人,竟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他就这样看着二人你来我往,谈天说地。
“噗。”终于,松鹭没忍住笑意,破功了。
看到她总算展演,初佩璟与宗冶也没了调侃的兴致,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林抱墨呆若木鸡,思绪还未跟上他们的变脸节奏,人就已经被推到草舍主面前。
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含情眼,林抱墨悟了。
即便松鹭很快调整好心境,甩给他一个大白眼,小林公子也未退下阵来,反而笑嘻嘻地凑上前去,问舍主方才是不是吃味了。
“你还真敢想。”松鹭骂他不要脸,抬脚,在他心口轻轻一踩,没用多大力气,**似的,连重话听起来也毫无威慑力,“滚出去。”
当然,他可不敢真的听话照做。
“咱们还是说回正事吧。”林抱墨复又移开目光,盘腿坐在松鹭脚边,与她自然形成了同道战线。
站在对面的初佩璟与宗冶不由得挑一挑眉,心领神会般笑出了声。
“明日,我再去寻柳环姝问一问,”小郡主姿态高昂,指着宗冶,开口就要让人脱衣。
“作甚?”国舅爷骇然,死死攥住衣领。
初佩璟轻哼一声:“你还怕我轻薄你?我是借身干练衣裳去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