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打了!”
子夜,暗巷,二人。
一伤,一行凶。
风息剑直直插在地上,寒光闪过来客衣襟,好似下一刻就要将人拆吞入腹。
林抱墨眸中晦暗不明,布衣沾上几处血迹,已经不能见人。
“离松鹭姑娘远点。”他拔剑,将其收回鞘中,“下次,就不是头破血流这么简单了。”
“松,松鹭姑娘?”
那人趴伏在地上,脸上满是疑惑,显然是不知林抱墨口中何人。
于是,下一刻,铁器抵在他下颚,冰凉刺骨。
“侠士饶命,我发誓,日后再不踏足子市,再不入红粉阁了!”
他紧闭着眼,期待对方会放他一马。
“你还是不明白。”林抱墨叹了口气,剑身扫过那人脖颈,激起一阵寒颤。
来客连忙俯身,极尽谦卑:“侠士所言为何,足下日后定当牢记!”
冰凉感渐离,他原以为林抱墨被自己的诚心感动,正欲欢喜时,抬眸,半瓶不知名药粉便倾泻而下,大半都吹进了他的眼。
“疼!”他惊叫出声,双手胡乱拨去脸上残余粉末,恐惧万分。
林抱墨将东西收好,轻哼一声,临走时为了解气,还在他小臂上踢了一脚。
药粉是松鹭精心熬制的,毕竟行走江湖时,遇到一两个登徒子不是什么新鲜事。
虽然不至于让人就此失明,但这么大剂量下去,那人最少三天三夜不用睁眼了。
塔楼上,裴长渡与黄麂一前一后站着,登高望远。
“看来阿姐又惹上个不小的麻烦。”目送林抱墨远去,裴长渡只觉可笑。
黄麂不解,默默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头。
这傻子日后真要承继耿霜楼?
右侍大人又开始对职业前途产生了迷茫。
但裴长渡没想这么多,他藏在袖中的双手紧紧攥起,复又咬牙切齿,道:“也是我的麻烦。”
松鹭对练舞这件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但这并不妨碍她办些正事。
“淋袖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姑娘思忖着,不知如何作答。
松鹭将一条腿搭上木架,装模作样地拉练几下,躲避授舞师父的纠察,顺道向同行好友探话:“怎么说,很难相处?”
“非也!淋袖姑娘人可温柔了!”小姑娘一激动,声调高了三度,险些惊动授舞师父,吓得松鹭连忙拉住对方:“低声些!你也想被罚手板子啊!”
一听手板子,小姑娘连连摇头,嘟囔着说自己怕疼。
拿捏住对方命脉,松鹭不禁扬唇,趁势威逼利诱:“那就一一招来,否则我就不给你做香膏了。”
“别别别,我说我说!”小姑娘连连摆手,将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于她,“想必你已经听说过,淋袖姑娘与妆梦姑娘素来不合之事吧。”
松鹭应声,又道:“是因为贾贺贾老爷移情别恋吧。”
“不是这样的,”小姑娘压着声量,道,“你见过秦生了吗?”
秦生?
有些耳熟。
松鹭凝眉,思绪飘回昨夜。
好似是那位,在花神台起火后第一个冲上去救人的——红粉阁龟公?
“一面之缘。”她答。
小姑娘点点头,再开口:“淋袖姑娘原姓秦,她与秦生是亲姊弟。”
“什么?!”
这一声呐喊可把二人都吓得不轻。
初佩璟原先只在一旁装作练功的样子,顺道听听舍主打探到了什么惊天秘闻,只是没想到一上来就是伦理关系大解析。
授舞师父很快向她们这边看过来,所幸松鹭反应快,拉着初佩璟便装模作样道:“这招师父都教多少遍了,怎么还学不会?”
后者也算配合,余光瞥见授舞师父神情探究,硬是挤出两滴眼泪哭诉:“人家就是学得慢嘛!”
授舞师父啧啧两声,也不管她们,先培育其他可造之材去了。
应付完那头,初佩璟扭头,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小姑娘告知自己名为徐阿渔,因年纪尚小不能接客,柳环姝还没给她取过花名。
“此事说来,还有些许难堪。”徐阿渔攥着舞裙一角,纠结着开口。
“有多难堪?”这话引起了初佩璟好奇,她自认在京城见过不少世面。
还能有人比狗皇帝更龌龊吗?
她撇嘴,等待对方答话。
徐阿渔则轻叹一声,将淋袖的身世始末娓娓道来……
淋袖本名秦袖,与秦生是一母同胞的亲生姐弟,父母皆亡于三年前一场敌军屠城,姐弟二人当日藏于地窖中才有幸躲过一劫。
可说到底,两个手无寸铁的孩童如何苟活?
于是,在流亡的第二十天,她用五两金把自己卖给红粉阁,而秦生则是自愿为奴,守在阿姐身侧。
起先,子市没有人看重这对姐弟,除了贾贺。
迫于生计,淋袖不得不装作一副卑微献媚的模样,只为得几分恩惠,好依附于他。
至于妆梦为何与其交恶,也并非世俗所见那般,是为情缘。
相反,妆梦此人秉性极其不良。
“我听其他姐姐说,妆梦对佳人馆的姑娘们动辄打骂、贬损,许多人都讨厌她,但也有很多人都佩服她。”
徐阿渔如是道。
有人赞她是贞洁烈女,有人则唾她是惺惺作态。
总之,她虽为花魁,却极其看重品行操守,对于秦生仗着淋袖坐享其成的行径很是不满,又不屑开口,这才导致狐蛇二人渐行渐远,形成相争之势。
“就因为,这个?”初佩璟也很无助,忍不住说一句,“妆梦也太小心眼了吧。”
“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松鹭耸耸肩,道,“事无定法,全凭一人秉性独断。”
看来,妆梦姑娘不是个好相与的。
“啊?你们不知道吗?”听她们一番推论,徐阿渔反而摸不着头脑,“妆梦姑娘不是因为简单的亲缘关系才恨屋及乌的。”
诶?
