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涌上心头,松鹭用袖口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大清早的扰人安眠,一进门先站半日,听几位老资历谈天说地,将历代辉煌与阁内规矩清数完毕,才开始给她们布置洒扫任务。
一晃眼就是晌午,半生不熟的几道膳食抬上来后,作为刚入阁的丫鬟,还需得和仆从小厮们一道哄抢。
美其名曰是苦其心志,若是碍于脸面,剩给她们的就只剩下空无一物的饭碗。
至多,还有些汤汤水水。
也就松鹭挤得头破血流才抢来俩馒头。
“凑合吃吧。”她眨着眼,满是真诚。
初佩璟轻叹一声,抬手先将她的发髻收拾妥帖。
饭后,她们便得前往伺候姑娘们梳洗,预备下午练艺。
前人领路时,还特意交代了阁中有哪几位姑娘不好伺候,言说她们脾气上来时,稍有不顺便动辄打骂,来这务工的姑娘们都没少受她们欺负。
偏偏还都是老妈妈的心头宝,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下人们碍于工钱,只能忍气吞声,捏着鼻子继续服侍几位摇钱树。
当然,大部分姑娘还是和蔼可亲的。
初佩璟仔细为姑娘梳头,看到她妆奁上奇奇怪怪的首饰,拿着好一番摆弄也不尽人意,只得旁敲侧击,问她可有其它首饰替换。
“阁中以功绩论高低贵贱,我接的客少,自然也分不到什么好东西。”小姑娘暗自叹息,“罢了罢了,随意打扮一番就是,总归也没人愿意瞧我这张平平无奇的脸。”
“那可不成。”初佩璟又把人按下,仔细端详着铜镜内女子的模样,扬唇道,“不必忧虑,我有一计。”
大堂内,鸡毛掸子随意拨弄着墙角灰尘,松鹭探出头,目光锁定刚出门来预备开张的老鸨。
她挪着脚步,悄咪咪地来到对方身边,轻声询问道:“柳妈妈,淋袖姑娘先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老鸨柳环姝斜睨着眼瞧她,并未上套,“做好分内事足矣。”
听到她这样说,松鹭也并未放弃,撒娇似的缠住她的手腕,道:“哎呀,这不是见着姑娘手段高明,其处世之风更令人艳羡,想学之一二。”
“那也少提。”柳环姝侧过身,总算正眼瞧她,“虽说如今年代,信奉鬼神之人少之又少,但活人变木偶这样的,多少还是沾些忌讳。”
言罢,她做作地捂着口鼻,又道:“阁主最看重风水,这等邪祟之事,没人敢在楼中乱传乱说。”
“原来如此。”松鹭点点头,恍然大悟。
“不过……”
柳环姝话锋一转,上上下下打量过她的样貌与身形,继而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试图诱她上套:“若是你应允我一件事,我倒是可以为你破例一遭。”
闻言,松鹭大喜过望,问:“什么事?”
见她听话识趣,柳环姝也来了几分兴致,将手搭在她下巴处,捏着她的脸转了几圈。
“有美人兮,般般入画。”柳环姝对松鹭这张脸尤其满意,扬唇道自己找到了下一个淋袖。
松鹭即刻明白,她是看上了这张脸。
可淋袖只是失踪,未传出身故,这样急着找替代品,别是什么阴谋诡计才好。
对此,柳环姝只是嗤笑一声:“弃置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于商者而言,事如春梦了无痕。
往事不可追,往事不可忆。
松鹭又明白了。
“柳妈妈希望我什么时候挂牌?”
老爷公子们附庸风雅,豪掷百金买花魁一曲之事不算少见,若是放在裴长庸身上,她定然是不会应允。
但,松鹭自有她的考量。
柳环姝不语,将她带到二楼,从高处俯瞰台上。
姑娘们行走坐卧皆有定法,古琴、琵琶、竹笛、玉箫等手到擒来,甚至连热身的法子都是高踢腿,非要把一条腿生生抬到贴脸这么高才算合格。
看得松鹭直冒冷汗,嘀咕着,若把她们都收进耿霜楼,想必叱咤堂又会热闹起来。
“要做花名娘子,可比普通使女难得多。”柳环姝才启唇,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可有那毅力与恒心?”
“自然!”
学武之人还怕这些?
松鹭挑眉,胸有成竹。
当然,自己飞升了,怎么能不拉扯一把旧人呢?
她很快举荐了初佩璟作为花名娘子的第二人选:“柳妈妈,我还有位同行友人,模样很是不错,您要不也将她收入彀中?”
“好!甚好!”老鸨喜不自胜。
这样的蠢货竟然有两个。
再看另一边,沈树点头后,林抱墨与宗冶便驾马前往朴家村,探听朴欢底细。
晌午时分,白姑与儒生前后脚停在朴家村村口,他二人跨步下马,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道,几分不祥预感浮上心头。
“搜!”
