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裴长庸,见过渠王殿下。”
玉陛隔着君臣之别,裴长庸不敢越过雷池,只能在一众巴结讨好的官员中,尽量叫渠王刘置注意到自己。
或许连裴长庸自己也没料到,刘置选中她,只是因为:“在众男儿郎中,唯有你一位美娇娘。”
闻言,她垂眸示弱,嗟叹:“殿下也要因此轻看下官,认为下官是靠美色上位的奸臣吗?”
“怎么会!”听到她自怨自艾,刘置吓得连连摆手,“本王是瞧个新鲜,也想知道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叫圣上金口玉言,为你裁撤官员。”
这句话的刁难程度,不必男女之别小。
裴长庸余光扫过上首龙椅,若有所思。
明仪帝早在酒过三巡便借口小醉,奔逃回宫就寝了。
如今还在宫宴上主事的,正是渠王刘置。
要说先皇也是专情之人,任由子嗣单薄,后宫也只纳了三位嫔妃。
明仪帝正是先皇后所出,而渠王生母乃南曹进献的美人,推脱不得。
这最后一位嘛,是元丰帝在位二十年时,纳的农家寡妇。
可惜,在她入宫七年后,元丰帝便不幸撒手人寰,将万里江山送给了二皇子刘署——当今的明仪帝。
满打满算,元丰帝竟只有两名子嗣。
可她也曾听宗冶提起,元丰帝大限将至时,是亲弟弟刘愐陪在身侧。
似乎,还封了他一个摄政王的位子。
思绪飘远,刘置不明其意,扬手在她眼前挥过几下,问道:“裴大人,本王在问你话呢,怎么不答?”
“抱歉,殿下,方才下官正在思量卷宗上的疑点谜团,一时出神,还请殿下治罪。”
她俯身要拜,却叫刘置制止:“无妨无妨,也是本王疏忽,廷尉事多繁杂,裴大人若有不解,大可来向本王讨教。”
闻言,裴长庸身形一顿,复又问道:“什么事都可以吗?”
“?”望着她略显炙热的目光,弱小无助的渠王殿下默默拢紧了衣衫,“裴大人,本王有婚约在身……”
见他如此行事,裴长庸怎会不知对方误解了自己:“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哈哈哈——”刘置擦了擦额间冷汗,四下张望,借口离席,“这殿中炭火烧得本王头晕,不如咱们出去走走?”
他,似是在惧怕什么人。
裴长庸笑语嫣然,答:“下官谨遵谕令。”
二人从侧门出去时,未带任何随侍。
渠王出行向来极尽奢靡,非八抬大轿不肯动身。
这番异样,自然引来旁人注目。
“阿善和那男人出去做什么?”
林抱墨掌心捏着一颗栗子,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今日乃难得一聚的大好时刻,在他身侧的那位锦衣公子,自然是宗冶。
“楼主她,身先士卒。”
什么年代了,还用“楼主”代称?
林抱墨转过头,听他口中念着大义,见他昂首挺胸。
“宗温孝,你给我好好说话。”
小肚鸡肠。
宗冶如是腹诽道。
“还能为什么,青葵武行案尚有疑点,她自然要与知情者碰一碰。”
原来是正事。
但就他们二人,难免会生出闲话。
再者,为了贵客安危考虑,他也放心不下。
不是忧虑裴长庸的身手,相反,林抱墨是怕渠王被裴长庸折了手脚,届时闹到府上,明仪帝再下旨将人斩首……
“不行,我得跟去瞧瞧!”
想到满地血淋淋,林抱墨顿觉不寒而栗,拔腿要走。
只是,在他动身前,宗冶的声音又从一旁幽幽地传了过来:“待会被打回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
不用待会,因为,还没等他踏出前殿,便有一人伸手将他前路拦断。
“旅贲令,我家主子有请。”
殿外,廊柱下,刘置负手而立,大有气揽山河之势。
“恐怕本王帮不了你什么。”
说出口的话倒是彰显着他如履薄冰的境遇。
裴长庸微微敛眸,有道是意料之中。
余光扫过青石阶,她似乎在暗处听见了几声异动。
“渠王殿下平日鲜少过问廷尉办案,却不知为何,他对青葵武行案竟然格外上心。”
高疏的提醒犹在耳畔,裴长庸暗自思忖着,一颗菩提子就已经从袖口滑到指尖。
她上前半步,仅以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当年,王爷与古大人约定七日之期,可是受人指使?”