初佩璟与松鹭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那是因为什么?”
“花神会前便有传闻闹得子市沸沸扬扬,他们都说淋袖姑娘与秦生……”她一顿,似乎也知道直言不妥,但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语句代替,索性大大方方地坦白:“私通。”
姐弟?私通?
松鹭已经被气笑了。
凭她在武林做无赖多年,至如今人人喊打,都从没想过会有这样恶毒的谣言传出。
早说造谣无下限,她何必拿刀动杖,传出个武不善作的名声,倒显得耿霜楼楼主多草菅人命似的。
可怜的淋袖姑娘,花季年岁竟担此恶名。
显然,初佩璟的接受度也没比松鹭高多少。
当小郡主第三次掐了掐胳膊确认自己没在做梦时,她终于接收了这道可怕的谣言。
“你们没事吧?”徐阿渔小心翼翼地探头询问,“瞧你们模样,应是来此不久,很多事情无法接受也是常态。”
什么叫,很多事情?
初佩璟僵硬地转过头,放低姿态与徐阿渔目光齐平,问道:“这里,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吗?”
徐阿渔重重点头,答:“这里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
“还有呢?”松鹭突然出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还有,”徐阿渔抬眼,与她的视线相撞,“淋袖姑娘有位爱慕者,名叫王勇,是程老爷府上侍从。”
王勇。
这个名讳,松鹭可就熟稔了。
是她与林抱墨前夜追击朴欢时,在花神会后台换衣间遇见的贵客。
他家老爷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是,程白宁。
“程老爷的地位与贾老爷旗鼓相当,可惜他只喜爱青雾楼的夕花姑娘。”徐阿渔抿唇,对此还有些向往,“若是日后也有人为我豪掷千金……”
闻言,松鹭忍不住抬手打断她的幻想:“小姑娘风华正茂,自当多学些本事立足,往后挂名接客了,再做千金大梦吧。”
“什么嘛!”徐阿渔不服气,叉腰,昂首,轻哼一声,“才不是做大梦!”
松鹭垂眸,收回笑意,催促着徐阿渔上场练舞。
至于接下来的大戏,也该由下一位旦角来接场了。
自淋袖失踪后,柳环姝便推举了尺颜出来做新任花魁。
有此等机缘,便也能说明她有这个本事。
那么,从尺颜姑娘这里旁敲侧击,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初佩璟打开妆奁,取出一只翠蓝珠花,插在尺颜的发髻中。
郡主巧手,经她手改良的妆面无有不叫好的。
如此盛名,自然也惊动了尺颜姑娘。
也不枉新任花魁亲自与授舞师父要来两人,着令贴身服侍。
“姑娘月貌花庞,国色天姿,是以淡妆相宜。”初佩璟垂眸,细细为尺颜描眉,“过犹不及,太过艳丽的颜色反而压了姑娘容貌。”
看着镜中的自己,尺颜不由破涕为笑:“元元姑娘巧手。”
“不敢当。”初佩璟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还感恩着尺颜从授舞师父手中捡回她一条小命呢。
此事毕,彼事起。
松鹭眨巴着眼,示意初佩璟同尺颜问起淋袖之事。
“这个……”尺颜不敢妄下定论,但她又说自己曾听柳环姝说起过程白宁,“妈妈说,程家家风不正,连小厮都敢横行霸道,还将色心动到淋袖姑娘身上。”
“怎么说?”松鹭十分上道,从袖中取出纸笔,蓄势待发。
“淋袖姑娘为人谦和,不以出身见高低,招惹许多寒门子弟喜欢。”尺颜端坐着,时不时望向镜中,“其中也包括程老爷的随侍。”
“关于随侍,我有一问。”
故事才起了个头,松鹭便出言打断。
尺颜姑娘也是好性子,问她有何不妥。
“程老爷心悦青雾楼夕花姑娘,按说不怎么光顾红粉阁才对,为什么他的随侍会喜欢淋袖姑娘?”
“姑娘想必是对程老爷有所误解。”尺颜端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且她对这位寻柳客评价并不高:“天下负心人众多,程白宁为其中翘楚,红粉阁、佳人馆、青雾楼,甚至远在脉春馆,他都有姘头。”
还有脉春馆的事呢?
听到熟悉字眼,初佩璟不由得高看几分,嗤笑道:“看来程老爷身子骨不错啊。”
“不错什么呀,跟片排骨似的,大风一刮就病了,瞧着就虚。”松鹭仗着自己与程白宁有过一面之缘,口无遮拦地嗤笑出声。
咳咳。
小郡主默念非礼勿听,忍不住清清嗓,试图保持风度:“这,也能四处留情?”
“缘何不能?”提及人心,尺颜忽的正经起来,厉声告诫她,“元元姑娘,你可别不信,男女合欢乃本性所驱,某种意义上,人与家宠并无分别。”
“哪种人?”
“所有人。”答完这句,她语气软和下来,眉眼间却还有散不去的忧愁,“人间难有真情,更无一心一意,你瞧见谁与谁是一见倾心,相伴终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