宗冶一声令下,两道身影便飞速散开。
他们利用轻功,游走在高墙之间。
终于,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出来,他们终于确信,所谓朴家村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们早已人去宅空。
酉时,沈树在子市口接到了归来述职的二人。
“辛苦了。”得到答复,沈树只能轻叹一句敌手狡猾,再就是,“红粉阁马上要开张营业了,你们快去寻同伴吧。”
对哦,也该是轮到四侠齐聚,共商大计的时刻了。
“一片相思木,声含古塞秋。”
红粉阁内,佳人玉指拨弦,琵琶半曲倾泻,动之以情。
初佩璟学着指法,悉心钻研音律,可短短半日也增益不了多少,更遑论不通琴乐的松鹭。
于是二人很快敲定——习舞!
初学时,她们一番姿态尤其僵硬,内行人打眼一瞧就是习武的硬伤,因此挨了不少板子,也不让她们上场赚金。
“哎呦!”在挨了第十下板子后,松鹭终于忍不住,疼得叫出了声。
林抱墨与宗冶刚攀上墙头,就听见草舍主吃痛的叫喊声。
拨开瓦片,他们试图看清里头的情形。
手板落到初佩璟手上,她闷哼一声,什么都没有多说。
但松鹭分明看见她眼底的一丝丝杀意。
授舞师父还在前头滔滔不绝,听者却早在商议,晚点叫林抱墨去子市买些什么吃食回来,补上这一天的劳累。
“松鹭,楚元元!你们究竟有没有在听?!”
木板拍打在方桌上,吓得她们身体一颤,连连点头说:“在听的,师父!”
半天下来,只有这认错讨罚的话是烂熟于心的。
倏然,大门外走进一位贵客,谈笑着提起新来的姑娘甚是有趣。
初佩璟抬眸,视线扫向来人。
衣饰不算华贵,但也并不俗气,是务实低调的风格。
尤其是那衣料,看着朴实,实则造价高昂,连上京的权贵们也对这种料子爱不释手。
“他是?”她回眸,问向身边的花名娘子。
那娘子也是好心,低声同她解释:“是贾贺贾老爷,曾经是淋袖姑娘的座上宾。”
初佩璟哦了两声,又觉察出一丝不对劲,于是问道:“为什么是曾经?”
花名娘子见她毫无见识,又耐着性子道:“因为贾老爷在年初的花神会上,与佳人馆的妆梦姑娘看对了眼,早些时候就不来红粉阁了。”
初佩璟深吸一口气,再问:“那淋袖姑娘不生气?”
花名娘子颔首,道:“生气啊,这不,子市的人都知道,咱们淋袖姑娘与妆梦姑娘势不两立。”
原是如此。
初佩璟总算理解了事情始末。
不消片刻,柳环姝便从房中奔出,招呼着贵客往二楼包房去。
待贵客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授舞师父才重新板起脸,指着众娘子,斥道:“还不快去换装,迎接贵客!”
“是,师父!”
换上使女装扮,松鹭揉了揉发酸的小腿,声称这行真不是人干的。
趁着此时,林抱墨与宗冶也换上小厮装扮,陪在二人身侧。
“舍主,属下来帮您。”小林公子十分热心地小跑上前,将一包暖乎乎的小玩意放在她小腿上。
“这是什么?”她低头去看,却瞧不出有什么猫腻。
“这些石块圆而光滑,在沸水里煮过一炷香时间,再包在羊皮袋内,可起到保暖作用。”林抱墨仔细为她敷着伤处,头也不抬,“舍主现在可好些了?”
“好……好多了。”松鹭神情微滞,眸光轻动。
从前怎么没注意过,在高处往下看林二的脸,格外动人呢?
初佩璟为她倒了半碗水,捶着腰坐下,叹道:“隔行如隔山,既然应下这宗苦差,咱们还是得认命啊。”
瞧瞧,承恩郡主还是人美心善。
瓷碗跑到眼皮底下,松鹭才回过神来,匆忙接过并避开目光。
“元元,真是苦了你了,还要受我连累。”她抿唇,佯装感动,并轻轻拭去不存在的泪水。
而初佩璟只是坦然:“不必多言,追随舍主乃我心甘情愿!”
这谁听了不感动得痛哭流涕?
偏偏松鹭听出几分不对劲,眯起眼,好奇地打量着她:“换做平常,你可不会这么好心,又打什么算盘呢?”
被戳穿小心思的初佩璟面不改色,嘻嘻两声,坦白从宽:“舍主呀,小的自以为,您不必委身去学那劳什子才艺。”
“为何?”
她故作思忖,又道:“昨夜英雄救美的那位公子,瞧着财大气粗,若他愿豪掷千金……”
“若他愿意豪掷千金,舍主也能凭此发家致富了。”
开口的人是林抱墨。
他坐在松鹭脚边,手还扶着羊皮袋,脸却已经撇到一边,恹恹不乐。
初佩璟探头一瞧,捂嘴偷乐。
哟,这是吃味啦?
她了然,继续小口啜饮热茶。
想到裴长渡,松鹭便不由得浑身一颤。
但这并不妨碍她借裴长渡挑衅林二:“也好,往后我成了花魁,没准还能名扬天下,顺道引来朴欢……唔!”
她一顿,视线落地林抱墨红透的脸上。
“舍主,凡事不可妄言。”
他先是恼怒,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傻事,将手从她唇上移开,藏到身后。
“我……”
有些事情羞于启齿,他后知后觉,恨不得一头钻到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