“……”
语毕,刘置久未做声。
看来是她说对了,当年之事,果真有苦衷。
“王爷大可直言,下官可保您无恙。”
话落,刘置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便化作虚无,一笑泯恩仇。
当然,他还是愿意启唇,替明仪帝夸耀她行事可靠:“本王现在知道,为什么圣上独独怜爱于你了。”
然裴长庸求证心切,还想细问:“王爷的意思是……”
“但本王还是不能说。”
刘置复又噤声,瞧他冷汗淋漓,好似那把要人命的钢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似的。
事实上,说与不说,已经无甚分别了。
压在渠王上头的,除了明仪帝刘署,就是摄政王刘愐。
总归,是她一个小小廷尉监无法触怒的大人物。
纵有通天本领,于权势而言,皆是虚妄。
裴长庸自己都是座泥菩萨,又如何保刘置这尊大佛渡江。
再看林抱墨,自与宗冶一别,他便好似陷入某种诡谲局势中,不可拔身。
带走他的人自称是宣相家仆,这一趟,亦是为了府中千金的终身大事。
此前,他便明言拒绝过宣栩栩倾慕,可惜对方沉溺于侠义柔肠,迟迟不肯松口。
如今换了相国来,不知是哪方意思。
总不能真将他招至门下,做乘龙快婿吧?
想来也不应当,一来他无权无势,二来他与宣栩栩并非两心相许,凭相国的心计,应当对千金婚事慎之又慎才是。
“旅贲令,相国就在前头亭子里等您。”
待行至御花园,家仆忽而止步,侧身,为他指明前路。
林抱墨顿首,道了句“多谢”,继而提衣,踏上栈道。
今夜,月明。
石桌前,有一老者正襟危坐。
对方瞧着不过不惑之年,眼下却已是斑纹横生,疲态尽显。
“宣相。”
见人向自己问安,宣执下意识抬手,道:“免礼。”
待林抱墨正身,他仍以局势不清为由,愣在原地等对方开口发落,未敢贸然入座。
茶香扑鼻而来,压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与他不同的是,宣执端坐上位,云淡风轻,先从他年岁几何开始,一路查到祖上三代。
“家父,惩奸除恶。”
落草为寇。
“家母,英年早逝。”
难产而亡。
“家兄,承继祖业。”
江湖少侠。
“舍妹,相夫教子。”
嫁与他人。
一家五口,竟也能叫他落个孤立无援、孤家寡人的下场。
若是卓呈或闻人迁,不曾跟随林玄词回到无忧山谷,也许今日,他还有人可依。
可惜,紫槐门正是用人之机,裴长庸也舍弃了最为亲近的左侍大人,只为报答林柏权授业之恩。
如今,裴楼主本尊亦有要务在身,不可能事事迁就,林二公子也当自食其力才是。
不知阿善那边如何了。
林抱墨眸色倏然黯淡下来,下元夜至今还不曾与人说上只言片语,若下次再有这样的良机,不知又需等到何时了。
难道他真的是天煞孤星,连裴长庸也要厌弃他了吗?
“我观你面相,六亲缘薄,却命中带贵,万事顺遂,逢凶化吉。”说着,宣执凑近了些,又捧起他的手,细细端详,“奇也怪哉,你这姻缘线极重,怎么是短寿命格?”
他这番高谈论阔,听得林抱墨是云里雾里。
他并不在意这些谬论,只迫切地想要脱身,去旁处寻人:“宣相,您唤下官前来,究竟为了何事?”
“说亲啊。”
“啊?”
这会不会,太直白了?
上京城的人,都这么——质朴吗?
林抱墨大受震撼,恨不得当场跳河以自证清白:“相国,下官已有心属之人,何况令嫒千金之躯,下官不过卑贱小吏,如何配得上……”
正在他喋喋不休时,宣执霍然抬手,示意对方噤声。
林抱墨又不说话了。
宣执这才启唇,宽慰道:“你莫紧张,小女顽劣,她之所言皆一时兴起,不必放在心上。”
要怎么说,林抱墨也算明白了。
看来相国所念,是与他不谋而合。
“不过,本官对你,倒是喜欢得紧。”
“?”
才放下的心思,刹那间又提了起来。
林抱墨尴尬地哈哈两声,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后倾了几分:“多谢宣相抬爱。”
他欲逃之夭夭,身后却又相府小厮拦路。
宣执笑得坦荡:“你这小子,怪不得能讨青雉欢心。”
这是哪门子说法?
林抱墨摸不着头脑。
等他笑够了,才愿启唇,说出自己真正的意图:“本官欣赏你的悟性,若你有青云之志,不妨入本官门下,做个相府长史。”
“长史?”林抱墨眼中泛起一层茫然,“是多大的官?”
此番便不必相国亲述,而是家仆转述:“回林大人,长史总管相府内诸曹事务,秩千石。”
千石?那不是比肩御史丞,高过廷尉监?
这下就轮到林抱墨不知所措了。
“可,为何?”
对此,宣执的回答是:“本官相信眼缘,何况小女心悦于你。”
“但是相国——”
“本官知道,你有心悦之人,是那位小裴大人吧。”
闻言,林抱墨才算缓下心神,答:“是。”
“那你可知,她最近在探查的青葵武行案,另有渊源。”